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这座武周帝国东北摇摇欲坠的门户,在即将被彻底冲垮的千钧一发之际,被苏宏晖用三万条性命和陈子昂率领的“万人营”一场浸透血水的恶战,终于保住了!!
苏宏晖以战之名,保住了他作为一名将领最后的倔强和尊严,也算立功赎罪了。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幽州城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这片尸山血海。城头上,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外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很快,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队队沉默的士兵涌出,开始收殓袍泽的遗骸。更多的身影在城下列队,他们接过从城内武库运出的、闪烁着同样冰冷青芒的崭新刀矛和甲胄——那是陈子泽日夜赶工的成果,是幽州最后的铁与血。
在陈子昂的指挥下,十万大军,进行了整编,重新武装,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孤城之下,重新汇聚,成为它最坚硬的屏障。
将军陈子昂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了幽州坚固的城头,北风掠过军士手里刚刚铸造完成、闪烁着冷光的矛尖,那锋利的武器在风中微微颤动,继而发出一种细微却又极为清越的嗡鸣之声。这种声音仿若一曲不屈不挠的战歌,在天地之间激昂奏响,彰显着勇士们誓死奋战、守卫幽州百姓的决心和信念。
久攻无果,孙万荣所率数万大军只得退出幽州,陈子昂因此成为幽州保卫战的英雄,几十万百姓夹道为他欢呼!
走过夹道欢呼的百姓,陈子昂铠甲未卸,腰间的横刀还凝着暗红色的血痂。不断有老妪将热饼塞进他手里,有孩童追在后面喊着:“陈将军,长大后我也要跟你一样!”他颔首致谢,眉宇间隐隐透着倦色,直到目光扫入人群,看见一根熟悉的莲花玉簪,与一双熟悉的眼眸撞个正着。
他骤然驻足,孙万荣的数万大军压境时都不曾颤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一眼认出了初恋杨蕙仙。
她静静地伫立在东边的城墙之下,身旁一株桃树,正绚烂地绽放着粉色的桃花。罗桑衣裙,由上等的丝绸制成,穿在她身上既舒适又飘逸,显现出袅袅婷婷的身影。衣裙下方的浅蓝色如同晴朗天空的一角。她嘴角浅浅地微笑,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他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那株桃树走去,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喧嚣渐渐低下去。
杨蕙仙微微屈膝:“陈将军,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这一声将军,叫得陈子昂心口发涩。他看着她从发髻上取下玉簪。那白玉微微泛黄,簪头呈莲花形状,刻工稍显稚嫩——正是他年少时赠予她的,那支玉簪是他靠制作并售卖糖画所赚的钱买的。不过,此时上面添了一层镀金,包裹了钗头的裂痕。
“谢谢你,救了幽州全城百姓!也祝贺你终于实现了沙场报国的志向,成了英雄。还记得你小时候习武,最大的理想就是当将军……”杨蕙仙轻声说,将簪子递过来,手指上可见操劳的痕迹。
陈子昂没有接那簪子。他沉默地望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折下了头顶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殷红的花瓣拂过他被战火熏刻的脸颊,拂过冰冷坚硬的肩甲。
他将那枝桃花,轻轻递到杨蕙仙面前。人面与桃花相映,那一刻,光阴倒流二十年,他仿佛又看见当年金华山下,那个穿白色罗敷裙、眸若秋水的少女,站在老家曲折的涪江边,那棵桃花树下,对他嗤嗤地笑。可眼前,仔细一看,她骤然泛红的眼圈,迅速低垂,已生出细纹的眼角。她的鬓边已有星星霜色,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正静静望着他。
“好久不见!”她终究接过了那枝桃花,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你还好吗?”
