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71节

  “孙万荣果然是狡诈之徒!”这番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对着默啜可汗那颗被先到使者点燃的、充满贪婪和征服欲的头脑,狠狠浇了下去!他又想起了不久前派往洛阳的使者带回的消息:女皇武则天不仅正式承认了他的“颉跌利施大单于”尊号,更许诺分批归还丰、胜、灵、夏、朔、代六州的突厥降户及单于都护府故地!承诺的谷种、丝帛、农具,甚至部分禁运的铁器,正在通过边境贸易点,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虽然为女请婚配皇嗣子未成,有点遗憾,但这已是武周立国以来对突厥前所未有的厚赐和让步,通婚的事情,女皇也未完全回绝,等灭了契丹,以后还可以争取!

  相比之下,与一个狡诈无常、实力存疑的契丹合作,与孙万荣这样的狡诈之徒合作,去硬撼一个正在迅速止血、重新亮出獠牙,并且给出了实实在在好处的武周帝国……还要时时刻刻提防那个盟友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刀子……这笔买卖,风险和收益,实在太不划算!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他亲率五万精锐,意图试探性地进攻胜州——那座扼守黄河河套咽喉的军事要塞。结果呢?攻城三日,血流成河,却在平狄军副使安道买的顽强防守下碰得头破血流,丢下了三千多具突厥勇士的尸体,大败而归。武周边军的韧性和战斗力,他已然亲身体验过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默啜可汗脸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乔知之、魏大那虽然卑微匍匐却透着一股奇异坚毅的脸上,与那三名先到、获赐红袍、此刻却已是面如死灰、体若筛糠的真正契丹使者身上,来回扫视。权衡,挣扎,算计……种种情绪在他深陷的眼窝中剧烈地翻滚。

  终于,一丝残忍而决断的冷笑,如同毒蛇般,缓缓浮现在他粗糙的嘴角。

  “好!好!好一个肺腑之言!好一个为我突厥着想!”

  他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巨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恐怖的阴影。他大手一挥,如同挥出一道无形的斩首令,直指那三名瘫软在地的真使者:

  “把这三条满口谎言的契丹狗!拖出去!全砍了!把他们的头给我挂上狼旗的旗杆!让长生天和天下所有部落都看看,欺骗我突厥汗国的下场!”

  凄厉绝望的哀号和求饶声瞬间响起,却又被粗暴地扼断。三名真使者像待宰的牲畜般被凶悍的武士拖出大帐,惨叫迅速消散在帐外的寒风里。

  默啜的目光转回到乔知之与魏大身上,变得奇异而炽热,带着一种欣赏工具般的冷酷:

  “你们二人,很好!识时务,有胆色,说的话,也在理!”

  他大手再次一挥,声如洪钟:“赐红袍!”

  崭新的、用最鲜艳的朱砂染就的突厥红袍,披在了乔知之与魏大的身上。丝绸冰凉丝滑,颜色刺目,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也滚烫得仿佛带着熔炉的温度。

  “从今日起,你二人便是我突厥大军的向导!带我们去找那些背信弃义的契丹人算账!”

  默啜可汗的声音震动着整个金顶大帐:“传令各部!集结我们的勇士!目标——契丹人后方的大本营,柳城!踏平它!抢光他们!让孙万荣那个骗子知道,戏弄草原雄鹰的下场!”

  “呜——呜呜——呜——”

  苍凉而充满杀意的牛角号声,如同死亡的宣言,骤然划破了漠北的天空,一声接着一声,从汗帐所在的黑沙城,向着辽阔的草原四面八方传荡开去。

  崭新的、鲜艳如血的红袍披在身上,乔知之与魏大在武士的示意下站起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几乎冲破胸膛的劫后余生的剧烈悸动,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冰冷的锐芒。他们将成为刺向契丹背后最致命、最意想不到的那把尖刀!

