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66节

  小兵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咬了一口干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刺史……您家那么远,您不想回去看看?”

  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着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等打完了仗,本官带你回家看看。你家是哪儿的?”小兵冲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喊了一声“邢州”,狄仁杰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像在跟自家晚辈告别。

  在西门的一处箭楼上,狄仁杰看到一队值夜的校尉正围着火堆烤火——大热天的生火堆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熏蚊子。校尉们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争论的焦点是契丹人如果来了该怎么打。有人说要死守城墙,有人说要主动出击,有人说要坚壁清野把城外的粮食全烧了让契丹人饿死在路上。狄仁杰走上去,校尉们连忙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截炭笔,把每个人说的意见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

  校尉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试探着问了一句:“刺史,您这是……”

  狄仁杰合上本子,借着火光看了看这群校尉的脸。他们的脸上有畏惧,有疑虑,也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狄仁杰笑了一下,把炭笔夹在本子里,揣回怀中。

  “你们说的都在理。死守有死守的道理,出击有出击的讲究。但打仗不是靠一股子蛮劲——得靠信息,靠准备,靠心里有底。心里有底了,刀才能拿得稳。心里没底,刀再快也是瞎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让整个箭楼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官来魏州,不是来催你们去送死的。是来和你们一起想办法,怎么让契丹人死在城外头,让你们活着回去见爹娘。”

  箭楼里安静了一刹那。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掌声在深夜的城头上显得格外响亮,惊飞了箭楼檐下的一窝夜鸟。

  狄仁杰在城墙根儿下蹲了两天之后,第三天的早晨,魏州刺史衙门发出了他到任后的第一道政令。

  不是征兵令。

  不是加税令。

  不是戒严令。

  而是——凡守城士卒,家有田产无人耕种者,轮班回家收割。秋收期间,城防由刺史衙门吏员和城中大户家丁共同承担。

  这道政令在魏州城中炸开了锅。

  城头上的士卒们听到消息,有人当场就掉了眼泪。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蹲在城垛后面,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揉眼睛,嘴里嘟囔着:“我家那几亩黍子,要是再不收,今年冬天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了……”他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眼睛也红红的,声音发哑:“兄弟,别哭了。新来的这个刺史,是个人。”

  魏州城中的大户们坐不住了。当天下午,几家豪门的话事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有人拍着桌子骂:“这个狄仁杰是不是老糊涂了?契丹人就在北边虎视眈眈,他放士卒回家割麦子,城谁来守?万一契丹人打过来,他的脑袋不够砍的,我们的脑袋也不够砍!”有人沉默不语,在心里盘算着利害得失。有人提议联名上书,弹劾狄仁杰。

  但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刺史衙门的门房送来了几张帖子。狄仁杰请城中几大家族的家主去衙门喝茶。

  家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表情——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有人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冷笑道:“去就去。一个骑驴的老头,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魏州刺史衙门的后堂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旧得掉漆的紫檀木桌,几把竹编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河北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家主们鱼贯而入的时候,狄仁杰正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和几个粗瓷茶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干瘦但结实的小臂,手上还带着泥巴——刚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过草。

  “诸位请坐。”狄仁杰笑着伸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是请邻居来串门,“没什么好茶,彭泽带回来的土茶,苦是苦了点,但解渴。”

  家主们面面相觑,还是坐下了。茶确实不怎么样,粗瓷杯里的茶水泛着浑浊的黄褐色,闻着一股子土腥味。但没有人敢不端杯子——不是怕茶难喝,是怕这个端着茶杯笑眯眯的老头。

  “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狄仁杰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碎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城防的事,还得仰仗诸位帮忙。诸位在魏州经营了几代人,根基深厚,人脉广阔。这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每一家铺子,你们都比我熟。契丹人要是真打过来了,单靠官府这点人,守不住。得靠大家一起守。”

  他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书,一页一页地翻开。家主们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铁青——那些文书上记录的是魏州城中每一家大户的田产、铺面、存粮、人口、私兵数量,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有人家里藏了多少石粮食,有人名下有几百亩隐田没有报税,有人私下招募了多少看家护院的家丁——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第582章 狄仁杰收粮

  守城,无非就是有人,有粮。

  “这些——”狄仁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叠文书,脸上依然是笑眯眯的表情,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怒自威的冷意,“是本官来魏州之前,从户部、兵部、刑部调出来的档案。有些是近几年的,有些是十几年前的。本官翻了好几天,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想请诸位帮忙解读解读。”

