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武懿宗逃跑
这一路武周大军行军路上,春风拂过河北道平原,麦苗青青,柳絮纷飞。但队伍所过之处,村庄十室九空,听说契丹狼杀过来了,百姓早已闻风而逃。何迦密注意到,武懿宗根本不去约束那些来俊臣的爪牙,任凭他们沿途劫掠,甚至纵火烧毁了好几处民宅,军纪实在太差了!
“大总管,这样会失了民心……”何迦密第三次进谏时,武懿宗正啃着一只烧鸡,满手油腻地挥了挥:“何将军多虑了!这些河北刁民,说不定私通契丹呢!”
何迦密看着被丢在路旁的鸡骨头,不再言语。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甲胄下的肩膀显得格外沉重。
赵州城屹立在洨水北岸,青灰色的城墙饱经风霜,墙砖缝隙里生长着顽强的蒿草。当大军抵达时,城门吱呀呀打开,露出城内惶恐的百姓和疲惫的守军。
武懿宗直接将府衙占为行军大总管府。大堂上,他趾高气扬地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狠狠戳在赵州桥的位置。
“契丹狗贼,惯于伏击!”他声如破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迦密脸上,“此番,本王亲率五万劲旅,伏于城外的赵州桥畔!将军只需稳守城池,待本王斩下骆务整狗头,你我共饮庆功酒!”
这是出发前来俊臣亲授的“妙计”,武懿宗向来视他为一等一的人才,言听计从——近几个月办的刑狱案子没有一件不顺利,故而对这条计策胸有成竹:“诸位将领,没什么问题的话,这就去准备!”
“万万不可!”何迦密凝视着舆图,声音低沉:“大总管,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赵州桥地势开阔,并非设伏佳地。不如深沟高垒,据城固守……”
“放肆,你一个区区副将,本官是陛下钦点的大总管!”武懿宗猛地一拍桌子,“你是在质疑本王的谋略?”
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众将领面面相觑的脸。何迦密垂下眼帘,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翌日黄昏,武懿宗带着五万大军开赴离主城五里之外的赵州桥。这座隋朝匠师李春留下的杰作,如同一道飞虹跨越洨河。石拱上雕刻的蟠龙纹路已被岁月磨平,桥面的石板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
武懿宗藏身于桥南的枯柳林后,明光铠的金漆在夕阳下闪着浮夸的光泽。他身边除了王府的一千府兵,还有那一千名来俊臣特遣的“精兵”。这些人面带市井之徒的油滑,腰间横刀崭新,却毫无沙场将士的肃杀之气。
当绕道而来的契丹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大地开始震颤。骆务整一马当先,黑色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八千契丹骑兵如同贴地席卷而来的黑潮,马蹄声震得古老的石桥嗡嗡作响,他根本就不在意武懿宗的伏兵。
“契丹人中埋伏了!”武懿宗猛地抽出佩剑,嘶声咆哮:“放箭,给我杀!”
稀疏的箭矢歪歪斜斜地扑向契丹骑兵,却被轻易磕飞。契丹人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哄笑。
“嘲笑本王?杀,杀——!”武懿宗气急败坏地挥剑前指。
他身边的两千“精兵”怪叫着冲出柳林,动作带着街头斗殴的蛮横。
骆务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弯刀轻挥。契丹骑兵骤然加速,如同烧红的铁犁铧犁过泥土!
