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穿官服的老头,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想说谢,但喉咙里只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狄仁杰没有等他说出“谢谢大人”,站起身翻身上驴,拍了拍驴脖子,继续赶路。走了没多远,他对身后的老仆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对天地发誓:“河北的事,不能再拖了。”
幽州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狄仁杰远远地就看到了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军旗。那些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有的已经破了边角,有的被箭矢射穿了几个洞,但依然倔强地插在城垛上。幽州是抗契丹的前线,是河北战场上最坚固的堡垒,也是大周在黄河以北最后一道像样的防线。守住幽州,契丹人就过不了黄河;丢了幽州,中原大地就门户洞开,李万斩和孙尽灭的铁骑就可以一马平川地冲到洛阳城下。
梁王武三思在榆关守了一年多,修了上百座堡垒,硬生生把契丹人的攻势挡在了关外。但东硖石谷之战后,契丹人绕过了榆关正面,从侧翼的薄弱处突破,武三思的堡垒群虽然没有被攻破,但已经陷入了半包围的困境。幽州城本身成了新的前线。城中的兵力不多,粮草还算充足,但士气低迷——两场大败之后,没有人相信还能打赢契丹人。
守城的士卒们远远看到一个老头骑着驴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走,身后跟着两个老仆,驴背上还挂着一布袋栗子和一捆干粮,看起来像是逃难的老农走错了方向。守城的校尉站在城垛上往下喊:“老头!往哪儿走呢!契丹人就在北边,你往南跑才是活路!”
狄仁杰勒住驴,抬起头,用洪亮的声音朝城头上回了一句:“本官狄仁杰,奉旨来见上柱国陈子昂,开城门。”
第590章 陈子昂请教狄仁杰
幽州城头上安静了一刹那,然后有人叫了一声:“狄公?!”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片刻之后,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守城的校尉带着几个士卒跪在城门两侧,满脸激动。
狄仁杰骑着驴进了城门,跳下来,扶起跪在地上的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的话:“这城门——多久没上油了?铰链锈得这么厉害,万一契丹人来了,关都关不上。去,找壶油来,先把门轴浇了。”
校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他在这座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孤城中第一次笑。他领命而去,步伐比之前几个月都轻快了许多。狄仁杰牵着驴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幽州城的街市萧条了,店铺关了大半,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提着空篮子匆匆走过。但城中的秩序还在,没有流民抢粮,没有溃兵扰民,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陈子昂打下了一个还算稳固的摊子。
狄仁杰走进幽州都督府的大门时,陈子昂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他们隔着院子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陈子昂看着狄仁杰——这个当年在朝堂上和他并肩站过、也被武则天打压过、被贬到彭泽种了好几年菜的狄仁杰,比当年老了太多,但眼睛里那团火还在。
狄仁杰看着陈子昂——这个在西域守了多年的大将军,和他一样倔,和他一样明知道是送死还要来,只为天下老百姓做点实事。
陈子昂走上前,对狄仁杰抱拳行了一礼,只说了两个字:“狄公,有劳了。”
狄仁杰把驴缰绳递给身后的老仆,走上前,同样抱拳还礼,说:“伯玉客气了,打仗方面,陛下还得依靠你,老夫来为你做好后方的粮草补给。”
没有长篇大论的寒暄,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们转身并肩走进了都督府的大堂。堂中正中央的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河北舆图,舆图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压着四块石头——一块碎叶河边的黑石头,一块彭泽县衙后院菜地里的黄土块,一块魏州城墙上剥落的青砖片,一块从东硖石谷战场上捡回来的、还带着血迹的碎石。四块石头压在舆图的四角,像是要把这张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的舆图死死钉在桌面上,不让它被风吹走。
狄仁杰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子昂,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但沉稳得像一块在大江大河里沉了六十三年的石头。
“伯玉,我们两个来守幽州和河北,恐怕还不够——你以为呢?”
