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69节

  陈子昂把茶杯放在舆图上,他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前几天他给狄仁杰写了一封信里提到的。陈子昂的信写得很随意,不像军报,倒像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闲聊天。信里大半篇幅在说幽州的城防、粮草、士卒训练之类的事,只在末尾顺带提了一句——“黑齿常之若在,何至今日。”

  黑齿常之,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陈子昂的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黑齿常之是百济人,降唐后在辽东和高句丽打过无数次仗,对辽东的山川地势、契丹人的战法习性、草原骑兵的优劣长短,比任何一个汉人将领都更熟悉。

  当年他在辽东镇守的时候,契丹人见了他绕着走。他在北疆的时候,突厥人也销声匿迹。但他这样一个名将,却被酷吏逼死,罪名是谋反——和狄仁杰当年被诬的罪名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狄仁杰扛住了酷吏的刑讯活了下来,而黑齿常之自缢死在了大狱里。

  黑齿常之死后,北疆大乱,突厥人又崛起了,骨咄禄的弟弟默啜当了新可汗,拥兵十万。

  陈子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前的老槐树在北风中沙沙作响,枯枝敲打着屋檐,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名字——那些和黑齿常之一样,曾经在大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却因为酷吏政治、党争倾轧、武家排挤而或死或贬或废的名将们。

  比如,阳玄基,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老将,赋闲在家多年,朝廷几次征召都被武家子弟顶了位置。这些人如果还在,如果还能上马提刀,河北的局面何至于糜烂至此?大周的名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牢狱里、流放路上、闲置的冷板凳上。这比任何一场败仗都更让人心寒。

  陈子昂找来副都督狄仁杰商量,狄仁杰不是那种只会感慨的人。他在彭泽种了几年菜,学会了一个道理——感慨没有用,做事才有用。死人活不过来了,但活人还能找。那些被贬的、被废的、被遗忘在角落里蒙尘的将才,一定还有活着的。只是朝堂上的人忘了他们,或者假装忘了他们。他要把这些人找出来。只要他们还有心为国家和百姓干一些实事,他相信这天下很多这样的人!

  狄仁杰睁开眼睛,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开始写字。他写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北风从呼啸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寂静。

  老仆元伯端来的晚饭热了三次又凉了三次,最后老仆放弃了,把饭菜放在门槛外面,自己蹲在走廊里打盹。

  天亮的时候,狄仁杰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面前摆着十几封墨迹未干的信,每一封都封好了火漆,每一封都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和可能的地址。有些人的地址他很确定,有些人的地址是他在彭泽时从一个老狱卒那里打听到的,还有些人的地址纯粹是他凭经验猜的。他把这些信摞成一叠,喊来门外打盹的老仆,说了一句话:“把这些信交给驿站的驿丞。不是官驿,用我的私印,走最快的马。”

  老仆元伯抱着那摞信,看着自家老爷熬了一整夜之后满是血丝的眼睛和灰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老仆在狄家伺候了四十多年,太了解这个老头的脾气了——他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别说熬一夜,就是熬十天,他也会撑着做完。当年在并州老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了查一桩冤案,连续七天七夜没合眼,硬是把真凶从一大堆卷宗里揪了出来。四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白了,力气不如从前了,但那股子倔劲一点没少。

第595章 阳玄基来了

  幽州大都督陈子昂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大汉,目光从他破旧的战袍扫到缺了半边的肩甲,从像结了冰碴子的胡须扫到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横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衙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马蹄声在衙门口停下,然后是几声战马的响鼻和杂乱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个须发白了的老将,他比张九节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眼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疤,眼珠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凹陷的、泛白的空洞。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武服,武服上没有补丁,但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看得出是出门前精心拾掇过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衣服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跛,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腿有问题。他走到狄仁杰面前,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因为跛脚而有任何迟疑。

  “末将阳玄基——原左威卫大将军,前西州都督,曾当过羽林将军,现赋闲在家种地。收到狄公手书,从家乡邢州赶来。前面坐的牛车,让上柱国和狄公久等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说到“在家种地”时,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终于等到石头被搬开的沉默的激动。他的左拳无意识地攥紧了。那种曾被武家人排挤的委屈也过去了。

  陈子昂和阳玄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一种东西——那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又被打压到最底层、如今重新看到战场的老兵才会有的,滚烫而沉默的光芒。