  家主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脸色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死死盯着茶杯,不敢抬头;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

  狄仁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口茶很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味极其珍贵的好茶。喝完茶,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家主们,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里的温度已经降了几分。

  “当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本官不是来查账的,是来守城的。魏州守住了,大家都好。魏州守不住,契丹人进来了——到时候别说藏粮食、藏田产、藏人口,连脑袋都保不住。这个道理,不用本官多说,诸位心里比我清楚。”

  狄仁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张河北舆图,铺在桌上。舆图上标注着幽州、魏州、相州、邢州等十几座河北重镇的位置,其中契丹人南下的路线被朱笔标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条从北往南蜿蜒伸展的红色曲线,像一条正在滴血的伤口。魏州正好处在这条红色曲线的必经之路上,像一个被钉在墙壁上的靶心。

  “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狄仁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有任何笑意,“魏州,本官是要守的。谁要拆台,可以——等打完了仗,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算账。谁要帮忙,本官以礼相待,记在心里,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报。两条路,你们自己挑。”

  家主们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城东开绸缎庄的贺家老爷子第一个站了起来,抱拳行礼,苍老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沉重:“狄大人,您不用说了,贺家有家丁八十人,粮五百石,明天一早就全送到衙门。魏州这地方,我们贺家住了五代人,祖坟就在城外头。守不住魏州,我贺家老小全得埋在祖坟里。”

  另外几个家主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了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在场的所有家主都表了态。有人出粮,有人出丁,有人出银。狄仁杰一一还礼,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亲自把每个家主送到衙门口,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说了同一句话:“等打完了仗,本官备好茶,请诸位来喝。不是今天这种苦叶子茶,是正经的明前龙井。”

  送走了最后一个家主,狄仁杰转身走回后堂,重新坐回那把竹椅上。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老仆元伯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粥,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一天到晚的,您连口饭都没好好吃……粥给您热好了,趁热喝吧。”

  狄仁杰没有睁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说了一句:“元伯——你说,这些人到底怕什么?怕契丹人杀他们的头,还是怕我跟他们算旧账?”

  老仆元伯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狄仁杰忽然睁开眼睛,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都怕。但更怕的是——从头到尾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做官的人,最怕手下的人看透了自己的底牌。反过来也一样——只要你让他们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了,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吓住。这比杀头还管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过几天,魏州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县城的官员都收到了刺史衙门下发的公文——不是征兵令,不是加税令,不是戒严令,而是一道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政令:组织百姓抢收秋粮。公文的末尾用朱笔写着一行大字,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粮食收完了,本官管你们借粮。粮食没收完被契丹人烧了,本官拿你们是问。”

  这道政令的口气,粗鲁得不像是一个原来当过三品封疆大吏、宰相发的公文,倒像是田垄上老农在骂街。但就是这种粗鲁直接的口吻,让所有接到公文的县令们都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个能担责的上级。这是河北的官吏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东硖石谷惨败之后,河北遍地风声鹤唳,官员们没有人敢做决策——万一做了决策出了岔子,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万一组织抢收粮食的时候契丹人打过来了,百姓死伤惨重,谁背这个锅?没有人愿意背。所以大家什么都不做,等着朝廷的指示,等着契丹人的下一步行动,等来等去等到粮食烂在地里、百姓饿死在路边、城池人心浮动、防线一触即溃。

  现在好了。狄仁杰在公文末尾签了他的名字,盖了他的官印。他告诉所有人——粮食收完了,他管你们借。粮食没收完被契丹人烧了,他拿你们是问。但他没说的是——如果收粮期间出了什么岔子,契丹人打来了,百姓死了,朝廷怪罪下来,这个责任谁来担?公文里没有写。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出了事,责任他狄仁杰来担。消息传到魏州城外的田垄上时,正在弯着腰割黍子的老农们直起腰,用粗布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望向魏州城的方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刺史”,不知道什么是“三品大员”,不知道狄仁杰当年在洛阳城里翻过怎样泼天的案子、扳倒过怎样凶残的酷吏。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新来的这个官,让他们收粮食了。收粮食就是天大的事。粮食就是命。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州方圆百里之内出现了河北大地上一幅久违了景象:百姓在田间挥镰收割,汗水甩在庄稼地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和踏实。衙役们不再催粮抓丁,而是扛着扁担帮老弱妇孺挑粮捆,汗流浃背地穿梭在田埂上。连城墙上轮休的士卒,都被狄仁杰派下了地——这些士卒本来就是农家子弟,拿起镰刀比拿起长矛还顺手。有人一边割麦子一边跟旁边的老农开玩笑:“老叔,你这麦子种得好啊,一亩能打多少石?”老农笑着骂回去:“你个小崽子,当了两年兵还认得麦子长啥样?”