“二十年了!你过得怎样?”陈子昂反问,声音同样沙哑。
一阵风过,吹落纷扬桃花瓣,落在她微乱的发丝上,落在他染血的征衣上。
杨蕙仙终是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极淡的笑:“我当年嫁的通州富商死了有些年了,我带着儿子生活,后来契丹人杀来,我们躲到幽州城里,在东城生活。日子……尚可。”
陈子昂也再度开口,声音平静,舌头有点发苦,轻声道:“母亲当年为我聘了宛丘县令之女高氏。她生产时难产,母子俱未能保住。距今,也已十五载。之后,我也一直未娶,后来到了西域……”
故人重逢,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欢庆声传来。太多的物是人非,太多的生死相隔,堵在胸口,竟无一字可轻浮出口,想说的话实在太多!
最终,陈子昂缓缓抬手,并非去拿那根玉簪,而是将一枚系着红绳、刻有“陈”字的玉佩放入她手中。“幽州初定,我还有很多军务要忙!!城里百姓的生活,会慢慢恢复正常的。持此玉佩,可寻军中老营将士相助。”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万望……珍重。”
说完,陈子昂毅然转身,走向他的万人营。风轻轻掠过古老城墙的青砖,陈子昂身上的铠甲铿锵,背影在桃花纷飞中渐行渐远。她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随身玉佩,抱着那枝桃花,望着他融入凯旋的队伍,泪终于无声滑落,滴在孩子仰起的小脸上。她也知道,回不去了……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人间,早就换了一番天地。
第577章 给狄仁杰写信
守住幽州城后,陈子昂立即给魏州刺史狄仁杰写了一封信,告知他武周军械的问题。
魏州的倒春寒,比幽州似乎更添一份阴毒。寒气如活物般钻营,轻易透入厚实的官袍与高墙。
狄仁杰的书房内,铜漏声不疾不徐,每一滴都似敲在人心坎上,衬得这春夜愈发漫长而孤寂。矮几上卷宗堆积如山,几乎掩住几面原本的纹理,只留一道窄缝。铜盆里炭火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将寒意暂且逼退,也将狄仁杰与姚崇的脸庞映照得光影分明,如同两尊凝固在明暗交界处的古老石像。
狄仁杰端坐如松。他年过六旬,身板依旧挺直,下颌线条分明,透着一股不容摧折的刚硬。只是眉宇间那几道深刻的竖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无数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的日夜。
此刻,他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炭火映照下,仿佛井水被投入了火种,闪烁着一种沉潜而锐利的光。他缓缓放下手中那封墨迹淋漓的密信,指尖在信笺粗糙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将其递给对面的姚崇。
信是上柱国陈子昂自那苦寒的幽州命人辗转送来的。字字泣血,行行带泪,积压的块垒如山崩海啸,尽数倾泻于纸——营州惨烈屠城的血腥、西硖石谷伏击的悲鸣、东硖石谷溃败的绝望、魏大苏宏晖等将领泣血控诉的屈辱与愤怒、对军械腐败刻骨的痛恨、对装病的武攸宜颟顸无能的鄙夷与失望……这些冰冷的文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着书房里炭火勉强维持的暖意。
狄仁杰的助手姚崇接过信,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冰冷与沉重。他比狄仁杰年轻许多,身量清瘦,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癯,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能穿透迷雾的寒星。他读得极快,目光在纸页上飞速移动,眉峰却随着内容越蹙越紧。
当读到苏宏晖那声嘶力竭的控诉——“生铁不足,木炭不精,乃军械劣质之根由!”时,姚崇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被无形的冰水呛到喉管,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这声咳嗽,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狄仁杰捻动胡须的手指骤然一顿!那截捻在指腹间的灰白胡须似乎瞬间绷直。他低垂的眼睑倏然抬起,两道目光如同在深井中骤然引燃的火炬,骤然爆发出锐利如电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眼前缭绕的炭火烟气,直刺向虚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夜幕撕开一道缝隙。
“元之,你怎么看?”狄仁杰的声音响起,低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山雨欲来的凝重,“陈子昂信中提及苏宏晖所言,木炭不精乃军械劣质之关键……你对此有何见地?”他微微前倾身体,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你可知晓,当下魏州城中,一担上好的精炭,价值几何?”