屠杀在瞬息之间展开。那些惯于在牢狱中施暴的鹰犬,面对真正的战场,惊恐得如同待宰的羔羊。骨骼碎裂声、刀锋入肉声、濒死的惨嚎取代了先前的哄笑。鲜血如同泼墨,染红了古老的桥面,顺着石缝滴滴答答落入洨河。
王府的一千守卫,在契丹铁骑和锋利的弯刀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不时有几个熟悉的人头骨碌碌滚到武懿宗脚边,他眼睁睁看着王府亲兵一个个身首异处,脸上的狂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温热的液体顺着马裤流淌下来,滴落在锦袍下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渍。他浑身筛糠般抖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王……王爷!快走!”身边仅剩下的四名亲兵连拖带拽,将他扯上马背。
五万周军顷刻崩溃,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赵州城。契丹铁骑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狼,肆意冲杀切割。一时间,赵州桥附近血流成河,河水都变成了红色。桥下、河里、柳林里到处都是武周大军的尸体。
契丹骑兵一直砍杀到半夜三更,骆务整都有点累了,这才下令收兵,在柳林外的原野扎下营寨。
赵州城头,何迦密一直在凭栏远眺,目眦欲裂。
夕阳将城外溃逃的周军和紧追不舍的契丹狼骑映照得如同地狱画卷。他猛地转身走下城头,来到大总管府,总管府里一片狼藉,武懿宗已经下令连夜弃城逃跑。
何迦密闯进内室,对瘫软在胡床上、锦袍下摆仍在滴水的武懿宗嘶声谏言:
“大总管!末将夜观契丹营寨,此次他们是轻骑突袭,粮秣和步兵全无!赵州城墙高大,深沟高垒,若闭城死守,彼久攻不下,锐气必堕,粮尽自乱!届时末将率精兵出城掩杀,必获全胜!此乃唯一生机,万万不可弃城啊,赵州失守,河北就全完了!”
“还守个屁!”武懿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声音尖利变调,“你……你没看见骆务整的凶残,太凶残了,契丹人的弯刀,砍人头跟切萝卜一样,他们是野兽!守城?等死吗?!传令!全军撤往相州,武攸宜撤到幽州,姑母陛下不是还下令嘉奖金龟玉带吗?胜败不在一时,保存实力最重要!快,违令者斩!”
是夜,赵州城门洞开,周军丢弃堆积如山的粮草器械,仓皇南逃。第二天,骆务整的骑兵几乎未遇抵抗便冲入不设防的赵州城。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妇孺的哭喊、男子的怒骂、契丹人的狂笑与弯刀砍斫骨肉的恐怖声响交织在一起。
洨河水默默流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古城。赵州桥依旧横跨河上,桥面的血迹渐渐凝固成深褐色,如同这座千年古城结痂的伤疤。
消息传回洛阳时,女皇正在上阳宫的仙居殿的宫闱苗圃里,携着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人漫步百花园中,观赏刚绽蕊的百花。当听到内侍太监说洛阳城到处都在传“河内王尿遁相州”,当即大怒,下令将内侍推出去斩了。
整个百花园静得可怕,唯有殿内的更漏嘀嗒,像是为武周帝国敲响的丧钟,武则天第一次感受到,武家子弟都是废物,在她死后能否保住小命就不错了,继承武家江山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第587章 陈子昂任幽州都督
万岁通天二年,东硖石谷和河北的战报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一刀刀扎进神都洛阳。
洛阳皇宫暖阁里,七十三岁的武则天老了,她正坐在舆图前目光几乎呆滞。这张舆图比一年前更旧了,边角被翻得毛了边,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折叠已经裂开了口子,用绢帛从背面小心地裱糊过。图上标注的山川河流之间,多了好几条用朱笔画的粗线——那是契丹人南下的路线。从营州到幽州,从幽州到瀛洲,从瀛洲到赵州,一条条红线像一道道伤口,从辽东一路划到黄河边上,触目惊心。
“割耳穿鼻……驱游行……”那一晚的宫灯影里,武则天齿间碾过这几个字,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和田玉镇纸,指节泛着青白——烦乱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连殿外漏壶的滴答声都听得格外刺耳。
她站上通天宫最高处的观星台,远眺北方。
七十三岁的女皇依旧身姿挺拔,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手中那份凝着血污的军报,字字血泪记载着契丹军队血洗赵州、屠戮数万民众的惨状——街道上堆叠的尸体、被焚毁的民居、悬挂在城门的人头……每一个字都灼烧着她的眼睛。
“骆务整……”武则天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唇齿间像要将其碾碎,比对孙万斩的痛恨更甚。这个契丹将领不仅屠城三日,还将俘虏的周军将士割耳穿鼻,驱赶着他们在城下游行示众。
更可怕的是,孙万荣的主力已经越过瀛洲,像一把尖刀直插河北腹地。所过州县,或望风而降,或顷刻即破。军报上“震动天下”四个字,墨迹淋漓,仿佛是用血写就。
“陛下。”上官婉儿悄步上前,将一件织金凤纹披风轻轻搭在女皇肩头,“夜深露重……”
武则天猛地转身,披风滑落在地,冷冷地问道:“武懿宗逃到哪了?”