  炉火日夜不熄的锻奴营外,广袤的戈壁滩上,突厥的铁骑洪流开始转向。无数马蹄踏碎枯草冻土,卷起漫天烟尘,带着被欺骗的狂怒,裹挟着两个身披刺目红袍的“归附者”,如同滚滚的铁色浪潮,朝着契丹人自以为安全的腹地——柳城,汹涌扑去。

  大漠的风,裹挟着铁蹄的轰鸣、兵甲的碰撞以及复仇的号角,预示着辽东乃至整个北地的棋局,即将因这两个忠心报国的小人物的努力,而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惊天逆转。

第604章 袭击契丹后方

  默啜可汗的牙帐设在弹汗山南麓。数万顶毡帐在草原上蔓延开来,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毡帐之间,骑兵往来奔驰,角弓和弯刀随身携带,连放羊的牧奴腰间都别着短刀。牙帐外围竖着九面巨大的狼头旗,旗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是用整根白桦木削成的,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金帐比周围的毡帐高出数倍,帐顶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毛毡,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帐门两侧站着两队披甲武士,盔甲是缴获的明光铠和突厥人自己打造的锁子甲混搭,手中的长矛矛尖在阳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寒芒。后突厥汗国早已不是武周初年被陈子昂和黑齿常之打得东躲西藏的残部——它又已经是一个拥有数十万部众、数万铁骑的强大汗国,而默啜正站在他权力的巅峰。

  默啜可汗坐在金帐正中的白狼皮大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案几,案上堆满了各部酋长进献的金银器皿和汉地商人带来的丝绸茶叶。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躯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肩宽背厚,脖子粗壮,一双细长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瞳孔是草原上最常见的深褐色,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目光沉得像冬天封冻的北海。他穿着一身黑貂皮大氅,腰间系着金带,手指上戴满了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的宝石戒指。他身后站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左边那个捧着默啜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红宝石;右边那个捧着他的角弓,弓臂上缠着金丝。帐中两侧坐满了突厥各部酋长和将领,有的穿着汉地丝绸和皮裘混搭的华服,有的穿着传统羊皮战袍,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烤羊腿、马奶酒和从汉地掳来的米酒,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酒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乔知之和魏大等人走进金帐的时候,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默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绕弯子,但他更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说废话。乔知之没有废话——这句话直接捅到了他心窝子里。孙万荣起兵反周,打的是“迎还庐陵王”的旗号,名义上是匡复李唐,和武周势不两立。但对默啜来说,武周的敌人不一定是他的朋友。契丹人这两年来攻城略地,占据了辽东大片土地,掳掠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实力膨胀得飞快。如果契丹人真的推翻了武周,下一步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不会收手。他们会在河北站稳脚跟,然后往北扩张,往西扩张,往东扩张。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后突厥汗国的东部边境。现在李楷固和孙万荣是草原上的狼,狼长大了是要吃肉的,不会因为你也是狼就不吃你。

  默啜端起桌上的金杯,抿了一口马奶酒,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用手指随意地抹了一把。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的北风拍打着毡帐,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默啜放下金杯,用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了三下,咚咚咚,像是某种古老的草原节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契丹人的老巢在营州以北,柳城。那里屯着他们的粮草、辎重、金银、兵器——还有他们所有酋长的家眷。李楷固和孙万荣把主力全带到河北去了,柳城的守军不超过三千人。柳城攻破了,契丹人就断了根。就算李楷固和孙万荣活着逃回去,他们的老婆孩子都没了,他们的部落就散了。”

  乔知之没有接话。他知道默啜的话没说完。果然,默啜往前探了探身子,金杯在他手里缓缓转动,杯中的马奶酒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盯着乔知之,深褐色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契丹人和汉人打了两年多,两败俱伤。他们的后背露给了我。我只要出一支偏师,就能端了柳城。”默啜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狼一样的笑意,“但武周和契丹,都是我的敌人。你们互相咬,咬得越凶越好。等你们咬得两败俱伤,我再出兵,一口把两个都吞了——这不更好?”

  乔知之迎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把这个问题想透了,答案只有一句话,他在马背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百遍,此刻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一条早已被证实的军情:“因为契丹人今天是武周的敌人,明天就是可汗的敌人。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鹰,不会眼睁睁看着另一只雄鹰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等契丹人把河北的粮食吃光、把辽东的城池占尽、把汉地的工匠和铁匠全部掳回老巢——那时候,可汗再想动他们,就晚了。”

  默啜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白狼皮大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火把噼啪的声响和帐外朔风呜咽的声音。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粝而洪亮,震得帐顶的毡子都在发抖。他端起金杯,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乔知之看着默啜,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鹰。雄鹰不会和吃腐肉的鬣狗分享猎物。李楷固和孙万荣可以跟可汗称兄道弟——但契丹人今天占据了辽东,明天就会往北打。到时候,可汗愿意看见自己的东部边境上蹲着一头长肥了的契丹虎,还是愿意趁它还没长肥之前,先把它的窝端了?”