姚崇被狄仁杰眼中那骤然爆发的光芒震了一下,定了定神,脸上显出几分茫然与赧然:“狄公明鉴,下官……下官职责多在司刑律法,核验案牍、推鞠疑狱尚可勉力为之。这市井物价,尤其柴炭之属……委实疏于留意,不甚了然。只知今岁天寒,炭价飞涨,确乎艰难。”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指节因常年翻阅卷宗而微微变形。
“民生无小事,办案一枝一叶总关情啊。”狄仁杰缓缓道,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他不再追问,转而提高了些许声调,唤道:“元伯!”
书房厚重的棉帘应声被一只枯瘦、布满褶皱的手掀开一道缝隙。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元伯侧身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佝偻着背,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肘部磨损处打着细密的补丁。他一边不住地搓着冻得通红、指节粗大变形如同老树根般的手,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主人的脸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您唤老奴?”他的目光扫过那盆烧得极旺的炭火,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这……这炭……烧得委实是快了些……老爷恕老奴多嘴,如今这上好的银屑炭,市面上一担……已涨到三十文了!价格比往年……翻了三倍不止啊!府库所存也已不多……老奴……老奴斗胆提醒一句,这炭火……还是……省着点用吧,取暖,煮茶都要用……”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蚋,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窘迫。
“三十文?!”狄仁杰的眉头骤然锁紧,仿佛瞬间被无形的铁水浇铸,凝固成一个沉重的川字。他放在矮几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老夫此前在江南彭泽,亦是苦寒之地,隆冬时节,上好精炭也不过六文一担。这北地魏州,竟至于此?竟有……五倍之巨?”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元伯,仿佛要穿透那老迈的面容,看清这数字背后盘根错节的真相。
元伯苦着脸,皱纹更深地挤在一起,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回老爷,江南之地,竹木繁盛,上好竹炭,十文一担尚有盈余。可咱们这北地,树木本就难生,材质坚硬难烧。更别提……更别提那神都洛阳了!”他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官家营造、豪门显贵、大小工坊……全都在抢啊!听说宫里头,为了那几尊大铜佛,炭火日夜不息,耗炭如流水!还有那‘天枢’、‘九鼎’……哪一处不是吞炭的巨口?如今一担精炭运到洛阳,没有百钱,休想拿到手!足足……是江南的十倍啊老爷!”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比画了一个“十”字,仿佛那是一个可怕的符咒。
“十倍……洛阳百钱一担……”狄仁杰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非但没有因震惊而黯淡,反而越来越盛,如同炭盆里被风骤然拔高的火焰,熊熊燃烧,穿透了眼前的烟气与黑暗,仿佛看到了更深、更远处那盘根错节、吞噬一切的巨大阴影!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元伯!此事非同小可!你即刻去办,动用一切可靠人手,务必给本官查清楚!查实!最近五年,魏州、幽州、洛阳三地,各种木炭——银屑炭、麸炭、杂炭——的市价变动,官仓调拨,私贩流向!一丝一毫,皆不可遗漏!要快!”