  阳玄基停顿了一下,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蜷曲的、满是冻疮和旧伤疤的手,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只深陷的眼窝里滚出了一颗浑浊的泪珠。泪珠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滴在破烂的棉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狄公——末将还能打仗。”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北风在门外呼啸,雪花从敞开的门洞里灌进来,落在跪在地上的张九节和阳玄基的肩头,落在站在门口的阳玄基花白的头顶上,落在狄仁杰面前那张堆满了文书的紫檀木公案上。没有人说话。连蹲在走廊里打盹的老仆都醒了,揉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狄仁杰绕过公案,大步走到门口。他没有先去扶跪在地上的张九节和阳玄基,而是一把扶住了站在门口、摇摇欲坠的阳玄基。他握着阳玄基那双蜷曲的、满是冻疮和旧伤疤的手,感觉到那些粗糙的疤痕硌在自己掌心里的触感。那只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指骨硬得像铁。

  “能打仗。”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砧上,“你们都能打仗。大周的名将——没有死绝。”

  张九节、阳玄基分别统率一支重新整编的队伍,每日轮番出城,找契丹人的麻烦。不是大张旗鼓地决战——陈子昂反复告诫过他们,现在唐军的兵力还没有恢复到能和契丹主力正面硬碰硬的程度。他们打的是另一种仗:伏击契丹人的游骑斥候,截断契丹人的小股粮队,夜袭契丹人的外围哨所。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迅猛、打完就跑,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往契丹人身上捅。伤口不大,但血流不止。

  张九节最爱干的事是摸契丹人的暗哨。他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轻骑,专门在风雪夜里出动。他们对幽州到魏州之间每一座山林、每一条河谷都了如指掌,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找到契丹人藏在密林深处的哨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刀一个,解决完了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契丹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布下的暗哨全部变成了冰凉的尸体,哨点里的火堆还在冒着余烟,但人已经硬了。张九节在每次行动之后都会留下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张”字。没过多久,契丹人中间就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魏州城里有鬼,专门在风雪夜里吃人的鬼。

  阳玄基擅长打阵地战。他带着两千步卒在魏州城外的一处废弃村庄里设伏,故意放出风声说有一批粮草要从那里经过。契丹人的一支千人队闻讯赶来劫粮,结果粮车没看到,看到的是阳玄基用拒马和壕沟布置好的陷阱。阳玄基把契丹骑兵引诱进村庄狭窄的巷道中,然后一声令下,两侧屋顶上埋伏的弓弩手齐齐放箭,巷道两头被事先藏好的干柴堵死点燃,契丹骑兵被困在火巷中进退不得,弓弩手从上往下射,像打活靶子一样,全歼契丹一千骑兵,唐军仅伤亡数十人。

  不久之后的又一天傍晚,又有人来了。这一次来的人骑着马,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他翻身下马,走到衙门口,对守门的士卒说了一句“请禀告狄公,旧人求见”,然后站在门口等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右手的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狄仁杰亲自迎了出来。他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愣住了片刻,然后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喊出了一个在武周朝野上下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陈子昂从魏州来幽州的狄仁杰碰面商谈军务,他们在城墙上并肩而立,吹着刀子一样的北风,望着同一片被夕阳染红的雪原。他们已经商议完了正事,此时只是沉默地站着,看暮色一点一点吞噬大地,看远处那几道黑烟慢慢消散在灰色的天幕中,看城下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城墙上的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第596章 恨不恨武则天

  过了很久,陈子昂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在风中断断续续,但狄仁杰听得很清楚。

  “狄公。当年在洛阳朝堂上,你们被酷吏整、被武家王爷排挤、被贬的贬、流放的流放——你心里有没有恨过女皇?”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陈子昂在试探他的态度,对女皇的态度,对武则天的态度,甚至对武周的态度!

  狄仁杰望着远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墨蓝。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北风确实冷,冷得他的胡须上都结了薄冰。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子昂,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而疲惫,像是在深夜的驿站里亮起的一盏孤灯。

  “恨过。”狄仁杰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北风盖过去,“但恨没有用。恨不能帮我把魏州的城墙修高一寸,不能帮张九节多杀一个契丹骑兵,也不能帮阳玄基把他那只展不直的右手治好。我在彭泽种菜的那几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不能靠恨。恨是毒药,喝下去第一个被毒死的是自己。与其恨,不如做事。把事做好了,该回来的人会回来,该打赢的仗会打赢,该还回来的公道——迟早会还回来。”

