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48节

  崇州陷落,守将许钦寂被俘,殉国。

  安东都护府失守壤平,辽东城被靺鞨人围得水泄不通,安东都护裴玄珪死守辽东几座孤城,孤立无援。

  整个辽东,一个旬月之内,几乎全部易手,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最让武则天怒火中烧的是——李尽忠和孙万荣反叛,打出的旗帜不是契丹人的狼头旗,而是一面黄底黑字的大纛,上面写着四个字——迎还庐陵王!

第507章 狡诈的孙万荣

  契丹酋首李尽忠和孙万荣因为辽东大旱饥荒造反,打出的旗号却是“迎回庐陵王”。这是狡诈的孙万荣的主意,他年少时曾在长安为质,这些年更是游走于神都洛阳与苦寒辽东之地,对武周朝堂的龌龊、边将的贪婪,比谁都清楚。他在长安拜过汉人名师,通晓《孙子》《吴子》,深知兵法诡道。

  他原本对是否要彻底反叛尚有最后一丝犹豫,毕竟武周帝国那庞大得令人窒息的体量——数千万人口,动辄数十万的征讨大军——如同无形的巨山压在心头!

  但是辽东连年大旱,赵文翙那狗贼把朝廷的赈灾救命粮,全换成了一分粮,九分沙土!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但孙万荣最终决定智取武周的江山,打武则天的软肋!

  庐陵王,李显。先帝高宗与则天皇后所生的亲生儿子,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嗣,被亲娘废黜,贬往房州,至今幽居深山老林。而契丹人反了,打的旗号不是造反,不是叛乱,而是替李唐宗室讨还公道,替先帝的儿子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皇位,替天下万民铲除那个窃据神器的妖后!

  这哪里是造反?这分明是要勤王?这分明是打武则天这张老脸,武则天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哪里是边患?这分明是天下的裂痕被他们一把撕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根骨。

  通天宫里,女皇陛下看完了这封六百里加急的辽东军报。

  殿内站满了人,武周鸾台的宰相们,六部的尚书侍郎们,御史台的言官们,各卫的大将军们。他们垂着手,低着头,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怕的东西。

  皇城殿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根手指急促地敲击屋顶。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封军报。她已经七十三岁了,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军报上那几个字——“迎还庐陵王”。

  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殿内有人开始腿肚子发抖,久到雨声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然后,武则天的嘴角动了,冰冷,锐利,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迎还庐陵王。”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道菜肴的火候。

  然后她把军报往地上一掷。

  那封沾着辽东鲜血与尘土的军报,轻飘飘地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却像一柄铁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们看看!李尽忠,好一个忠臣孝子!”武则天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笔墨纸砚哗啦作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满朝文武的耳朵里,“打着李唐的旗号,杀我的都督。喊着庐陵王的名号,屠民掠城。他们以为朕看不明白?他们以为天下人看不明白?”

  她缓步走下御阶,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满朝文武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七十三岁的女皇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抬头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李尽忠。孙万荣。”她把这六个字念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两个连自己部族都喂不饱的边鄙酋首,也敢在朕面前玩大义名分这套把戏。他们以为朕在乎吗?朕二十岁入宫,三十岁称后,六十岁称帝。朕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骂。”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他们要迎还庐陵王——好啊。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朕的天兵快。”

  她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龙椅。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雨后的沉闷空气。

  “传旨!”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褫夺李尽忠、孙万荣一切官职爵位,夷三族。凡契丹部落参与叛乱者,诛其首领,散其部众。”

  “以右武威卫大将军曹仁师为天兵道行军大总管,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为副大总管,统天兵十万,即刻发兵辽东。”

  “命营州、平州、蓟州、幽州四州都督府,尽起府兵,沿途会合,剿灭契丹。”

  “传檄天下——逆贼李尽忠、孙万荣,假借李唐宗室之名,行豺狼之实。杀我大周都督,屠我边民,焚我城池,罪不容诛。凡有斩其首级来献者,赏万金,封侯爵。凡有擒获二人者,赏十万金,封万户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

  她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如刀锋一样刺向面前的每一个人。

  “告诉李尽忠和孙万荣——朕就在洛阳等着。等着看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等着看契丹这个名号从大周的版图上彻底抹去。朕灭过高句丽,平过百济,收拾过突厥,镇压过徐敬业。朕的江山,是用刀剑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区区辽东鼠辈,也敢螳臂当车?谁愿意为征东主帅,可以毛遂自荐!”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殿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脊背蹿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制了许久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的压迫感。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毕竟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打赢了功高震主;如果打了败仗,后果不堪设想!

  “退朝。”头发花白的武则天很失望。

  群臣走出殿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阴沉沉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直射下来,落在通天宫的金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通天宫政事堂的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跟了女皇大半辈子,太了解她了。她在朝堂上说的话越硬,心里的杀意就越重,李尽忠和孙万荣,这两个名字已经被她刻在了耻辱的骨头上!