“是,老爷!”元伯心头一凛,从狄仁杰那罕见的凝重语气中感受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躬身一礼,脚步蹒跚却极快地退了出去,棉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爆响,以及两个沉重的心跳声。
第578章 举荐姚崇去兵部
狄仁杰猛地转回头,目光如两道燃烧的冰锥,直刺向姚崇:“元之!木炭!陈子昂信中所言,苏宏晖泣血控诉——军械低劣之谜,关键竟在这不起眼的木炭之上!打造兵甲,离不得千锤百炼,千锤百炼,离不得高温炉火!炉火之魂,便是这木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震撼与彻骨的寒意:即便没有人贪腐,武周的军械质量相较于前些年也会大幅下降。
姚崇仿佛被狄仁杰的目光点燃,脑中那些散乱的碎片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霍然起身,竟带得身下的蒲团向后挪移了几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狄公!陈子昂、苏宏晖,说得对!一语中的!炉火之要,首在木炭!炭贵如金,炭质不纯,如何能得千度高温熔炼顽铁?!如何能得百锻精钢?!下官早年曾任司仓,深知其中利害!”他语速极快,如同压抑已久的山洪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铜铁之耗,尚有定量可循,账目清晰。然这木炭之需,尤其是官办工坊、军器监所需,简直如无底深渊!为了赶那催命符般的工期,官办炭场驱使役夫,滥伐山林!取木不择其优,树龄不足、木质疏松者亦尽数填入窑中!烧炭更不求其精,火候不到便急急开窑!如此烧出的炭,质轻而松散,烟浓火弱,热力不足其半!即便如此粗劣之物,依旧供不应求!市面炭价,焉能不飞涨?!此乃釜底抽薪,自毁长城啊狄公!”他越说越激愤,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炭火和激动而泛起潮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身影剧烈地晃动在四壁的书架上,如同风暴中飘摇的孤舟。那跳跃的光,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而震惊的脸庞。十几万边军将士的性命,百万流民的生死存亡,这千钧重担,竟都悬系于这小小一盆木炭之上?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比任何惊天阴谋都更令人窒息!狄仁杰凭借数十年断狱如神的敏锐直觉和那张遍布朝野、深入市井的信息巨网,开始抽丝剥茧,将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强行拼接。他的思绪掠过女皇登基以来,那几项彰显天命、耗资亿万、旷日持久的皇皇巨制——高逾百尺、以百万斤铜铁铸就的“大周万国颂德天枢”;象征九州、重逾万钧、需巨舟牵引方能移动的“神功九鼎”;还有那尊矗立在洛阳龙门、几乎掏空了国库铜储、尚未完工便已耗资巨万的“通天浮屠”大佛……
“天枢……”狄仁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木矮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姚崇的心上,也砸在千里之外陈子昂绝望的灵魂上,“九鼎……大佛……”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如同滚动的闷雷,“哪一项不是耗铜铁如山?哪一项不需炉火日夜不息?哪一项不需精炭堆积成山?!这通天彻地的炉火,烧的是大周的国运,是我边关将士的热血啊!”说到最后,已是字字如刀,带着切齿的痛。
姚崇眼中巨大的痛心与那洞穿迷雾的了然交织,化作一种近乎悲怆的明悟:“正是如此!狄公!官办工坊,尤其是……直接关乎国运安危的军器监!朝廷拨付的经费本就有限,既要应付上峰不顾实际、层层加码催逼的产量,又要面对炭价十倍于前,甚至有钱难买的困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账目‘好看’,为了应付差事,为了不被追责掉脑袋……除了在生铁里掺入砂石废料以充数,在炭料里混入麸炭、杂炭以降低成本,在淬火、锻打的关键火候上偷工减料、缩短工时……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无力而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那无数张在绝望中被迫扭曲的脸。
狄仁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一切……都连起来了!难怪……难怪三年前王孝杰将军能率军大破后突厥于黑山,那时新明堂才起地基、天枢尚在纸面、九鼎不过图样!军械充足精良,将士用命!而这三年间……契丹不过边陲疥癣之疾,我军却屡战屡败!非将士不肯用命!实乃……刀甲朽烂于阵前!根源……根源竟在这煌煌天命、耗尽了国力的‘面子’工程上!是这无休止的铜铁之耗、木炭之需,蛀空了边军的脊梁,抽干了前线将士们的血!”他猛地一掌拍在矮几上,那堆叠如山的卷宗都为之震颤!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疯狂跳动,如同燃烧着焚天之怒!真相!即便没有个人贪墨,这令人窒息的、庞大的、系统性的真相,它像一座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的大山,比契丹的十万铁骑更令人绝望!它盘踞在王朝的根基之上,无声无息,却足以碾碎一切试图抵抗的力量。
“真相……都大白了……”狄仁杰的手指拂过几案边缘冰冷的古琴琴弦,发出几声喑哑干涩的摩擦音,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可这真相……说给谁听?谁敢听?!女皇陛下?满朝衮衮诸公?”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是深不见底的无奈与苍凉。“这煌煌天命铸就的巨鼎大佛,无容置疑?这耗费海量国帑的‘圣德’工程,岂能半途而废?”