第583章 铁桶一样的魏州

  接下来,狄仁杰自己也没闲着。他脱了官服,卷起袖子,带着衙门里的一群书吏亲自下地帮百姓收割。他割麦子的动作不太标准,歪歪扭扭的,远不如他种菜时那么熟练——毕竟并州老家不种麦子,只种糜子。但他割得很认真,每一刀都使劲使得脸红脖子粗,汗水把衣领洇透了。一个老农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手把手地纠正他握镰刀的手势:“大人,您这样割,腰会累断的。”

  狄仁杰试了试新手势,果然顺手了许多,笑着拍了拍老农的背:“谢了老哥。你这手艺,比本官在彭泽种菜强多了。回头教教我。”

  老农一辈子没被当官的叫过“老哥”,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田野里满是被狄仁杰搅动起来的尘土和笑声,那些干枯的麦茬在镰刀下齐刷刷倒下,粮食一担一担地运进城中新建的官仓里。仓房里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从十石涨到五十石,从五十石涨到两百石,仓房的底架被压得咯吱作响。

  而在整个秋收期间,魏州城的城防没有出现任何空缺。不是靠征丁,不是靠强拉壮丁,而是靠魏州城中的大户们在狄仁杰那壶苦茶之后主动派出家丁,配合刺史衙门的书吏和衙役,轮流登城值守。那个被狄仁杰亲手修好了牛车的老卒,还主动承担了教新丁们使用强弩的任务。他站在城垛后面,拿着一把弩,给一群生涩的新丁们演示怎么瞄准、怎么上弦、怎么在箭垛的掩护下探身射击。新丁们学得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替官老爷卖命,是在替身后田里抢收粮食的父老乡亲守城。

  魏州紧锣密鼓备战的消息,自然不会逃过契丹人的耳目。孙万荣在幽州城外被张九节与陈子昂的联手反击打退之后,虽然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存。契丹人像是一头被打了一棍子的狼,伤得不轻,但没死。他们退回了辽西走廊以北,在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之间的山林里蛰伏了一段时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东硖石谷的大胜和幽州城下的败退,前后相差不过数月,契丹人的士气从顶峰跌入了谷底,但孙万荣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们在山林里休整了一段时间,从辽东老巢松漠补充了兵员和战马,等到秋末冬初的时候,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幽州。幽州有陈子昂和张九节联手镇守,已经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孙万荣不想再啃一次。他换了一个方向——他盯上了魏州。

  魏州是河北腹地的重镇,控制着南北交通的要道。拿下魏州,就等于在河北防线上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可以从侧翼包抄幽州,也可以直接南下威胁洛阳。更重要的是,东硖石谷之战后,契丹人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了魏州以北不远的地方——这意味着他们的补给线比攻打幽州时要短得多,不需要再穿过被武三思的堡垒群封锁的辽西走廊。粮草可以从新近占据的城池就地征调,不必从辽东老巢千里迢迢地运过来。

  据契丹斥候密报,狄仁杰是魏州刺史,人在魏州。而陈子昂留在幽州。

  李楷固把弯刀插进刀鞘里,对孙万荣说了一句:“幽州有陈子昂,魏州有狄仁杰。两个老东西分开就好对付多了。先打魏州,吃掉狄仁杰,回头再收拾陈子昂。”

  于是,在立冬过后的一个清晨,契丹人的斥候悄然出现在了魏州城北四十里外的山林边缘,隐在灌木丛中,远远地观察着这座城池的动静。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沉默的一幕——那是一座安静的城池。城外的田野虽然因为战乱部分撂荒,但靠近城墙的地带,大部分庄稼已经收割完毕,麦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里。城门口的流民被有序地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区里,有人在排队领粥,有人在修补窝棚的顶棚。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步伐沉稳,旗号鲜明,刀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零星的寒光。

  契丹斥候在山林里潜伏了整整三天,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偷袭的机会。他们在夜里悄悄摸到城外,试图烧掉几片还没来得及运进城里的麦垛作为试探——但他们的火折子还没掏出来,就被藏在田垄后面的暗哨发现了。