“请狄公赐教!”陈子昂说。
“契丹人都是骑兵,我们太过于被动了……”狄仁杰说。
狄仁杰到幽州的第三天,契丹人拔营南下了。
军报是清晨时分送进都督府的。送信的斥候满身霜花,眉毛和睫毛上结着一层薄冰,说话的时候嘴唇发紫,声音抖得厉害,但陈子昂知道,消息本身清晰得像是刀刻在冰面上——孙尽灭尽起契丹主力五万余骑,绕过榆关正面,沿着辽西走廊西侧的丘陵地带一路南下,然后又杀回幽州,前锋已抵幽州以北不足百里。
沿途所过之处,村落焚毁,桥梁拆断,水井填死,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被掳掠一空,年轻女人和粮食被带走,老弱就地屠戮,尸体扔在路边冻成了僵硬的路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督府大堂里的文武官吏们脸色全都变了。有人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没人顾得上去擦;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在柱子上,闷哼了一声又赶紧闭嘴;有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契丹人来得太快了。东硖石谷的惨败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十七万大军的尸骨还在山谷里没埋完,契丹人就趁着大胜的兵锋再次南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口接一口地咬,不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幽州城中能战之兵有多少?三万出头。三万对五万骑兵,这本就凶多吉少。更要命的是,这三万守军里有一大半是被临时征调来的州府兵,很多人在东硖石谷打过了——逃回来的——他们的胆气已经被打没了,听到契丹人的马蹄声就发抖。
但陈子昂和狄仁杰没有慌。陈子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在菜地里拔草时留下的泥点子。他面前摊着一张幽州周边的地形舆图,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拿着一支毛笔,正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听到斥候的军报之后只是微微抬起头,对斥候说了一句:“辛苦了,先去厨房喝碗热汤。喝完再来回话。”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厨房今晚吃什么。
然后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端起那碗凉透的粥,用筷子戳破粥面上的米皮,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满堂文武看着他喝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契丹人已经打到鼻子底下了,都督还有心思喝粥?
陈子昂手里捏着一把没有出鞘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快断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制得很好的焦灼。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太清楚五万契丹骑兵南下意味着什么。
狄仁杰坐在他的右手边,也在喝粥。他在等狄仁杰喝完粥——他太了解这个老伙计了,狄仁杰越是不慌,心里越是有底。这个老头的脑子转得比任何人的刀都快,当年在大理寺审案的时候就是如此,现在到了战场上,只会转得更快。
狄仁杰喝完了粥,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他在彭泽当县令时,一个女犯人为了感谢他洗清了冤屈,在狱中一针一线绣了送给他的。他用了好几年,帕子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他一直没换。
狄仁杰把帕子重新塞回袖子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里所有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契丹人这次南下,和前两次不一样。”
第591章 反守为攻
陈子昂示意众人安静,大家屏住呼吸,等着狄仁杰说下去。
“西硖石谷,契丹人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东硖石谷,契丹人是放虎出笼,反锁大门。这两仗,他们打的都是以逸待劳的伏击战。”狄仁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西硖石谷的位置滑到东硖石谷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南滑,停在幽州城以北的广袤平原上,“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离开了山林,离开了山谷,踏进了平原。骑兵在平原上确实厉害,但平原作战和山谷伏击是两码事。山谷伏击靠的是地形和诡计,平原决战靠的是后勤和纪律。契丹人这两样都不占优。”
他从桌上拿起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舆图上。第一枚放在契丹大营的位置——幽州以北百里;第二枚放在契丹人的来路上;第三枚放在辽西走廊;第四枚放在更北的营州和崇州;第五枚放在榆关。五枚铜钱首尾相连,恰好构成一条蜿蜒几百里的细线,从幽州一直延伸到契丹人的辽东老巢。
“五万骑兵,一人配双马,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粮草?契丹人从辽东带了粮出来,但带了再多也是有限的。他们远离老巢几百里,身后的粮道要穿过被梁王堡垒群封锁的辽西走廊,粮队随时会被切断。他们在幽州城下待一天,存粮就少一天。待十天,存粮就少十天。待一个月——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饿散了。”狄仁杰用手指在那条铜钱连成的细线上轻轻一划,五枚铜钱哗啦一声散开,滚到舆图的各个角落。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所以契丹人最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被拖住。他们耗不起。我们在幽州多守一天,他们离饿肚子就近一天。我们多守十天,他们就到了必须回头的地步。我们多守一个月——辽东的山里就该下大雪了。大雪一封山,骑兵的马蹄子在雪地里跑不快,粮道彻底断绝,他们就是想退都退不回去。”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有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人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狄仁杰这番话没有一句是虚的——他刚到幽州第三天,就派人把幽州城中所有的粮仓全部清点了一遍,把存粮数精确到了石,把城中所有水井的位置标注在了舆图上,把城墙上的每一处豁口都亲自走了一遍。他说话有底气,是因为他做了功课。
陈子昂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狄公说得对。契丹人打仗就三板斧——诱敌、伏击、速胜。这三板斧砍不死我们,他们的斧子就钝了。幽州城高墙厚,我们有粮食、有水井、有三万守军,守个把月不是问题。但有一个问题——三万守军守城是够了,要反击是不够的。我们守到契丹人退兵,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回辽东?来年春天他们再来一次?”