  数日后,弹汗山北麓的突厥铁骑开始集结。默啜在出兵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派信使快马联络霫人等契丹世仇部落,邀他们共襄盛举,瓜分契丹的草场和牛羊。这些部落世代被契丹压制,被夺走了最好的牧场,被迫缴纳沉重的贡赋,每年还要送出族中女子供契丹酋长驱使。如今机会来了,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蜂拥而至。

  突厥主力穿过契丹人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北方山口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默啜派了他的弟弟默罕亲自前往,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披黑貂大氅,站在山口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沉睡中的契丹腹地。

  柳城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出了轮廓——那是一座土城,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城外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毡帐和木屋,一直延伸到远处封冻的河湾边。城中有几柱炊烟正袅袅升起,守城的契丹士卒还裹着羊皮袄蹲在城门楼上打盹,浑然不知死神已经从天而降。

  默罕拔出弯刀,刀锋在晨曦中闪过一道冷光。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然后弯刀向前一指。数万突厥狼卫如同雪崩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马蹄踏碎了山谷中封冻的溪流,黑色的洪流漫过白色的雪原,在晨曦中劈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暗影。

第605章 柳城大战

  柳城大战,数万突厥骑兵从北面山口俯冲而下的时候,那些契丹守军甚至来不及敲响警钟。城中的三千守军大多是老弱伤兵和尚未成年的少年,精锐全被李楷固和孙万荣带去了河北前线。他们在人数、气势、战术上都完全无法与默啜带来的数万突厥精骑抗衡。一个契丹少年刚爬上城楼还没来得及敲钟,就被突厥骑兵一箭射穿了喉咙,从城楼上栽下来摔在雪地上溅起一蓬血雾。城中的契丹老弱妇孺哭喊着从燃烧的毡帐中逃出来,被突厥骑兵从后面追上,弯刀起落间,一颗又一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突厥骑兵在城中横冲直撞,将能带走的一切全部掳走——粮食、金银、兵器、女人、孩子,所有契丹酋长和将领留在后方的家眷全部被俘,用绳子串成一串一串地赶出了城。带不走的粮仓、武库、毡帐、木屋全部被付之一炬。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浓黑如墨的烟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连几十里外的猎人都在传说——契丹人的老巢被突厥人端了,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默罕站在柳城的城楼上,脚下的夯土城墙已经被血浸透,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他望着城中四处燃烧的火焰和遍地的尸体,面无表情。他身后站着一排突厥将领,有人兴奋地报告着缴获的战利品数字,有人建议趁势南下和契丹主力决一死战。

  默罕只是摆了摆手,用突厥话说了一句:“不必了。契丹的根被我们挖了,接下来让汉人和契丹人继续互相咬。咬完了,我们再慢慢收场。”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被血浸透的城墙夯土。

  消息传回契丹前线大营的时候,孙万荣刚刚从阳玄基手里捡了一条命逃回来,又被追杀了几天,最后他只带着几百残骑狼狈不堪地逃回营州以北的山林,人困马乏,战马饿得啃树皮。他窝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亲兵们用积雪擦洗他脸上的伤口,血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然后他看到了从北面逃回来的溃兵——那些人的脸上写满了他这辈子从未在契丹勇士脸上见过的恐惧,一种彻底被打垮了的恐惧。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有人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了几百里路,脚趾冻成了黑色的冰坨。溃兵们跪在地上哭着告诉他:柳城没了,突厥人端了老巢,所有的家眷全被掳走了,所有的粮草全被烧光了,一粒不剩,一顶帐篷都没留下。

  孙万荣当时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弯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然后忽然站起身,拔出弯刀对着身边的枯树疯狂地砍了起来。一刀,两刀,三刀,刀刃砍在冻硬的树干上迸出星星点点的火星,树皮碎片四处飞溅,他的亲兵们吓得全跪在地上,没有人敢上前拦他。他砍到刀刃卷了口,砍到虎口震裂流出血,砍到那棵碗口粗的枯树轰然倒下砸在雪地上溅起一蓬雪雾。他把卷了刃的弯刀狠狠掼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头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狼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他想起了李楷固在西峡石谷山顶上说过的那句话——来多少,杀多少。如今他们杀了武周近几十万人,但他们的老婆孩子没了,他们的部落没了,他们的根没了。来多少杀多少,杀到最后,自己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人。