“河内王已退至相州,正在收拢残兵。”上官婉儿低头禀报,声音轻柔却清晰,“但士卒十不存三,粮械尽失。檀州守军也不足三万,恐难抵挡契丹兵锋。”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又很快隐去。武家人再不堪,此刻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夜的沉寂。一身红袍的杨思勖气喘吁吁地跪倒在阶下:“陛下,紧急军情,突厥默啜亲自率大军五万进攻胜州!”
武则天只觉得一阵眩晕,急忙扶住栏杆。北方夜空中,一颗流星拖着血红色的长尾划过天际,消失在太行山方向。
“好一个‘迁善可汗’……”女皇冷笑出声,指甲在沉香木栏杆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好一个默啜!”
武则天缓缓起身,冕旒玉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向殿外,望着北方天空,久久不语。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漠南草原上呼啸的风声,以及无数铁蹄踏过丰饶土地的轰鸣。
这个以铁腕统治帝国十五年的女人,第一次感到命运的缰绳正从手中滑落。武周的天下,难道当真这般脆弱?她忽然想起陈子昂,转身对杨思勖吩咐道:“你即刻启程,六百里加急赶赴幽州宣旨!”
当天的三更时分,一骑快马踏碎洛阳街巷的青石板。
马背上的红衣宦官杨思勖紧握缰绳,怀中揣着的密旨烫得心口发疼。
东硖石谷惨败的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整座城池像是死了一样寂静。
上一回西硖石谷战败,洛阳百姓惊恐,朝堂上争吵,御史们跪了一片参劾魏王。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恨不得立刻再派大军去报仇雪恨的激烈情绪。但这一回,没有人争吵了。没有人愤怒了。通天宫正殿里,满朝文武跪在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西硖石谷,十万。东硖石谷,十七万兵大败。两场合起来,二十七万大军,数万条人命扔在辽东的山沟里,连个响都没砸出来。
大周的精锐,被打空了。安西的边军不能动,那是防吐蕃和突厥的命根子。北境的府兵不能动,那是防突厥南下的最后底牌。南方的驻军不能动,那是防岭南蛮獠造反的保障。洛阳的禁军也不能全调走,那是保卫神都的最后一道防线。能调动的兵力,已经在这两场惨败中被消耗殆尽。河北道各州的府兵几乎全部被打光,有好几个州连守城的壮丁都凑不齐了。
契丹人乘胜南下,孙万荣没有见好就收,他们趁着东硖石谷大胜的兵锋,挥师南下,连克数座城池,前锋一度逼近黄河。河北大地风声鹤唳,流民成群结队地往南逃,逃过了黄河,涌进了中原。那面写着“迎还庐陵王”的黄底黑字大纛,在河北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催命的幡。
而在洛阳城里,武则天把自己关在通天宫的暖阁中,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上官婉儿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时而传来翻动文书的声音,时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第三天的深夜,暖阁里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低吼。上官婉儿心里一颤,她跟了女皇二十年,从没听过女皇发出这种声音——像是一头受了伤的母狼,在无人的深夜里,对着空旷的荒野发出一声不肯让任何同类听到的嚎叫。
第四天一早,暖阁的门开了。
武则天走出来的时候,满头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龙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着火焰。那火焰不再是滚烫的怒火,而是一种更冷、更沉、更持久的灼热。她走上通天宫正殿的御阶,坐在龙椅上,面对满朝文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传旨,王孝杰——追赠夏官尚书、耿国公,谥忠烈。厚葬。配享太庙。”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满朝文武跪在地上,鸦雀无声。
“传旨,苏宏晖——临阵脱逃,弃三军于不顾,罪在不赦。褫夺一切官职爵位,夷三族。尸体喂狗。”
殿内所有人的后背都蹿过一股寒意。夷三族,这是大周律法中最重的刑罚之一,武则天登基以来极少动用。但今天她用了,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传旨。”她停顿了一下,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的头顶,越过通天宫的大门,越过洛阳城的城墙,望向北方那片吞噬了她几十万儿郎的苍茫大地:“上柱国陈子昂为幽州都督,节制幽、平、蓟、营四州军务,即日就任!”