  暗哨吹响了竹哨,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骤然响起,城头上立刻亮起了密如繁星的火把,巡逻的士卒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补上了那个缺口。契丹斥候被迫撤退,撤退的路上他们又发现——附近所有水井要么被盖上了厚重的石板,要么被填死了,井口堆满了碎石头。

  连溪流边的取水小道都被堆上了荆棘和拒马,根本没法让战马靠近。

  契丹斥候回去之后,如实禀报了所见所闻。李楷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腰间的横刀拔出来,放在膝上,用拇指在刀锋上轻轻刮了一下。刀锋很锋利,轻轻一刮就割破了皮,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看着那颗血珠,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粮食收了,水井封了,流民安顿了,暗哨布置了。这个狄仁杰——是想跟我们耗。”

  孙万荣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沉默不语。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有几个月前在幽州城外那种志在必得的不屑一顾了。他没有催李楷固下令攻城。他只是把玩着手中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短剑,剑刃上的血早就擦干净了,但剑柄上的凹痕里还嵌着几丝干涸的血迹,抠不出来。他有时候会想——这把剑的主人,那个从断崖上跳下去的老将,如果还活着,站在狄仁杰身边,这场仗该怎么打?就没法打了。武周还是有很多人才的,陈子昂、张九节,狄仁杰……一个个和难对付,不像武家那些草包王爷!他不敢往下想。但契丹人不可能永远耗下去。

  李楷固很清楚,契丹是草原部族,打仗靠的是快马弯刀和出其不意,攻城从来不是契丹人的强项。如今,魏州城被狄仁杰经营得像一个铁桶——城外没有粮食可供劫掠,水源被切断,暗哨遍布,想偷袭几乎不可能。但魏州又必须打,不打的话,契丹人辛苦打出来的战略优势就会在漫长的对峙中一点一点地流失。武周的国力终究远强于契丹,拖得越久,对契丹就越不利!

第584章 契丹强攻魏州

  契丹新可汗孙万荣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强攻魏州。于是在一个清晨,契丹大军动了。天还没亮透,一万契丹前锋骑兵踏着冷硬的大地,铺天盖地地朝魏州北门压了过来。黑压压的骑兵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在白色的雪原上劈波斩浪,弯刀在晨曦中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孙万荣亲自指挥前锋,他骑在一匹黑马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在最前面——幽州之战后他学会了谨慎——而是留在了冲锋队列的后方,用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地吼着进攻的命令。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打得极其惨烈,这几万契丹人没有投石机,没有冲车,没有攻城塔——他们是草原骑兵,不擅长制造和使用复杂的攻城器械。他们的攻城方式简单、粗暴、血腥:集中精锐骑兵冲到城墙下,用弓箭压制城头的弓弩手,然后步兵扛着云梯在箭雨的掩护下强行登城。

  城墙上的弓弩手在契丹骑兵进入射程的同时开了火。密集的箭矢从城头泼下,前排的契丹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在靠近城墙之后纷纷拉弓还击,箭矢嗖嗖地飞上城头,有唐军弓弩手中箭惨叫着摔下城垛,砸在城下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更多的弓弩手补上阵亡者的位置,拉弩上弦,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被训练了无数遍的机器。

  云梯搭上了城墙。第一架被滚木砸断,木屑和碎冰飞溅,梯子上的人惨叫着摔下去,摔在冻硬的地面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架被火油浇了个正着,燃烧的油顺着梯子往下淌,把还挂在梯子上的契丹士卒烧成了火人,惨叫着松手坠落。第三架终于成功搭稳了,第一个契丹壮汉挥舞着弯刀跳上了城垛,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了胸口,仰面朝天摔了回去。一个魏州守军的老卒拔出捅穿了敌人胸膛的长矛,用袖子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朝城下啐了一口唾沫,用苍老粗哑的嗓子骂了一句:“来!再来!老子这儿还有的是矛!”

  孙万荣骑在马上,看着城头上那面依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武周军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攻过无数座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抵抗——这不是一支被吓破了胆的溃兵,不是一群被强征来的壮丁。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拼命。每一个都在死战。每一个都像是和这座城融为了一体。

  他知道为什么。这座城的守将,把人心拢住了。那个骑驴的老头,做到了连大周名将王孝杰都没做到的事。王孝杰能用铁腕把士卒训练成铁军,但他的士卒是为军令而战,为将军的威严而战。狄仁杰呢?狄仁杰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这座城是自己的。粮食是自己的,水井是自己的,躲在城墙后面的老婆孩子是自己的。守城不是在替官老爷卖命,是在替自己拼命。这仗还怎么打?