  李楷固的伤势更重了。他在幽州城外被陈子昂的三千铁骑捅穿侧翼时左肋中了一槊,断了两根肋骨,伤及内腑,随军巫医用了所有能用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烧红了铁条烙住了创面,但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从柳城传来的噩耗让他彻底垮了,他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如火,嘴唇烧得全是燎泡,躺在担架上说着胡话,一会儿叫着他儿子的小名,一会儿用突厥话大骂默啜背信弃义,一会儿又忽然清醒过来,握着孙万荣的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当年西硖石谷,我们杀曹仁师的时候,曹仁师的亲兵死光了,他一个人站在谷口,身上中了十几箭,还拄着刀不肯倒。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倒了。”

  孙万荣问他为什么。李楷固闭上眼睛,眼角滚出一颗浑浊的泪珠,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身后有他想护着的东西。我们有吗?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孙万荣没有时间悲伤。他带着最后的几千残骑,在幽州东边的山林中东躲西藏地支撑了一段日子,一边躲避唐军的追剿,一边试图找到突厥人的俘虏营,把被掳走的家眷抢回来。默啜故意将契丹家眷扣在突厥牙帐,每隔几天就派快马给孙万荣传话: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的牛羊在我手里,你的部众在我手里,你拿什么来换?孙万荣派人送去了仅存的几箱金银,默啜收下了;送去了割让草场的承诺书,默啜收下了;送去了愿意对突厥称臣的降表,默啜也收下了。但每一次只放回几十个老弱妇孺,其余的人仍然牢牢攥在手里。

  孙万荣彻底陷入绝境。他的部下开始涣散,有人偷偷逃离了队伍往北走,试图去找突厥人投降换回家眷;有人的妻儿老小被默啜扣在手里,已经无心再战;有人干脆带着部众脱离了孙万荣的控制,自谋生路去了。契丹部落联盟从内部开始解体,像一台被打碎了核心齿轮的机器,零件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而唐军的最后攻势在此时如期而至。在陈子昂的指挥下,阳玄基在正面战场上重创契丹主力之后,张九节率轻骑抄截契丹残部的退路,将孙万荣堵在了一处无名山谷中。山谷两侧的悬崖陡峭如刀削,谷口被张九节的骑兵堵得严严实实。

  孙万荣带着最后几百名亲兵困守谷底,粮草断绝,战马宰光了,开始吃树皮,嚼雪水,最后连伤兵的绷带都煮来吃了。契丹人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连弯刀都举不起来。张九节没有强攻——他只是堵住谷口,每天派人朝谷里喊话,喊的都是突厥话和契丹话混在一起的简单句子:“柳城没了,契丹家眷全在突厥人手里,投降还能留命,不投降活活饿死。”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孙万荣遣散了最后跟随他的几十名亲兵。他把缴获的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王孝杰短剑留给了最年轻的一个亲兵——那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契丹少年,是他麾下一个部落酋长托付给他照顾的遗孤。孙万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了一句:“拿着走吧。这柄剑是汉人老将的,他是站着死的。你站着活,去投降唐军——如果活不了,就拿这把短剑自杀。”然后他独自走向密林深处,消失在了黑暗中,身后只跟了一个年轻的家奴。

第606章 孙万荣之死

  孙万荣的亲兵们四散溃逃,身边只留了家奴,一起逃到了潞水东岸的林子里。

  张九节的轻骑在谷口守株待兔,将溃散的人马逐一擒获。

  不久,一位契丹少年抱着王孝杰的短剑跪在地上投降,被带到张九节面前的时候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张九节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剑柄上“忠勇”两个字的凹痕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认出了这把剑。整个大周的将领都认得这把剑。张九节接过剑,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契丹少年,用生硬的契丹话夹着汉话问了一句:“这把剑——是谁给你的?”