  幽州倒春寒,很冷,陈子昂沉默了很久,他明白了狄仁杰的态度。他看着狄仁杰的侧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那光芒不是愤怒的光,不是仇恨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被时间和磨难反复打磨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在安西的戈壁滩上,有一种石头叫风凌石——被风沙吹了几万年,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但内核依然是硬的,拿锤子都砸不碎。狄仁杰大概就是这种石头变的。

  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打断了陈子昂的思绪。一队骑兵正从北门外策马入城,马蹄踏碎了冻硬的雪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为首一骑正是阳玄基,他的战袍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冰,肩上扛着一面缴获的契丹旗帜,旗面被撕破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画着的狼头图案。他抬头看到城楼上的狄仁杰和陈子昂,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嘴被风吹黄的牙,然后把那面破旗往地上一扔,朝城楼上喊了一声:“大都督——今天又端了一窝!十六个,全砍了!还抓了个活的百夫长,会说汉话,我让人押去衙门了!”

  陈子昂朝城下摆了摆手,也喊了一声:“阳将军辛苦了!厨房里给你留了热饭,先去吃饭!”

  阳玄基哈哈大笑,在马背上抱拳行了一礼,带着身后的骑兵们朝营房方向策马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泥溅在路边的枯草上,在暮色中留下一路淡白色的雪雾。

  狄仁杰转过身,背靠着城垛,把羊皮袄裹紧了一些。城楼檐角挂着的冰凌在北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钟。他对陈子昂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这座被战火烧了整整两年的河北大地听。

  “你看,子昂——大周的名将不是没有。他们一直都在。只不过被埋了太久,久到别人都以为他们死了,久到他们自己也差点以为自己死了。”

  孙万荣将中军大帐设在东硖石谷以北三十里的一片台地上。台地高出周边平原十余丈,视野开阔,北面倚着连绵起伏的辽东老林子,南面俯瞰整片被冰雪覆盖的旷野。从这里往南看,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没有任何遮蔽,任何一支军队从南边接近,都会在几十里外就被台地上的瞭望哨发现。孙万荣从营州带出来的契丹精骑就驻扎在台地四周,营帐连绵数里,篝火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升腾,被北风吹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霭,远远望去像是大地在燃烧。

  孙万荣选这个地方扎营,不是随便选的。幽州之战和魏州之败后,李楷固退回了辽东老巢养伤,把河北战场的契丹主力交给了孙万荣。孙万荣在魏州城下三次攻城不克,损兵折将,又听说狄仁杰从各地招揽了一批老将,正蠢蠢欲动要反攻,心里那股子傲气被激了起来。

  孙万荣不信邪——西硖石谷他赢了,东硖石谷他也赢了,大周近三十万精锐被他踩在了马蹄底下。曹仁师死了,王孝杰死了,苏宏晖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在一个地方栽过两次跟头。陈子昂再厉害,也是一诗人。狄仁杰是厉害,但狄仁杰再厉害也是个文官,真刀真枪的野战不是他的本行。

  孙万荣派人去联络了突厥人,相约一起瓜分武周天下。但前提是他必须拿下幽州,他决定在平原上和唐军打一场正面决战。他的理由很直接——契丹人从来不怕在开阔地带打骑兵会战,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从十六岁上马的第一天起,契丹人就在和草原上的狼群、突厥人的游骑、奚人的轻骑兵打这种仗。他们把战马当成自己的腿,把弯刀当成自己的手,把来去如风的速度和出其不意的突袭刻在了骨血里。台地这一带地势开阔平坦,东面有一条封冻的河,冰层厚得能跑马,不算障碍;西面是缓缓起伏的丘陵,山势低缓,藏不了大股伏兵。孙万荣派人把方圆五十里内的地形全部踏勘了一遍,确认没有能被唐军利用设伏的山谷和隘口之后,心中更加笃定。他把麾下最精锐的三万铁骑集中在台地周围,以逸待劳,等着唐军来攻。

  但他不知道,唐军也在等着这一天。在陈子昂和狄仁杰的调度安排下,张九节和阳玄基花了很长的时间,用轻骑渗透和伏击小队把契丹人撒在魏州与幽州之间的外围据点一个一个地拔干净了。契丹人的斥候哨点像被蚂蚁啃过的树叶,边缘一片接一片地消失。