狄仁杰看着陈子昂,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老搭档之间才能读懂的默契。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坐回公案后面,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写了几个字,用镇纸压好,推到陈子昂面前。陈子昂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八个字——
“守城待援,反守为攻。”
陈子昂抬起头,盯着狄仁杰,瞳孔微微收缩。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援从何来?朝廷能调的兵全在东硖石谷打光了。河北各州的府兵也打光了。榆关的武三思被契丹人半包围着,他自己都出不来。我们没有援军。”
狄仁杰把毛笔搁回笔架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大堂里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皱纹照得像是刀刻的石纹。沉默了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睛,用一种轻描淡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跟契丹人借。”
契丹人的中军大帐驻扎在幽州城北八十里处。
契丹主将李楷固正坐在帐中擦拭一把缴获的唐军横刀。刀刃上的缺口被磨平了,刀锋重新开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他擦刀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仔细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玉器。帐外,五万契丹铁骑正在安营扎寨,篝火一堆接一堆地升起来,映红了半边天空。笑声、歌声、磨刀声、战马打响鼻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肉汤,翻滚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豪迈。
但李楷固的脸上没有笑容。西硖石谷,全歼十万,张玄遇和麻仁节被生擒。今年东硖石谷,再击溃十七万,王孝杰坠崖自尽,唐军精锐几乎被打空。两场大胜之后,契丹人的声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幽州以北的契丹大营中人人士气高涨,酋长们已经在商量着打进幽州城之后怎么分战利品了——谁要粮仓,谁要武库,谁要城中的汉人工匠和铁匠铺。
有人把幽州城里最大的几个宅院提前画了圈,这个要给某某酋长,那个要给某某首领。他们谈论这些事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幽州城已经是一座被撬开了锁的宝库,只等着他们推门进去搬东西。
但李楷固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擦刀,一遍又一遍。孙万荣——大周官方文书上叫他孙尽灭——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柄从东硖石谷战场上捡来的短剑。短剑的柄上刻着“忠勇”两个字,是王孝杰那把御赐短剑。孙万荣的手指在“忠勇”两个字上慢慢摩挲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你怎么了?”孙万荣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李楷固把横刀插回刀鞘,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孙万荣把玩短剑的动作停了一瞬的话:“东硖石谷是意外之喜。唐军的后军主将临阵脱逃——这种千年难遇的好运气不会再有第三次了。现在唐军被我们打疼了,他们换人了。陈子昂和狄仁杰——你们知道这两个人吗?一个在西域打了很多年仗,一个在大理寺当官。在彭泽当县令的时候,县衙后院种满了菜。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骑着驴来守幽州。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
孙万荣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把短剑放在膝上,端起一碗马奶酒慢慢喝着,没有回答。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在夜空中飞舞,像是一群逃窜的萤火虫。
李楷固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帘。北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的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远处幽州城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凝重。
“武承嗣是花花架子,王孝杰是一根筋,苏宏晖是个怂包。这些人跟我们打,都被我们算死了。但陈子昂和狄仁杰——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用弯刀打仗,他们用心打仗。”
孙万荣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空了的酒碗放在桌上,冷笑了一声:“你是被他吓住了。一个骑驴的老头,能动得了我们五万铁骑?幽州城里的守军就三万,朝廷已经没有兵可以调了,河北的府兵被我们打光了,榆关的武三思自己都出不来。狄仁杰就是再有心计,他能凭空变出援军来?”
李楷固没有反驳。他只是放下帐帘,转过身,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孙万荣后半夜一直没睡着的话:“突厥人!我们背后还有突厥人!”