  契丹少年流着泪把孙万荣最后的话说了一遍。张九节听完,把剑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交给身后的亲兵,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说了一句话:“带回洛阳。这是王老将军的遗物,该还给陛下。”

  张九节不甘放弃,率领搜山队继续追剿,他带着几十个熟悉地形的猎户在山林里搜寻了整整三天三夜。

  残阳把潞水东岸的林梢染成一片血赤,孙万荣扶着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上的甲胄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沾着泥血的袍角在晚风里无力地晃着。身边只剩寥寥几个亲随,连日奔逃让他们连直起身的力气都快耗尽,远处隐约传来唐军游骑的马蹄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与血痕,往日里那双能在阵前一眼看穿唐军破绽的锐目,此刻只剩沉沉的疲惫。从揭竿而起的那天起,他带着数万契丹儿郎连下数城,在东硖石谷围杀名将王孝杰,兵锋直抵河北,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后方的新城被突厥突袭,族中老弱尽数被俘,盟友奚人临阵倒戈,前有唐军堵截,后有追兵掩杀,曾经势如破竹的大军,转瞬间就烟消云散。

  他靠着树根慢慢坐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沉叹,声音轻得像要被风揉碎:“如今归唐,罪孽早已深重,必无生路;投奔突厥,他们早已与武周结盟,我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逃往新罗,千里路途,追兵在后,也终究是死路一条。”他抬眼望向暮色里的契丹辽东松漠故土,那里曾是他策马驰骋的地方,如今却连半分归处都寻不到:“你杀了我吧,取我的人头,去找唐人领赏!”

  身旁一位年轻的家奴握着刀的手悄悄收紧,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号令千军的首领,在绝望的叹息里,猛地抽出利刃。血光溅过落满枯叶的地面,孙万荣的头颅滚落在衰草之间,最后的一点视线,停在了潞水对岸的方向,那是辽东的方向。

  张九节最后见到孙万荣的时候,他的头颅已经被砍下,死不瞑目,他身上没有铠甲,腰间没有弯刀,形容枯槁,瘦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他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空洞的平静。

  他身边还有一面残破的狼头旗,那是李唐太宗皇帝赐予的,那面旗被战火烧过,边缘焦黑卷曲,被箭射穿过,好几处破损用麻线粗糙地缝补过,但它依然是他作为契丹首领最后的尊严象征。

  孙万荣的身材,比张九节想象中矮小得多——没有了明光铠的衬托,没有了千军万马的簇拥,他只是一个瘦削的、疲惫的、被战争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的契丹男人。

  孙万荣的家奴说,他临死前,还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告诉默啜——他的马奶酒,老子下辈子再跟他喝。”

  张九节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全部含义——他不知道默啜和孙万荣年轻时曾在草原上并肩作战,一起对抗过唐军的镇压,后来各自成为一方霸主,又互相攻伐、互相提防、互相利用。但他从孙万荣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和故人诀别时特有的语气,带着恨,带着笑,带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孙万荣死后,血无声地淌下来,浸透了地上那面残破的狼头旗。他临死前,想起了李尽忠,想起来他的妹妹孙月哥,想起他们的起兵反抗,胜利,失败,这一切,都是天意,他尽力了!

  张九节愣在原地,横刀举在半空中,对着这个投降的家奴,不知该砍下去还是收回来。他带人在山林里搜了三天三夜,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想象过无数次生擒孙万荣、押回洛阳的场面,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他的猎物在他动手之前,自己选择了结束。

  过了很久,张九节把横刀收回刀鞘,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捡起那面被血浸透的狼头旗,把它轻轻盖在孙万荣的脸上。

  然后,张九节接过那颗首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这颗曾经让整个武周王朝颤抖的头颅,一路快马加鞭,穿过辽东的山林,穿过辽西走廊,穿过幽州的城门,穿过河北大地上一座座正在重建的城池和一片片重新翻垦的麦田,送进了洛阳。

  七日后,孙万荣的首级被张九节派人送进洛阳通天宫。同时送到的还有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短剑。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盯着面前案上那颗被石灰腌过的首级看了很久。殿中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头发花白的女皇缓缓站起身,走到盛放短剑的托盘前,伸手拿起那柄剑,翻过来,看到剑柄上“忠勇”两个字的凹痕里还嵌着没有完全洗净的血垢。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王孝杰——朕还你一个公道。你的剑,朕给你供在太庙里。”

  消息传到幽州,狄仁杰正在都督府衙门后堂和陈子昂喝茶。这是开春后的第一杯新茶,是陈子昂从幽州带来的——不是洛阳的明前龙井,是幽州本地的土茶,味道粗粝苦涩,但胜在新鲜。窗外校场上,阳玄基拄着拐杖还在训练新兵,沙哑的吼声隐隐可闻:“站稳!不许退!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退了就是死!”声音被春风裹挟着飘进后堂,和茶香搅在一起。

  陈子昂把军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头发全白了,右腿的旧伤在开春后依然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两年多来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写了捷报全文的军报,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狄公,你说默啜这人——他会不会信守盟约?”