狄仁杰缓缓摇头,白发在炭火映照下如同染血的霜雪,“此乃阳谋!裹挟着天命、圣德、万国来朝的煌煌威仪,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只能俯首,只能在这庞大的消耗中,眼睁睁看着军备糜烂,看着将士流血,看着国土沦丧!”他的声音嘶哑下去,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疲惫,却又在疲惫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但军械朽烂,国之爪牙崩坏,此乃倾覆之祸!这系统性的溃烂,必须有人去剜!元之,”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姚崇脸上,那目光中有重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此事千难万险,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非一州刺史所能撬动。老夫需要你在洛阳!需要你执掌兵部之权!明察暗访,收集铁证,系统革新等待那雷霆一击的契机!这千斤重担,非你莫属!”
为了前线将士、天下苍生,他狄怀英无论如何也必须挺身而出!
第579章 主动出击契丹
解决了军械问题,陈子昂重整了军备。夜幕降临之后,幽州城的城墙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武周的守军们在城垛后面清理箭矢、修补工事、搬运伤员。陈子昂在城楼上简单包扎了一下左手——他在城头上站了一整天,掌心被红旗的旗杆磨掉了一层皮,血渗出来,把红布旗面染得更红了。他走到了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台上。
张九节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两人并肩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黑暗中,契丹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夜空中倒映在地面上的一片暗淡星河。更远的地方,一条干涸的河道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约约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蟒静悄悄地伏在大地上。
“上柱国,我们反攻的时候到了,契丹人马已经疲乏。”久为边将的张九节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但陈子昂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张九节。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戈壁滩上被风沙磨砺了八年的眼睛看着他。他的手指按在横刀的刀柄上,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从洛阳请战被拒的那天开始等,从西峡石谷十万大军覆没那天开始等,从东硖石谷王孝杰坠崖那天开始等。他陈子昂,上柱国、安西大都护、在北疆和西域打了多年硬仗的大唐军神,因为武则天的猜疑,被晾在一边看着武家子弟把仗打成了一锅烂粥,死了这么多人,他心里那股火已经压了两年。这两年,武家人在军中也已经军心尽失!
今晚,上柱国陈子昂要亲手把那股火放出来。
“三千骑兵已经全部到位。干河床东侧,一炷香的路程。三千精骑,全是跟我训练的精骑。”陈子昂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股从戈壁滩上带回来的硬气,“张将军,到时候你给个信号,我就把契丹人全部捅穿。”
张九节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样东西,放在瞭望台的石台上。一支响箭,箭杆上绑着浸过火油的麻布。一面铜镜,磨得锃亮,镜面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一根火折子,竹管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人体的余温。他把这三样东西整齐地排好,抬起头,看着陈子昂,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不在我这,也不在你那三千铁骑,而在——人心。”
陈子昂拿起火折子,拧开竹管,吹了一口气。火星子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辰。
半个时辰后,契丹大营中的李楷固被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猛然惊醒。他翻身坐起,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刀柄。他冲出大帐,看见大营东侧的夜空中升起了一支响箭,拖着刺耳的尾音直冲云霄。
响箭上的火油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红色轨迹,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在黑色的布面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所有契丹士兵都看见了那道红色的轨迹,所有人都仰起了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从幽州城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他们自己的侧翼——东侧的干涸河道里——传来的。那是三千匹战马同时狂奔的声音,马蹄踩碎了干涸河床上的冰层和碎石,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陈子昂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中横刀高高扬起,刀锋在夜火中反射着赤红色的光芒。他的身后三千安西老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干涸河道中涌出,直接撞进了契丹大营的侧翼。
契丹人慌了。他们从来没有被人夜袭过——从来都是他们夜袭别人,从来都是他们在暗处伏击唐军。西硖石谷是他们伏击唐军,东硖石谷也是他们伏击唐军。他们习惯了在山谷里等着唐军钻口袋,他们习惯了在黑夜里偷袭唐军的大营。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在黑暗中被人从侧翼捅穿。而且捅他们的不是别人,是陈子昂——安西大都护、上柱国、在西域和吐蕃人、突厥人打了多年硬仗的猛将。