  狄仁杰站在北门城楼的瞭望台上,胡须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只是外面多罩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他的左手上缠着干净的布条——昨天在城头上巡视的时候,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下去包扎,只是用布条随便缠了两圈,止住了血,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战斗。

  狄仁杰的老仆元伯急得在城楼下团团转,几次想冲上来拉他下去,都被守在楼梯口的士卒拦住了。老仆扯着嗓子朝上头喊:“老爷!您下来吧!箭不长眼啊老爷!”狄仁杰像是没听见,只是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

  他看着城下契丹人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看着城墙上的弓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看着云梯被砸断又被重新扛上来,看着雪地上的血色从浅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暗红。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激动,没有犹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老钟,镇定而精准地走着。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契丹人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魏州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阵亡数百人,伤者逾千,城墙上的垛口被撞塌了好几处,城门被撞出了好几道裂缝,铁皮包着的门板内侧塞满了应急的木楔和碎砖。但城没有破。它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打了无数拳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拳师。

  孙万荣终于下令收兵。北风卷过城外的旷野,将城下尸横遍野的血腥气吹散开来,弥漫在整个战场上。契丹人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毁坏的攻城器械,缓缓退回了山林之中。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声。士卒们把头盔抛向天空,互相拥抱着拍打后背,有人瘫坐在城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那个在城垛上捅死了契丹壮汉的老卒靠墙坐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压扁了的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个被狄仁杰递过水囊的城门小兵王二柱,胳膊上中了一箭,正在让同袍包扎。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狄仁杰从城楼上走下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喊了一句:“刺史——小人没给您丢脸!”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箭伤。箭矢已经拔掉了,伤口用布条扎着,血还在往外渗。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叠了两叠,压在王二柱的伤口上,用自己的手按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别动。这帕子是彭泽一个女犯人绣了送我的,跟着我六年了,替我止过好几次血。沾过泥巴,沾过菜汁,现在沾点血,不算什么!”

  王二柱怔怔地看着狄仁杰按在自己伤口上的那只苍老的、布满青筋的手,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他在魏州守了三年的城门,被多少刺史、刺史、巡按御史骂过、踢过、用马鞭抽过,从没有一个人蹲在他身边用手替他按过伤口。他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喉咙里还是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被噎住了。

  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身边的士卒们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被北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契丹人还会再来。但不要怕——他们比我们更耗不起。我们有城墙,有粮食,有弓箭,有火油。最重要的是——有你们。契丹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会赢!”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欢呼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震得城下冻硬的血冰都在微微颤抖。

第585章 契丹转攻赵州

  契丹大营中,李楷固坐在篝火前,火光在他铁灰色的脸上跳动。他已经脱下了明光铠,只穿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攥着一个酒囊,却没有喝。他的斥候刚刚从魏州城外撤回来,带回了第三次强攻失败的消息。云梯被烧毁了大半,冲车在城门口被火油烧成了焦炭,伤亡数字已经攀升到了令辽东各部酋长们开始私下抱怨的地步。尤其是奚王李大酋的部众。

  孙万荣坐在他对面,把那柄刻着“忠勇”的短剑翻来覆去地看,一言不发。剑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寒芒,剑柄上的血痕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不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句:“也许我们不该打魏州。”

  李楷固没有回答。他拔开酒囊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篝火边的冻土上。他放下酒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让孙万荣记了一辈子的话:“幽州那一次,我们输给陈子昂的三千铁骑,还说得过去,但这一次,我们是输给了一个骑驴的老头!”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向夜空。帐外的寒风呼啸而过,数万契丹铁骑的营帐在黑夜中一望无际,篝火星星点点,像是在黑暗中铺了一片暗淡的星河。

  “因为那骑驴的老头,是狄仁杰!他绝对不只是刺史之才,乃辅国之栋梁,他当过大唐宰相的。”孙万荣望着这片星河,对李楷固说。他望着更远处那座沉默的魏州城——它的城头依然亮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火把在风中跳跃,明灭不定,每一次他以为它要熄了,它又倔强地重新亮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武周这妖后,每没到灭亡的时候!但我们也绝不善罢甘休,回不去了,只有南下才有活路!”