  狄仁杰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望着窗外那片幽州的天空,几只灰雁排成人字形正从南方飞回来,叫声清脆嘹亮,打破了幽州城上空长久的寂静。他看了好一阵子,才用一种过来人的老辣语气缓缓说道:“不会。默啜是一头饿狼,趁我们和契丹两败俱伤的机会端了契丹的老巢,这是他该赚的。接下来他一定会在边境上继续生事,试探我们的虚实。但我们没有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契丹之害急,突厥之害缓。先灭契丹,再御突厥。这是两害之间唯一能走的路。我们下一个敌人,必将是突厥!”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断过好几次,被他一截一截地重新接上。他用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然后他端起茶杯,向窗外校场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和那些还在训练的士卒们碰杯:“能走的路不多,但总比没路走强!”

第607章 陈子昂同意收降

  孙万荣被杀后,契丹叛乱逐渐平息,河北道大地上的倒春寒也过去了,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流重新发出哗啦啦的水声,枯黄的草根下面钻出了针尖似的嫩芽。

  从幽州到魏州的官道上,逃难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背着破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是仅剩的家当和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战争留下的麻木和恐惧,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希望。

  孙万荣死后,契丹叛军的残部并未彻底消散。李尽忠和孙万荣打出来的那面“迎还庐陵王”的大旗倒了,但散落在河北各处的契丹溃兵、被裹挟的奚人部众、趁乱占山为王的流寇,加起来仍有数万之众。他们失去了统一的号令,像被砍掉了头的蛇,身子还在抽搐,牙齿还能咬人。这些人三五成群地在山林间流窜,劫掠村庄,伏击运粮车队,烧毁还没重建好的驿站。河北百姓刚看到一丝太平的曙光,又被这些残兵败寇搅得日夜不宁。

  张九节和阳玄基在前线打了几场漂亮的追剿战,但效果有限。契丹残部学乖了,他们不再和唐军正面交锋,而是化整为零,像沙子一样散进辽东的深山老林里。唐军追上去,他们就跑;唐军退了,他们又冒出来;唐军围住一股,另一股又从背后冒出来放冷箭。这种打法把张九节气得不轻,他回到幽州向陈子昂禀报军情的时候,把横刀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粗话,说这帮契丹崽子比泥鳅还滑,抓不住,捏不牢,滑不溜手。

  陈子昂听完他的禀报,没有急着表态。他坐在幽州都督衙门后堂那张旧得掉漆的紫檀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辽东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满了契丹残部出没的红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顽固的疹子。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些红点全部圈了进去。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狄仁杰,狄仁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打不干净,就收。”

  陈子昂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对敌人从不手软,尤其是对契丹人——这帮人杀了大周十万将士,把河北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说收就收?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用一种压着火的语气说道:“狄公,收降不是不行。但收谁?怎么收?契丹残部里有些人是孙万荣的嫡系,手上沾满了唐军的血。收他们,前线将士怎么想?朝廷那边怎么交代?陛下那边,可是点名要孙万荣、骆务整等人的人头。”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案上翻出一份名册,翻开,推到陈子昂面前。名册上写着两个契丹名字,旁边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们的履历、战法、性格、麾下兵力,甚至还有关于他们私生活的琐碎记载。这份名册是狄仁杰花了整整一个冬天,从俘虏口中、从溃兵嘴里、从被他策反的契丹老弱那里,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他知道这两个人的底细,比他们自己部落里的长老知道得还清楚。

  “李楷固。”狄仁杰用手指点了点第一个名字,“契丹大贺氏部落联盟中的悍将,擅长率领重甲骑兵正面突击。西硖石谷之战,他的骑兵冲在最前面,曹仁师的亲兵有一半死在他手里。东硖石谷之战,他在谷口堵死了唐军的退路,王孝杰被逼上断崖,有他一份。他手上沾了唐军的血,而且沾了不少。”

  陈子昂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等着狄仁杰往下说。

  “骆务整。”狄仁杰又点了点第二个名字,“契丹纥便部人,孙万荣的帐前先锋,擅长轻骑渗透和山林伏击。魏州之战,他带人摸到城北水门,差点把水门炸开。张九节追了他三个月,没追上。他的手下全是山林猎户出身,在辽东的林子里跑起来比鹿还快。”