  到后来,孙万荣派出去的斥候十队能回来三队就不错了,回来的也带不回什么有用的情报——只知道唐军在动,但不知道动的规模有多大、主攻方向在哪里、主力是谁。契丹大营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眼睛被遮住了,耳朵被堵住了,对唐军的动向几乎一无所知。

第597章 阳玄基领兵

  而在幽州城外的临时大营里,老将阳玄基已经把各路情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契丹兵力部署图。孙万荣以为自己选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决战地点,但他不知道,他派出去踏勘地形的斥候里早就被狄仁杰的人盯上了。那些斥候走过的每一条路线、测量过的每一处地形、标注过的每一个哨位,都被当地的猎户和樵夫看在眼里,再由专门的信使快马送回魏州,由狄仁杰的幕僚们一笔一划地誊到舆图上。孙万荣以为自己在暗处等着唐军来送死,其实是他自己站在明处,被一群老家伙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审视。

  陈子昂召集众将议事。后堂灯火通明,河北舆图铺满了半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黑红旗帜和行军路线。张九节坐在椅子上用磨刀石磨他的横刀,刀锋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静而有节奏。阳玄基拄着拐杖站在舆图前,用那只展不直的右手费力地指着台地东侧的封冻河道。王方翼抱胸站在一旁,眉头微皱。陈子昂刚从幽州赶来,风尘仆仆,胡须上还带着霜花。

  阳玄基率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孙万荣选这块台地有他的道理。他以为在平原上打骑兵会战是他的长项,台地居高临下,骑兵冲锋有势能加成。他背后是老林子,万一打不过可以退进去。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用拐杖点了点舆图上代表封冻河道的那条蓝线:“东面的河。河面冻得邦邦硬,别说骑兵,重甲步兵都能走。孙万荣觉得河不是障碍,所以不会派重兵守河滩。”

  张九节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闪了一下,精光四射:“末将有一计。愿意带本部轻骑绕到河对岸,从上游十里处偷偷过河,贴着河岸的灌木丛摸到契丹大营的侧后方。等杨将军正面冲击的时候,末将就从侧面捅他一刀,捅完就走,绝不恋战。契丹人阵脚一乱,阳将军的主力就能趁势压上。”

  阳玄基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不够。侧翼突袭能打乱他的阵脚,但契丹骑兵是老手,阵脚乱了会往后退,退到台地上重新集结。孙万荣身经百战,不会因为侧翼被捅一次就溃散。要击溃他的中军,必须正面压制他的骑兵冲锋,逼他把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等他把手里的牌打完了,侧翼再动,才能一击致命。”

  阳玄基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用一块旧布擦拭他的弓。那弓是他在西州当都督时用过的老物件,弓臂上缠着的牛筋磨得发亮,握柄处的包铜已经磨出了黄澄澄的底子。他把弓擦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用那只独眼望着狄仁杰。

  “上柱国。末将请命——正面迎击孙万荣主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是冬天封冻的河面上用铁钎凿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末将打过突厥人的狼骑,打过吐蕃人的重甲骑兵,打过突骑施人的游骑射手。草原骑兵的冲锋,末将见过无数次。孙万荣的契丹精骑确实是劲敌,但末将自有破解之法。”

  陈子昂看着阳玄基,那只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热血沸腾,没有急于建功立业的焦灼,只有一种被时间磨砺了五十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笃定。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准。”

  阳玄基要了两万人。不是什么精挑细选的精锐,不是从安西调来的老底子,也不是从榆关武三思那里借来的边防老兵。就是魏州城里现成的守军——那些被他亲手训练了一个冬天的州府兵、新募的壮丁、从各处溃散后重新收拢的散兵游勇。这些人里面有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也有半年前还在田里抡锄头的庄稼汉。阳玄基在魏州校场上训了他们两个月,把他们从一群听到契丹马蹄声就腿软的惊弓之鸟,训成了一支令行禁止、能在骑兵冲锋面前站稳脚步的军队。

  他训兵的方法和任何将领都不一样。他不教花哨的阵型变换,不教复杂的旗号暗语,不教那些在兵书上画得漂漂亮亮但在战场上根本用不出来的战术动作。他只教三样东西——站稳,刺矛,不死。他让士兵们每天在校场上排成密集方阵,自己在阵前骑着马来回跑,马蹄贴着第一排士兵的鼻尖掠过,马鬃扫到他们的脸。一开始有人吓得腿发软、往后退、手里的矛掉在地上。阳玄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用沙哑的嗓子吼他们:不许退,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退了就是死。吼了两个月,没有人退了。到后来,连最胆小的新兵也能在马蹄擦着脸冲过去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稳稳地把矛尖对准前方。