  北地的风沙裹挟着血腥气息,越过燕山山脉,一路向南蔓延。放弃幽州后,孙万荣麾下的契丹大军如黑云压境,再次扑向瀛洲城。一连拿下三个瀛洲的附属县城后,这位契丹的乱世枭雄和几位契丹主将,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立在高岗之上,眺望着南方沃野。孙万荣望着黄河南岸的洛阳方向,眼角深刻的纹路里还嵌着塞外的风霜。他身披一件褪色的狼皮大氅,腰间悬挂的弯刀刀鞘已被磨得发亮,举手投足间带着草原雄鹰般的锐利与沉稳。

  “去年冬天我们从古北口出奇兵,唐人望风归降,一举拿下冀州和瀛洲,洛阳震动。现在魏州有狄仁杰坐镇,恐怕是块硬骨头。”孙万荣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砾石摩擦,“此番南下,本帅要让那老妖婆知道,草原上的狼群不仅能撕开长城,更能饮马黄河。”

  他麾下的将领骆务整勒马上前。这是个精悍如刀的汉子,颧骨高耸,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划到下颌,更添几分凶戾之气。他抚摸着坐骑颈间编入骨片的缰绳,咧嘴笑道:“可汗放心,如有需要,末将愿意再率本部骑兵南下。”

  孙万荣点点头,现在何阿小战死在幽州城外,如果要分兵吸引唐军,骆务整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道:“本帅将率主力军拿下瀛洲和冀州。现在急需一位主将拿下赵州,从那里渡过黄河攻击洛阳,狄仁杰必派兵去救,到那时本帅拿下魏州,突厥人再出兵,河北和洛阳都可以拿下……”

  骆务整道:“赵州守军不过土鸡瓦狗,末将率八千铁骑,定将赵州城墙踏平!”

  四月中的北地,草木刚刚抽芽,原野上还留着去岁枯草的苍黄。骆务整的骑兵如一股铁流,脱离了契丹进攻瀛洲的主力军,直扑赵州。

  马蹄踏碎薄霜,惊起寒鸦阵阵。与此同时,神都洛阳却正沉浸在“九鼎已成,四方归位”的盛大祭典之中。通天宫的飞檐划破春日苍穹,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然而北方的急报如同倒春寒猝不及防的冰雹,砸碎了宫阙间的丝竹之声。

  女皇武则天端坐在紫宸殿内,指尖轻叩御案。殿内沉香袅袅,却掩不住她眉宇间凝聚的阴云。七十二岁的女帝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威仪,金丝绣成的十二章纹衮服衬得她面容如玉石般冷峻。丹凤眼微垂,阅读战报时眼角微微抽动,脸上明显有点疲惫。

  “狄仁杰还在魏州收拾河北残局,陈子昂还远在幽州,契丹叛贼倒是会挑时候,南下赵州了。”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殿下侍立的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武懿宗身上。这位河内郡王正缩在柱后的阴影里,试图掩饰他那臃肿的身形。四十五岁的年纪,却已显出老态,浮肿的脸庞上嵌着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下颌层层叠叠地堆在锦袍的领口上。

  “懿宗。”女皇突然开口。

  武懿宗一个激灵,慌忙出列跪倒:“臣在。”

  “朕命你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何迦密为副总管,率兵十万,即日北上,驻守赵州,阻遏契丹铁骑南下——若有一骑踏过黄河,拿你是问!!”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契丹狼骑的彪悍凶猛,前线战场的刀山火海,武懿宗早有耳闻。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陛下,臣……臣此前并未领兵,恐难当此任……”

  “九鼎方成,大周天命所归,领十万大军,老将何迦密辅汝,又何惧之?”女皇的手指轻轻抚过案上玉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是武家人,莫要辜负这个姓氏,给朕丢脸!!”

  武懿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反复默念着“对,天命所归”——十万大军在手,有什么好怕的?终是咬了咬牙,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臣……领旨,不负天恩!”

  出征那日,洛阳万人空巷。武懿宗骑在一匹西域进贡的宝马上,明光铠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耀眼夺目。道路两侧的百姓跪伏在地,高呼万岁。他志得意满地挥手致意,肥硕的身躯在马鞍上微微晃动,顿时又觉自己威风凛凛,不仅刑狱之事深得姑母圣心,战场上也必能建功立业,天命如此!

  唯有策马跟在他身后的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面色凝重。这位来自中亚的少数民族老将,二十年前便随大唐名将裴行俭在黑山之战中大破突厥,军功赫赫,战场经验极为丰富。他的面庞瘦削如刀削,额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他望着前方武懿宗肥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队伍中那些来俊臣派来的“精兵”,眉头锁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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