第592章 细心的狄仁杰
幽州大都督陈子昂管军队,幽州副都督狄仁杰负责民政和粮草,他们配合得很默契。
幽州城里的变化,是从城墙根儿开始的。狄仁杰在安抚完文武官吏之后的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老仆出了都督府。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而是穿着那双旧布鞋,沿着城墙根儿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西门,每经过一处箭楼他就停下来仰头看看,每经过一处垛口他就伸手摸摸砖缝里渗出来的湿泥,每经过一队巡逻的士卒他就停下来聊几句。
在城南的粮仓门口,他看到几个老卒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辆坏了轮子的运粮牛车,轮轴缺了油,吱吱嘎嘎地响。他蹲下来和他们一起修,袖子卷得老高,手里的扳子拧得比老卒还熟练。修完了车,他拍拍手站起来,对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卒说:“这车修好了能多拉十袋粮,是个大功劳。本官替你们记下了。”几个老卒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新来的狄都督是个能修牛车的神人。
在北门的城垛后面,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兵正躲在箭垛后面偷偷抹眼泪。他走过去,没有呵斥,只是在小兵身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小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狄仁杰摆摆手,笑着说:“想家了?本官也想家。本官的家在并州,比你的家还远。”小兵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接过干饼,低着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在城楼里值夜的一队校尉们正围在一起烤火,讨论着契丹人来了该怎么打。有人说要死守,有人说要突围,有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脸红脖子粗的。狄仁杰走进去,校尉们连忙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截炭笔,把每个人说的意见一笔一划地记下来。记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笑着对校尉们说:“你们说的都在理。死守有死守的道理,突围有突围的讲究。但打仗不是靠一股子蛮劲——得靠信息,靠准备,靠心里有底。心里有底了,刀才能拿得稳。心里没底,刀再快也是瞎砍。”校尉们被他说得频频点头,先前吵架的那两个也消了气,重新坐回火堆边,开始有商有量地讨论城防的细节。
短短几天之内,幽州城中三教九流都被他搅动了。粮商们被他请到都督府喝了顿茶,走的时候答应了稳价供粮,还主动捐了一百石军粮。铁匠铺的匠人们被他带去看了看城墙上那些锈迹斑斑的箭垛和豁了口的铡刀,看完之后匠人们二话不说,扛起工具上了城头。城中的猎户和樵夫被征调组成了斥候队——他们对幽州方圆百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谷、每一个只有猎人才知道的隐蔽小路都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在山林里走个来回。这些斥候被狄仁杰洒向了契丹大营的方向,像一把看不见的沙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幽州以北的丘陵和山林。
狄仁杰把每一个斥候叫到面前,亲自交代任务,亲自画地图,亲自标注哪些位置最可能有契丹人的暗哨、哪些位置最可能藏匿契丹的斥候小队。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幽州,但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让那些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户都感到震惊。他在来幽州的路上,骑着驴走了好几天,把沿途的每一处地形都记在了脑子里,晚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就着油灯一笔一划地画成地形图。如今这些地形图被他分发给每一个斥候,图上的标注详细到了每一条小溪、每一个山洞、每一片可以藏人的密林。
斥候们撒出去之后,当天就带回了第一批消息。契丹人的前锋驻扎在幽州城北八十里处,正在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但进展缓慢——辽东的铁骑不太擅长木匠活。又过了一天,斥候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契丹大营中人马嘈杂,各部落之间的营帐分布松散,夜间警戒不强,外围的游骑哨所数量不多,而且集中在正面。第三天,一个猎户出身的斥候在契丹大营东侧的山沟里发现了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干涸河道——这条河道可以绕到契丹大营的侧翼而不被发现,因为河道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是一条路。
细心的狄仁杰收到这个情报的时候,正在和陈子昂一起看舆图。他听到“干涸河道”四个字,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沿着斥候标注的路线缓缓划过,然后停在契丹大营侧翼的位置。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子昂说了一句让这位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都愣了一下的话:“大都督,这里可以派人带着骑兵,从这条干河床绕到契丹大营的侧翼。不用打,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等待决战的信号,出其不意击溃契丹大军。”
“决战!”陈子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等什么信号”,但他看到狄仁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的那个表情——那是一种只有在下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沉静,笃定,运筹帷幄,仿佛棋局上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走过了无数遍。他没有再问。
陈子昂相信狄仁杰。当年在洛阳,狄仁杰就是用这种自信的表情,让来俊臣和酷吏衙门土崩瓦解。
契丹人发起进攻的那天,东边的天还没有亮透。
阴沉沉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人的头顶上,北风裹着细雪在平原上呼啸而过。五万契丹骑兵从大营中倾巢而出,马蹄踏得冻土上的积雪剧烈颤抖,雪雾遮天蔽日。契丹的牛角号在原野上空呜呜地响着,低沉而浑厚,像是大地在发出咆哮。李楷固和孙万荣骑在马上,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李楷固身穿明光铠,腰间挂着那把被他擦了好几天的横刀;孙万荣穿着铁灰色的皮甲,手里把玩着那柄刻着“忠勇”的短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眼前的幽州城,在晨曦中显出了冷森森的轮廓。城墙不算特别高,大约三丈有余,但墙基厚实,城垛整齐,箭楼耸立。城头上插满了大周的旗帜,那些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被风撕开的破口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城垛后面,守军的盔甲和兵器在晨曦中反射着零零星星的寒光。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的护城河已经结了冰,冰面上反射着一层灰白色的天光。
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任何人喊话。连城垛上插着的那些军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都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契丹主将李楷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打了无数场攻城战,太清楚一座准备死守的城池在敌军压境时应该是什么状态——鼓声震天,弓弩手上垛,滚木礌石堆满城头,城垛后面全是晃动的人头和闪亮的刀枪。但眼前的幽州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契丹的铁蹄已经踏遍了辽东的千山万水,打下了营州,打下了崇州,打下了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灭掉了大周近三十万精锐。区区一座幽州城,挡不住他。
“前锋——冲击城门!”