第588章 武则天想明白了
这一次,年老的武则天想明白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了。契丹人已经打到了黄河边上,河北糜烂,国本动摇,满朝能打仗的将军死的死、贬的贬、废的废,武家子弟没有一个能打的——魏王武承嗣在西峡石谷葬送了十万,建安王武攸宜在东硖石谷又折进去十七万。武懿宗又跑了。大周不是没有兵了,大周是没有将了。
陈子昂那天来了一封奏书,说朝廷也不缺人,缺能把仗打明白的人,缺能让百姓安心的人,缺能在危局中站出来扛事的人。臣算来算去,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不超过一掌之数。而狄仁杰是其中最不该被浪费的一个,能当宰相,还有阳玄基、姚崇,都是人才。比如阳玄基,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老将,赋闲在家多年。
陈子昂的奏折被展开放在御案上。武则天低头扫了一眼,文书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长串名字,她认出了其中大多数,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黑齿常之,当年在高句丽打得契丹人望风而逃的名将,被酷吏诬以谋反,黑齿常之自缢而亡。
“这些人都是大周的名将。”陈子昂的奏书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有的在家种地。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说话。臣今天说——不是替狄仁杰说话,不是替阳玄基说话。是替所有不该被浪费的人说话。”
上官婉儿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跟了女皇二十年,极少见到有人敢跟女皇说这种话。
陈子昂这是在拿命赌——赌女皇不会杀他,赌女皇在两次大败之后已经清醒过来了,赌女皇对武家子弟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陈子昂文书。然后,武则天站起身,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被戳到了痛处之后的无奈。她转过身,走回舆图前,重新盯着那张裂了口的辽东舆图,沉默了许久。
“他们是真心为国干实事的人!”武则天忽然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狄仁杰,陈子昂,他们的心里或许还装着李唐,不是武氏子弟。朕用他们,他们替朕办事。朕不用他们,他们也活得下去。这样的人,朕最放心,也最不放心。”
果然,武则天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但陈子昂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江山,武家的人守不住。武承嗣守不住,武三思也守不住,武攸宜和武懿宗更守不住。朕给了他们机会,他们给朕丢了几十万人,军心尽失,民心尽失,人心尽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朕再宠武家的人,也不能再拿天下百姓的命去赌了。”
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了起来。笔尖在绢帛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一件必须万无一失的器物。写完之后,她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拿起绢帛,对着烛光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上官婉儿。
“拟旨。”
上官婉儿双手接过绢帛,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的声音在暖阁中清脆地响起:“陛下有旨——以陈子昂为幽州都督,节制幽、平、蓟、营四州军务,即日就任。不得延误。”
幽州现在是抗契丹的前线,幽州都督节制四州军务,这是把河北战场的半边天都交到了陈子昂手里。
魏州刺史狄仁杰听到这个消息,也颇为惊讶!
圣旨到彭泽让他去当魏州刺史的那天,狄仁杰正挑着一担粪水往菜地里走。他今年六十三岁了,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袍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扁担压在肩膀上嘎吱嘎吱地响。
传旨的内侍杨思勖站在县衙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狄仁杰从菜地里回来。
内侍杨思勖看着这个浑身粪味、裤腿上全是泥巴的老头,差一点没认出来,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就是狄仁杰?”
狄仁杰把粪桶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拱了拱手:“正是下官。上差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吃饭了没有?县衙厨房里还有早上剩的粥,要不要先垫一口?”
内侍杨思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就还是当年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狄公?