  阳玄基把两万人排成三个方阵,品字形展开。每个方阵外围是三层长矛手,矛尖朝外,密密麻麻的矛杆交错重叠,像一只巨大的钢铁刺猬蜷缩在雪原上。长矛手身后是弓弩手和刀盾兵,负责在敌军骑兵被矛阵挡住之后进行近距离杀伤。方阵与方阵之间留有通道,阳玄基自己的两千亲骑就藏在中军后方,作为机动预备队。

  阳玄基勒住马,停在三个方阵的正中央。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高高举起,箭尖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契丹人觉得我们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契丹人觉得我们在西硖石谷败过、在东硖石谷败过,被他们杀了几十万人,见了他们的弯刀就该发抖。”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两万人的耳朵里,“今天,我们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败军。我们是唐军。站着死的唐军,比骑着马跑的契丹人多一口气。”

  他把箭用力掷在地上,箭头扎进冻土,箭杆嗡嗡颤抖:“我阳玄基——打了一辈子仗。今天这一仗,我不骑马。我站在你们前面,和你们一起站。契丹人冲过来,我第一个挡。我不退,谁也不许退。听清楚没有?”

  两万人同时举矛,在头顶上狠狠一磕。矛杆撞击的声音汇成一道沉闷的惊雷,在河北平原的上空炸开,震得远处山头枯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第598章 正面大战开始

  契丹新可汗孙万荣站在台地上,望着远处平原上缓缓推进的唐军方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等了一个冬天,终于等来了唐军主动出击。但他没想到的是,唐军只来了两万人。两万步兵,在开阔平原上正面对阵他的三万精骑。这不是打仗,这是自杀。

  他故意转身对身边的部将们笑道:“看到没有?唐军没人了。连阳玄基这种老得掉牙的残废都拉出来充数。”部将们哄堂大笑,有人拍着马鞍说阳玄基是不是老糊涂了,两万步卒敢来冲三万铁骑;有人嘲笑说阳玄基那只独眼怕是看不清楚地形,以为自己是站在城墙上而不是站在平原上。

  孙万荣翻身上马,拔出弯刀,刀锋在刺眼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他的战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契丹马,鬃毛在风中狂舞,响鼻喷出的白汽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猛兽。他骑在马背上,弯刀向前一指:“前锋——冲垮他们的方阵!中军随我压上!谁第一个砍下阳玄基的脑袋,赏他一百头牛!”

  牛角号声震天动地,契丹铁骑从台地上倾泻而下。白茫茫的雾中涌出一排黑压压的骑兵,像一道巨大的雪崩从山坡上滚下来。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口中发出尖利的嚎叫,弯刀在雪雾中闪着冷幽幽的寒光。这是契丹最精锐的中军——孙万荣亲自带出来的嫡系,每一个都跟着他在西硖石谷杀过人、在东硖石谷见过血,浑身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

  阳玄基站在第一排长矛手的身前。他下了马,让自己的灰褐色老马被亲兵牵走了。他左手握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旧弓,腰间挂着横刀,孤零零地站在方阵正前方十步的位置,站在两万步卒和三万骑兵之间的那片空旷地上。寒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头顶上狂舞,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在雪原上生了根的老树。

  契丹骑兵越冲越近。马蹄声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到最后震得地面的雪壳都在颤抖。阳玄基的独眼中映出了契丹骑兵的轮廓——冲在最前面的是孙万荣的狼头旗。他举起弓,从箭壶中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的右臂有些僵硬,但拉弓的动作依然流畅——被流放的时候里他每天都在练,用树枝当弓,用草绳当弦,在林里射野兔。他把弓拉满,瞄准那个举着狼头旗的契丹骑手。

  放。

  一箭。

  狼头旗手喉咙中箭,从马背上仰面翻倒,旗帜在寒风中摇晃了两下,被后面冲上来的骑手接住,但冲锋的队形已经出现了瞬间的散乱。契丹骑兵们愣了一下——一个独眼老将,站在空荡荡的地上,单人单弓,居然敢朝三万铁骑放箭?不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支箭已经飞来,射穿了接旗骑手的左眼,箭头从后脑穿出。第三支箭紧跟着射中一匹战马的眼睛,战马惨嘶着高高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摔在冻硬的大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碎了脑袋。