第593章 契丹人败退
契丹人的牛角号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数千契丹骑兵从大阵中冲出,战马撒开四蹄在冻硬的雪原上狂奔,马蹄带起的雪雾在身后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是一群嗜血的鲨鱼在白色的海面上劈波斩浪。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口中发出尖利的嚎叫,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冲向城门、冲向城墙、冲向这座沉默的孤城。
城头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李楷固眯起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太安静了。这种安静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距离城门不足百步的时候,城头上忽然同时站起了一排弓弩手。不是零零星星地站起来,而是整整齐齐地同时站起,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拉起来的。他们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好了弦,箭矢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幽幽的光芒。弓弩手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训练过无数次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他们是狄仁杰从守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在短短几天之内,狄仁杰把城中所有当过猎户、学过弓弩的士卒全部调到了城头,让铁匠铺给他们配了最好的弩机和最锋利的箭矢,每天站在城垛后面练习齐射。从发令到齐射,反复练了几十遍,练到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练到听到号令就能下意识地扣动弩机。
狄仁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拿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寒风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狂舞,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站在石台上的老钟。他举起红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放!”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的黑色箭矢从城头同时泼出,划破晨曦中灰蒙蒙的天光,带着密集得连成一片的嗖嗖声,扎进了契丹骑兵的冲锋队列。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手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战马惨嘶着翻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好几丈远,在冻硬的地面上连翻带滚,最后撞在不知什么东西上停了下来,浑身插满了箭杆。后续的骑兵来不及停下,马蹄直接从倒地的人马身上踩过去,骨裂的声音混在喊杀声和嘶鸣声中,让人头皮发麻。
但契丹人毕竟是契丹人。他们在冲锋中迅速分散了队形,骑手们伏低身子,利用战马的冲击速度强行拉近了与城墙的距离。后阵的弓箭手纷纷拉弓还击,箭矢嗖嗖地飞上城头,有几个探身射箭的唐军弓弩手中箭倒下,惨叫着摔下了城垛,砸在城下的护城河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更多的弓弩手继续拉弩上弦,瞄准,射击,再拉弩,再上弦,再射击。他们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因为狄仁杰就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举着那面红旗,亲自给他们喊着号令。一个六十三岁的都督站在箭雨交加的城头上,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一名年轻的弓弩手右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胳膊上,血流如注,整条袖子都湿透了。他疼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但他咬着牙用左手继续给弩上弦。狄仁杰看见了,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走到他面前,把帕子塞进他嘴里,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箭雨纷飞的城头上,而像是在菜地边聊天:“咬着。疼就使劲咬。回去本官给你记功。”那弓弩手瞪大了眼睛看着狄仁杰,嘴里咬着的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他忽然觉得胳膊上的疼没有那么难忍了。他把弩上好弦,瞄准城下,又射了一箭。
城墙上的战斗打了整整一天。契丹人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云梯搭上城头,又被滚木礌石砸断;冲车推到城门下,又被城头倒下来的滚烫火油浇了个正着,燃烧的油顺着冲车的木架往下淌,把推车的契丹士卒烧成了火人。惨叫声此起彼伏,城上城下尸横遍野。到了傍晚时分,城墙下的雪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的泥泞,人的尸体、马的尸体、烧焦的云梯残骸、折断的箭杆、碎裂的盾牌——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城外的旷野。