彭泽是个小县,在江南道的最北边,穷得叮当响。县衙是前隋留下的老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屋顶漏得比外面还大。狄仁杰在这里当了几年县令,把县衙修了三回,还是没修好。后来他干脆不修了——漏雨就拿木盆接着,接满了倒进菜地里,刚好浇菜。县衙后院的菜地是他自己开的,种了白菜、萝卜、韭菜,长势倒比县衙的屋顶好得多。彭泽的百姓都知道,新来的县令是个怪人——不坐轿子,不摆架子,不在衙门里升堂审案,反倒天天蹲在菜地里拔草施肥。有打官司的来找他,他就搬两张小板凳往菜地边上一放,一边拔草一边听原告被告吵架,听完了给出一个让双方都心服口服的裁断,然后继续埋头拔草。
杨思勖展开武则天的圣旨,开始宣读。读完之后,他以为狄仁杰会感激涕零,会跪下来山呼万岁——毕竟是起复,从一个小县令直接回到中原,魏州刺史也算是一方大吏,这是天大的恩典。
但狄仁杰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伸手去接圣旨,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臣领旨。”
内侍杨思勖愣住了,就这样?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狄公——哦不,狄刺史——您就没有什么话要对陛下说的?好几年没见了。”
狄仁杰把圣旨卷好,塞进怀里,弯腰重新挑起粪桶,一边往菜地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有。告诉陛下——臣马上就去魏州赴任,守住魏州!但在那之前,老夫先把地里的花生收了。”
第589章 狄仁杰北上
内侍杨思勖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狄仁杰挑着粪桶消失在菜地尽头的篱笆后面,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以为狄仁杰是在故意拿捏他,但他不知道的是,狄仁杰说的是真心话。彭泽县的赋税太重了,百姓种的地大半要上缴官府,自己留不下几口粮。狄仁杰在县衙后院开这块菜地,不是为了自己吃——他是想试验出一种产量更高的耕作方法,然后推广给全县百姓。他试了两年,种过了白菜萝卜韭菜,今年试种的是花生。花生快收了,现在走,试验就断了,所以他得把花生收了再走,看看收成。
当天,彭泽县下了一场大雨,县衙的屋顶又漏了。狄仁杰半夜爬起来,把接雨的盆子从卧室挪到书房,又把书房里的案牍挪到干处,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站在菜地边,看着被雨打落的菜叶和泡在水里的花生秧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县衙,把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袍子换下,翻出了压在箱底多年没有穿过的官服。
官服上的折痕很深,带着一股樟脑球的气味。他把官服穿上,系好腰带,戴上幞头,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当年离开洛阳时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眼袋很重,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一块被揉皱又展平的旧布。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狄怀英,你又要去送死了。”
然后他推开县衙的门,带着两个老仆,骑着一头驴,踏上了北上抗契丹的路。狄仁杰本以为,他守住了魏州,女皇会任命他为幽州都督,但现在看来,打仗方面,女皇武则天更信任陈子昂!
守住魏州之后,过了几天,圣旨下来了,刺史狄仁杰秘密离开魏州,北上幽州,担任幽州副都督。驴还是那头驴,仆还是那两个仆,只是驴背上多了一捆魏州百姓送的干粮和一布袋栗子——是那个被他拍过肩膀的守城士卒送的。
那个士卒的母亲听说狄公让自己儿子回家收了三天麦子,从家里的地窖里翻出了存了大半年的栗子,让儿子一定要送到狄公手里。
狄仁杰收下了。他把布袋挂在驴背上,对送行的百姓拱了拱手,笑着说:“栗子本官收下了。等打完了仗,本官回来请大家吃花生——彭泽的花生,比河北的栗子还甜。”
然后他骑着驴,沿着契丹人南下的路线逆向而行。越往北,流民越多,景象越惨。出了魏州城往北走了不到五十里,路边就开始出现了被焚毁的村庄。残垣断壁在冬日的灰蒙蒙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烧焦的房梁歪斜着戳向天空,像是被折断的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
当年的田地荒芜了,干枯的麦茬被雪半掩着,地垄上长满了野草。路边的枯树上挂着几具风干的尸体,分不清是契丹人杀的还是冻饿而死的流民。乌鸦蹲在尸体的肩膀上啄食腐肉,见到有人路过也不飞走,只是歪着头用一只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来客。
狄仁杰骑在驴背上,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他的老仆偶尔回头看他的脸色,看到的是那张笑呵呵的脸变得像是铁铸的,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地绷紧了,眼睛里那些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极力压制的愤怒。
那不是战场上的悍将面对敌人时的愤怒,而是一个当了四十年地方官、见过无数百姓疾苦的老吏,看到自己治下的子民被战火蹂躏时才会有的愤怒。这种愤怒比战场上的愤怒更持久、更内敛、更能转化为做事的动力。
在距离幽州城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勒住了驴。他看见了前方路边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老汉身边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女孩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已经奄奄一息。老汉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狄仁杰翻身下驴,走到老汉面前,蹲下身,把那个小女孩的手腕搭在自己手指上号了号脉,然后从驴背上取下水囊和干粮,递到老汉手里,说了一句话:“水,先喂水。干粮嚼碎了混着水喂,别直接让她啃,她嚼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