  三十支箭,三十条人命。每一箭都正中要害——不是喉咙就是眼睛,不是眼睛就是心口。箭壶空了,契丹骑兵也冲到了眼前。阳玄基把弓扔在雪地上,拔出横刀,转身大步走回方阵中。长矛手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等他走进阵心,通道合拢,三层长矛同时放平,矛尖向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墙。

  两军碰撞的那一瞬间,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契丹战马狠狠地撞在长矛墙上,矛尖刺穿马胸,战马惨嘶着翻倒,把骑手压在身下。后续的骑兵来不及减速,一波接一波地撞上去,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血溅在残雪上嗤嗤地冒着热气。

  但契丹人毕竟是契丹人,他们的骑兵冲锋像海浪一样,一波被挡住,下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狠。

  孙万荣将中军全部压上,数千骑兵从正面轮番冲击唐军方阵,弯刀劈砍在长矛杆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阳玄基的方阵在骑兵的冲击下剧烈地震动着。第一排的长矛手不断有人被撞飞、被砍倒、被流失射中面门仰面倒下,但每当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就沉默地补上他的位置,拿起他掉在地上的长矛,继续对准前方。有人被马蹄踩碎了腿骨,疼得浑身发抖,但他趴在地上还死死攥着矛杆不放,把矛尖往上捅,捅穿了一匹战马的肚子。马血混合着内脏哗啦啦地浇在他身上,热得烫人,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阳玄基教他们的东西在这场血战中发挥了作用——契丹骑兵的冲锋靠的是速度,速度一旦被矛阵挡住,骑兵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站在原地的步兵比骑在马上左摇右晃的骑兵更稳、更准、更狠。

  一个幽州城里半年前还在抡锄头的年轻壮丁,此刻双手紧握长矛,从马腹下面往上捅,把骑手从马背上挑了下来。他在校场上这个动作练了不下两千遍,阳玄基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盯着他练,练到手磨出血泡、血泡磨破了结成茧。那年轻壮丁看着摔在地上挣扎的契丹骑兵,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肌肉记忆在驱使他的双手——收矛,再刺,再收,再刺。

  孙万荣的脸色变了。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步兵方阵。在他的经验里,步兵在骑兵冲锋面前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溃散,要么被碾碎。但眼前这支唐军既没有溃散也没有被碾碎,他们像一块铁板一样钉在平原上,任凭骑兵的冲击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就是不碎。他甚至看到有些唐军士兵被撞飞出去吐着血倒在雪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掉在身边的矛,继续捅。这些人不是被强迫着站在这里的——他们是真的想赢。

  这些想法在孙万荣的脑海里只闪过了一瞬。他是草原上最狡猾的狼,不会因为一块啃不动的骨头就放弃进攻。他迅速调整了战术,命令骑兵不再正面硬冲方阵的矛墙,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在方阵外围来回驰射。

  契丹骑兵的马弓射程远、射速快,骑手们在马背上扭身放箭,箭矢像飞蝗一样泼向唐军阵中。这是草原骑兵最经典的战术——不跟你硬碰硬,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用箭雨削掉你的外层防守,等你阵型松动、人员伤亡到一定程度,再集中冲锋一击致命。

第599章 契丹军大溃败

  方阵中的唐军弓弩手拼命还击,但步兵弩的射程和射速都比不过骑兵马弓。契丹骑手们在方阵外围来回奔驰,形成一个巨大的死亡漩涡,箭矢从四面八方泼进来,不断有唐军士兵中箭倒下。外围的长矛手伤亡尤其惨重,阵型在持续不断的箭雨打击下开始出现缺口。

  阳玄基站在阵心,独眼冷静地扫视着战场。他看到了孙万荣的战术意图,也看到了自己方阵的承受极限。时机还没到,但已经接近了。他必须在方阵被彻底削碎之前做出决断。他的目光越过战场上厮杀的人群,越过漫天飞舞的箭矢,望向契丹大阵的后方——那里,孙万荣的狼头旗依然迎风飘扬,中军主力仍在他面前。他咬住孙万荣不放,用两万步卒死死拖住三万契丹精骑,双方在雪原上僵持不下,每一刻都有数十条生命消失在刀锋和马蹄下。