他带来的三千铁骑不像苏宏晖的后军一触即溃,不像魏王的二十八路杂牌军各自为战,而是像一柄三千斤重的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契丹大营最薄弱的侧翼上。
安西老卒们冲进契丹人的营帐之间,横刀劈砍,火把乱掷,喊杀声震得夜空都在颤抖。契丹人的战马被火把惊得炸了群,疯狂地尥蹶子、嘶鸣、挣断缰绳在营帐之间狂奔。被惊马撞翻的毡帐燃烧起来,火势顺着风迅速蔓延,从一个营帐烧到另一个营帐,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契丹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迎战,但他们来不及上马,来不及结阵,甚至来不及分清敌人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有多少人。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乱窜的战马和自己人撞在一起的混乱场面。
而在契丹大营的正前方,幽州城门轰然洞开。张九节站在城头,手中的红旗往下一挥。三万守军全部出城,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稳步向前推进。他们在白天挡住了契丹人的猛攻,士气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此刻看到契丹大营火光冲天,所有人都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三万人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正面碾压过来。
两路夹击,东西合围,契丹人的阵脚彻底崩溃了。孙万荣拼命想收拢溃兵,嘶吼着砍倒了好几个逃窜的士卒,但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溃兵中传播,根本止不住。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精锐骑兵被侧翼的唐军铁骑捅穿,眼睁睁地看着正面的唐军步兵方阵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一样压过来,他忽然想起了李楷固在大战前夜说的那句话——“陈子昂不会在幽州城里等战机,他会做点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陈子昂要做什么,杀光契丹人!
孙万荣、李楷固骑着马跑出了很远,才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身后,契丹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冲天,即使在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五万契丹主力在陈子昂的侧翼突袭和幽州几万守军的正面夹击下土崩瓦解,一场大战,四散溃逃。
那些被击溃的契丹骑兵三三两两地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逃命,铠甲丢了,弯刀丢了,旗号丢了,什么都不剩。有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把弯刀举过头顶,投降了——契丹勇士向唐军投降,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第580章 契丹进攻河北
孙万荣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北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的头发在头顶上狂舞,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拨转马头,带着身边的几百残骑,消失在了北方的黑暗中。他没有说什么狠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一点孙万荣看得开,尤其是他的骑兵。这一处城攻不下,就去另一处。他很快重整了几万人马,马蹄踏碎了冻土上的积雪,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后融进了河北道的夜色里。
天亮之后,幽州城外的战场恢复了平静。五万契丹主力被击杀一万余人,俘虏八千,余部溃散。缴获的战马、兵器、铠甲堆积如山,足够装备整个河北道剩余的府兵。那些被俘虏的契丹士卒被押进幽州城,关在临时腾出来的大牢里。
陈子昂没有杀他们——他让人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热粥,然后派人走进大牢,一个一个地审问。他要知道契丹人的后勤路线、粮草藏匿点、辽东各部的兵力分布。
幽州城中的百姓涌上街头,围着凯旋的将士欢呼雀跃。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哭着笑着抱在一起,有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干粮拿出来往士兵手里塞。
陈子昂骑着马穿过人群的时候,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一条路,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位从安西回来的老将和他的三千铁骑和他训练的万人营。
陈子昂没有笑。他骑在马上,横刀收在鞘中,刀鞘上还带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墙,越过幽州的城楼,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还有被契丹人占据的城池没有收复,还有流离失所的边民没有回家,还有二十七万阵亡将士的冤魂没有安息。
张九节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洒在幽州城头的军旗上。旗面的破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但那面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倔强地不肯倒下。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幕僚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被城楼上的风声盖了过去,但幕僚从口型中读出了那句话的意思,“仗还没打完。给陛下上捷报——然后接着打,我们听上柱国的。”
陈子昂迅速派人告知了狄仁杰契丹大军南下河北道的败局,让狄仁杰做好迎敌准备。