李楷固远远地望着幽州城头。城头上那面大周的军旗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角被箭矢撕出了一道道破口,但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拔出横刀,对全军发出了撤回大营的命令。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原本以为幽州城是一座被打怕了的孤城,只要契丹铁骑一冲,城门就会开,守军就会溃。但事实告诉他,幽州城是一块铁板,一块在几天之内被陈子昂和一个骑驴的老头狄仁杰重塑成形的铁板。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通天宫里难得地响起了一阵笑声。不是那种朝堂上程式化的、礼貌性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声。而是发自内心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喜悦。
东硖石谷大战之后,整座通天宫像是被冰封了一样,宫女们走路踮着脚尖,内侍们说话压着嗓子,大臣们上朝低着脑袋。所有人都怕触女皇的霉头——两场大败,二十七万条人命,河北糜烂,契丹人差点打到黄河。这不是雷霆之怒的问题,这是天崩地裂的问题。
而现在,第一份真正的捷报终于从河北前线传来,不是用冠冕堂皇的套话写的,不是用夸大战功的数字堆砌的,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写下的狄仁杰式的汇报——“契丹攻魏州和幽州不克。”没有夸张,没有吹嘘,没有一个字的废话。只有十个字,沉甸甸地落在御案上,比任何天花乱坠的奏报都更有分量。
头发花白的武则天放下捷报,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有疲惫,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这个狄仁杰,当年被她贬到彭泽种地,如今替她守住了河北的腹地。她睁开眼,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传旨,幽州都督陈子昂,副都督狄仁杰,赐紫金鱼袋。”
紫金鱼袋,这是大周文官最高等级的佩饰,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才有资格佩戴。狄仁杰当年在朝中做宰相的时候戴过,后来被贬,收了回去。如今,武则天亲手把它还给了他。
上官婉儿记下了旨意,心里却在想——女皇没有说的话,比说出来的话更重要。紫金鱼袋只是一个象征,真正的意思是——朕还需要你。朕知道你是李氏的人,你不姓武,你心里装着庐陵王,朕都知道。但朕现在不管这些了。大周需要能守住城池的人,不管他姓什么。
第594章 想起黑齿常之
幽州都督陈子昂在幽州城守了一个多月,契丹人来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打回去,每一次都在城下多留几百具尸体。到后来,孙万荣的斥候甚至不再抵近侦察,只是在山林边缘远远地望一眼幽州城头那面始终不倒的军旗,就拨转马头回去复命。
幽州稳住了,魏州稳住了,但整个河北道依然糜烂。契丹人的主力像狼群一样在河北大地上四处流窜——今天屠一座没有城墙的镇子,明天劫一支运粮的车队,后天烧一片还没来得及收割干净的麦田。各州县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向洛阳,每一封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贼至,请援!
但援从何来?朝廷能调的兵,已经在辽东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两场大败中折损殆尽。安西的边军要防吐蕃和突厥,陇右的府兵要守河西走廊,江南的驻军远水不解近渴。洛阳禁军倒是还有数万,但那是保卫神都的最后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武则天把能派的将领都派出去了,能挤的粮饷都挤出来了,但河北道这个烂摊子就像一个无底洞,填多少东西进去都不见底。
这一天,陈子昂没有批公文,没有见客,没有开会。他只是坐在那张旧得掉漆的紫檀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河北舆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是早上沏的明前龙井,到了傍晚已经泡得发苦,但他没有换,只是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像是在用苦味刺激自己的脑子。
舆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红旗代表契丹人的流窜方向,黑旗代表仍在大周控制下的城池,白旗代表已经沦陷或弃守的州县。从北往南看,白旗已经从幽州以北蔓延到了冀州以南,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白癣,触目惊心。
陈子昂的目光在白旗与红旗之间来回扫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弟弟陈子泽在门外探头看了好几次,想提醒他吃晚饭,但看到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子昂在想一个问题,却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答案的问题——魏州守住了,幽州也守住了,但光守不行。契丹人是骑兵,来去如风。今天打不下魏州,明天就去打相州;后天打不下相州,大后天就去屠一个没有城墙的镇子。
唐军步卒追不上骑兵,追上了也打不过。长此以往,河北的元气会被一点一点耗干。必须主动出击。但主动出击需要两样东西——兵和将。兵或许还能从各州残存的府兵中东拼西凑挤出一些来,但将呢?
将才是最要命的,大将最缺的!能战的曹仁师死了。能战说王孝杰死了。张玄遇和麻仁节被俘,生死不明。魏王武承嗣在家幽居思过,建安王武攸宜在东硖石谷捡了条命回来之后一蹶不振。武三思倒是在榆关守得稳当,但他的堡垒群被契丹人半包围着,自保尚且勉强,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反击。陈子昂在幽州,那是抗契丹的正面防线,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