  他把名册合上,看着陈子昂,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军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无数遍之后才落下的棋子:“这两个人是契丹残部里最能打的两员悍将。李楷固手上有两千多重甲骑兵,骆务整手下有一千多轻骑斥候。他们两个人的部队合在一起,是契丹残部中最硬的骨头。如果不能消灭他们,河北永远安定不了。但他们在孙万荣死后失去了主公,失去了部落,失去了粮草补给,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辽东的深山里。默啜背信弃义端了契丹人的老巢,他们的家眷全被突厥人掳走了。他们恨默啜,恨得咬牙切齿,但打不过;他们想投奔突厥,但默啜又是杀他们妻儿的仇人。他们现在走投无路,不知道往哪里去。被俘虏之后,只能归降我们,才有活路。”

  狄仁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干涩的嘴唇,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满堂老将都陷入沉默的话:“这两条丧家之犬,如果能收为己用,不仅能彻底瓦解契丹残部的抵抗,还能让大周多出两个最了解契丹战法的骑兵将领。你们想想——河北打了三年仗,死了近三十万人,我们靠什么打赢的?靠守城,靠死战,靠默啜在背后捅刀子。但说到底,大周始终缺一样东西——能在平原上和契丹骑兵正面硬碰硬的骑兵,和能指挥这支骑兵的骑将。我们有最好的步兵,有最好的弩手,有最坚固的城墙,但我们没有能在草原上追着契丹人跑的骑兵。现在契丹人把自己最锋利的两颗獠牙送到我们面前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张九节脸上。这个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猛将此刻咬着牙,拳头攥得青筋毕露,他知道狄仁杰说得有道理,但理智和情感在脑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片刻,狄仁杰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诸位——你们是将军,不是屠夫。将军要打胜仗,屠夫才赶尽杀绝。”

  陈子昂点点头,他也不喜欢杀人,他把劝降李楷固和骆务整的任务,交给了狄仁杰。

第608章 残暴的武懿宗

  夏日的惊雷滚过天际,却洗不尽河北大地上的血腥与疮痍。

  契丹的狼旗已然化为灰烬。孙万荣兵败身死,主力大军如雪崩般溃散,曾经不可一世的将领们或成了阶下囚,或身首异处。女皇的旨意便随着这隆隆雷声,如同迟来的甘霖,降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着河内郡王武懿宗、清边道副大总管娄师德、幽州副都督兼魏州刺史狄仁杰,各率精干僚属,分路巡抚,安境恤民。

  旨意是暖的,带着中枢期盼四海升平的温度。然而,在这看似抚慰的暖流之下,却汹涌着一道足以冻裂骨髓的寒冰——武懿宗的行辕所至,带来的绝非休养生息,而是比契丹弯刀更加酷烈、更令人窒息的恐怖。

  这位凭借在神都酷吏手下屡建“奇功”而得以封王的郡王,将他与来俊臣之辈“切磋”精进的罗织之术,原封不动地带到了河北。那些在战火中颠沛流离、被契丹裹挟又历尽艰辛逃回的百姓,在他那双阴沉刻薄的眼睛里,并非亟待抚慰的子民,而是板上钉钉的“附逆反贼”!其罪当诛!

  他尤其痛恨那些河北流民。正是这些人,将他在相州听闻契丹兵锋便弃城仓皇逃窜乃至据说骇得溺于裤中的丑态,编成“河内王尿遁相州”的俚谣,四处传唱,让他成了军民口中嗤笑的“尿遁王”!还有人造谣他是“骑猪”逃跑的。这些奇耻大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刑场就设在刚经历战火的残破县城外。被粗绳反缚的百姓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被接连的厄运和眼前的死亡预演抽空了灵魂。武懿宗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仿佛仍抵御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只露出一双深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反复擦拭着一柄狭长微弯、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的胡刀。动作轻柔,如同抚慰情人。残阳有气无力地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刽子手得令,粗暴地撕开一名囚犯单薄的麻布衣,露出冻得青紫、瘦骨嶙峋的肚腹。一阵热风掠过,那囚犯剧烈地哆嗦起来,明显不是冷,是恐惧。

  “通敌反叛,罪无可赦!剖——!”武懿宗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如铁,穿透死寂的空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

首节 上一节 271/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