  暮色将至的时候,孙万荣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了上去。他的理由很直接——唐军方阵的阵型已经被骑兵驰射打得到处是缺口,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彻底冲垮。阳玄基这支步卒是他啃过最硬的骨头,但也终究只是骨头,不是铁打的。他在草原上打了几十年仗,从来不信有什么军队能在持续不断的箭雨打击和骑兵冲锋下撑到天黑。他要用雷霆万钧之势碾碎这块骨头,然后亲自割下阳玄基的脑袋。

  但他不知道,阳玄基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契丹人把最后一批预备队全部投入战场,台地上只剩下孙万荣的本阵和少量护卫骑兵的时候,阳玄基对身边的旗手发出了信号。旗手将一面红旗高高举起,在暮色中连挥三下。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从方阵后方响起,两千名一直藏在中军方阵中的唐军骑兵从阵中预留的通道中涌出,直扑契丹大阵的侧翼。

  这是阳玄基亲手留到最后的底牌——他的两千亲骑,在方阵后方静静地等了一整天,听着前方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听着同袍阵亡时最后的惨叫,听着战马在矛墙上撞得骨碎筋折的声音。他们等得牙齿都咬碎了,等得刀柄上的缠绳被手心攥出了水,但他们没有动。因为阳玄基告诉他们——等契丹人把所有预备队打出来,等孙万荣身后只剩一面光秃秃的狼头旗,才是他们出击的时刻。

  现在,孙万荣的中军已被方阵死死拖住,侧翼空虚。两千唐军骑兵从契丹大阵的侧面撞了进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凝固的油脂。安西老卒们冲在最前面,横刀劈砍,马蹄践踏,契丹人猝不及防,侧翼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捅了个对穿。正面的方阵在阳玄基的号令下同时向前推进,长矛如林,踏步如雷,从防守转为反击。两相夹击之下,契丹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地折断在唐军的矛墙和侧翼骑兵之间。契丹人开始后退了——先是外围的游骑溃散,然后是中层的老卒被裹挟着往后退,最后连孙万荣的本阵都被溃兵冲得稳不住阵脚,狼头旗在人群中剧烈地摇晃着,旗面被乱箭射穿了好几个窟窿。

  张九节站在河东岸的一处矮丘上,他的战马安静地嚼着草料袋里最后几口精料。傍晚时分,西边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那是阳玄基的反击开始了。张九节站起身,把匕首插回靴筒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

  “弟兄们,阳老将军在正面把契丹人的屎都打出来了。孙万荣的所有预备队已经全压在杨老将军那边了,他现在身后是空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轻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的风霜中显得格外粗粝而温暖,“老子带你们摸了两个月的暗哨,等的就是他身后变空的这一刻。”

  他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寒芒。他没有喊什么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是把刀往前一指,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三千轻骑从河岸的灌木丛中同时发动,马蹄踏碎封冻河面上的薄雪,在冰层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白色印痕。他们从契丹大营侧后方最薄弱的一处帐篷区切入——那里关着被契丹人掳掠来的汉人妇孺和伤兵,看守只有百余人,契丹主力全调到正面战场上了。

  张九节的骑兵冲进帐篷区的时候,孙万荣的大营还在几十里外,后方的契丹士兵甚至不知道前线已经打成了什么样,只听见远处隐约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还没来得及披甲上马,就被张九节的横刀砍飞了脑袋。

  三千轻骑在契丹后方大营中横冲直撞,放火焚烧粮草辎重,杀死留守的契丹老弱和伤兵,将掳掠来的汉人妇孺全部解救出来。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契丹后方彻底陷入混乱。

  消息传到前线的时候,正在和阳玄基鏖战的契丹骑兵们回头看见自己后方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浓黑如墨的烟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是他们储备过冬的粮草和辎重被烧了,那是他们留在后方的老弱妇孺被掏了,那是他们退回辽东的退路被切了。慌乱像瘟疫一样在契丹军中蔓延。

  有人说唐军已经把大营全烧了,有人说后方的粮草一颗不剩了,还有人说辽东老巢也被唐军别动队端了。恐慌一旦在溃兵中传开,就再也止不住了。

  孙万荣铁青着脸在乱军中嘶吼着砍倒了好几个逃窜的士兵,但无论如何也弹压不住如山崩般溃散的军阵。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契丹精骑在两面夹击下土崩瓦解,弯刀从手中滑落,刀刃插在地上兀自颤抖。他被几个亲兵拼死架上了马,裹挟在溃兵的人流中往北逃窜,身后的狼头旗被人群冲倒在地,被无数双溃逃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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