狄仁杰一点都不慌,他到魏州后,主要任务是守城,第一天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狄仁杰刚到魏州城的那一天,城门外蹲着一群逃难的百姓,官道两旁的柳树叶子卷成了细条,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喊破。
狄仁杰骑在一头灰扑扑的驴背上,驴背上驮着几卷案牍和几本书,书脊上用朱笔写着《水经注》《齐民要术》《孙子兵法》——三本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书,被一根麻绳捆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挂在驴肚子旁边。他身后跟着两个老仆,元伯牵着驴缰绳,狄伯扛着一布袋干粮,三个人加起来快两百岁,看上去像是逃难的老农走错了方向。
城门口蹲着的难民比他更惨。几十个人挤在城墙根儿下仅有的一点阴凉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枚铜钱。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喂奶,孩子叼着干瘪的奶头使劲吸,吸不出奶水,哇哇直哭;有老汉靠墙坐着,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底积着一层灰;有壮年汉子蹲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蚂蚁,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人掏空了魂魄。
他们是从北边逃来的。契丹人破了东硖石谷,连下数城,河北震动,流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南涌。魏州是河北腹地的一座大城,勉强还算安定,于是逃难的人全往这儿挤。城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米铺门口天天有人打架抢粮,街上到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睡在屋檐下、庙门口、甚至阴沟边上。城中的官吏焦头烂额,城门校尉每天要应付无数想进城逃难的百姓,嗓子喊哑了,人也麻木了。
狄仁杰骑着驴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城的士卒正在盘查一队进城的流民。一个年轻的小兵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家一家来!有名剌的拿出来,没名剌的站右边!”没人听他的,人群挤成一团,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争吵声搅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狄仁杰从驴背上翻下来,把缰绳递给身后的老仆,走到那个年轻小兵面前。小兵正焦头烂额,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还沾着泥巴的老头走过来,以为是又来了一拨难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头,往右边排队去!没看见这儿忙着呢吗?”
狄仁杰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小兵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那上面盖着通天宫的御印,鲜红如血。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狄仁杰一把扶住了胳膊。
“别跪。”狄仁杰拍了拍小兵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己孙子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都督……小人、小人叫王二柱……”小兵的声音都在抖。
“二柱。”狄仁杰把文书收回袖子里,指了指城门洞子里挤成一团的难民,“你在这儿盘查了多久了?”
“回大人——从早上天不亮就站到现在,还没换班。”
“辛苦了。”狄仁杰从驴背上的布袋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王二柱,“先喝口水。喝完了去给我办件事——找个凉快的地方,把这些难民安置了。城门洞子里不透风,这么热的天挤在这里,会出人命的。”
王二柱捧着水囊,愣住了。他在魏州城门口守了三年的城门,见过的刺史、都督、巡按御史不下二十个,没有一个递过水囊给他,更没有一个对他用过“辛苦了”这三个字。他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啪地站直了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是!”
第581章 狄仁杰安民
狄仁杰进了魏州城,没有先去刺史衙门,而是让老仆牵着驴沿着城墙根儿慢慢走了一圈。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西门。每经过一处箭楼,他就停下来仰头看看;每经过一处垛口,他就伸手摸摸砖缝里渗出来的湿泥;每经过一队巡逻的士卒,他就停下来聊几句。
在城南的粮仓门口,他看到几个老卒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辆坏了轮子的运粮牛车。轮轴缺了油,吱吱嘎嘎地响,老卒们满头大汗,手里的扳子拧了半天也没拧好。狄仁杰蹲下来,袖子一卷,从老卒手里接过扳子,三下五除二把轮轴卸了,重新上了油,又装回去。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修了半辈子牛车的老木匠。老卒们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狄大人……您怎么连这个都会?”
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笑着说:“本官在彭泽当县令的时候,县衙里的牛车坏了,都是本官自己修。彭泽穷,请不起木匠。”
在北门的城垛后面,他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正躲在箭垛后头偷偷抹眼泪。狄仁杰走过去,没有呵斥,只是在小兵身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小兵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刀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响。他慌忙去捡,被狄仁杰按住了手。狄仁杰把干饼塞进他手里,摆摆手,说了一句话:“想家了?本官也想家。本官的家在并州,离这儿几千里。家里有个老姐姐,好多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