  十万天兵,倾国之力,这一次,年迈的女皇武则天是真的动了杀心。上一次同罗、仆固部叛乱,征讨突厥骨咄禄,都只派了三万精锐府兵。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大地,李尽忠和孙万荣还不知道,他们的三支毒箭虽然射中了武周的创口,却也惊醒了这头沉睡的巨兽。巨兽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嘴,露出獠牙,将咬死一切挑衅者!

第508章 魏大逃往洛阳

  安东都护裴玄珪带领部分唐军坚守辽东一些孤城,有的地方还打起游击战,孙万荣久攻不下辽东的一些孤城,感觉武周军队的战力尚存,听闻武周大军即将来讨伐的消息,他心想要做好应对准备,他心知想获胜不能跟武周大军硬拼,毕竟唐军战斗力不弱,契丹必须智取,必须示弱,诱敌深入,再歼灭他们。

  于是,孙万荣率大军回到契丹占领的营州,做好迎战武周讨伐大军的准备。他披上伪装,亲自潜入戒备森严的营州地牢。

  夜幕如墨,沉沉地涂抹在营州城头,吞没了白日里的喧嚣。唯有城头刁斗上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呜咽的夜风中飘摇不定。那面浸透血墨的“讨武曌檄”巨旌,此刻在深沉的黑暗里模糊成一片巨大而不祥的惨白轮廓。

  营州大狱的最底层,不见天日,腐烂稻草的霉味,伤口化脓的腥甜,排泄物的恶臭,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得化不开的死亡味道。

  这里关押着三百余名最后血战被俘的卢龙军士卒。他们像被丢弃的破麻袋,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伤口在污秽中溃烂流脓,引来蝇虫嗡嗡营营。沉重的镣铐锁住了手脚,也锁住了最后的生气。牢房角落里的营州别将魏大,背脊依旧竭力挺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额前纠结的乱发,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那目光刻印着永不磨灭的仇恨与不屈。

  死寂中,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钥匙碰撞铁锁的刺耳声响,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微弱的光线和更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孙万荣,穿着一身肮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油腻皮袍,脸上厚厚地涂抹着灰泥与烟炱,几乎遮住了全部五官,只露出一双浑浊黯淡、布满红丝的眼睛。他提着一盏光线昏黄、随时可能熄灭的破旧气死风灯,蹒跚着挪进来,边走边剧烈地咳嗽,如同破败的风箱。

  “咳咳……造孽啊……”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生硬的长安官话腔调,像是刚学会不久,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刻意模仿的滞重,“弟兄们……受苦了哇……这鬼地方……咳咳……”

  他颤巍巍地走到铁栅前,放下灯,用枯瘦如鸡爪、沾满泥垢的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哀戚与“走投无路”的惶恐:

  “俺们这些看牢的,也是苦哈哈,比你们强不到哪里去哟!”他重重叹了口气,气息里带着浓重的劣质酒气,“家里……咳咳……老娘娃儿……都等着俺这点口粮活命……前些日子,小崽子饿得直抽抽,哭都哭不出声了……”他佝偻的脊背仿佛不堪重负,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缓过气,浑浊的眼睛扫过俘虏们,“这鬼地方,冬天冻死狗,连件囫囵袄子都莫得……俺们心里头……只巴望着……巴望着官军老爷们早日打回来啊!”

  死水般的俘虏群里,终于泛起一丝微澜。几双原本空洞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望向这个喋喋不休的“老牢头”。

  “老牢头”似乎受到某种鼓励,贼眉鼠眼、极其夸张地四下张望,猛地凑近冰冷的铁栅,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激动:“到那时节!俺们豁出这条贱命去,也要绑了那杀千刀的李尽忠、孙万荣,开了这营州城门,迎王师,给弟兄们……雪恨!”

  “关中……是关中的口音?”角落里,一个虚弱的声音颤抖地响起。是魏大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卒,他挣扎着想抬起头,无奈镣铐哗啦作响。

  “老牢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随即被更深的悲苦淹没:“唉……老家……长安……几十年喽……回不去喽……”他捶打着自己佝偻的腰背,“看着你们,造孽啊……养着你们吧,俺们自己都快啃树皮了;杀了你们吧,都是娘生爹养的,下不去手啊!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对着牢门外几个同样穿着破烂、缩头缩脑的“狱卒”吼道:“还杵着干啥?抬进来!”

  几个“狱卒”笨手笨脚地抬进几口散发着刺鼻酸馊气的大木桶。“老牢头”指挥着他们,用豁了口的粗陶碗,哆哆嗦嗦地舀着桶里浑浊的汤水——那汤面上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和可疑的黑色杂质,碗底清晰可见粗糙的沙粒。

  “喝吧……吃口热的……”“老牢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怜悯。

  饥渴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疑虑。俘虏们像濒死的野兽,挣扎着扑向栅栏边,争抢着递进来的破碗。魏大犹豫了一瞬,但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最终战胜了警惕,他也接过一碗,屏住呼吸,将那散发着恶臭的馊水猛地灌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味道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一股虚假的、聊胜于无的暖意,还是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看着俘虏们狼吞虎咽,“老牢头”重重一跺脚,仿佛痛心疾首地说:“趁着天黑,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别回头!再被抓住,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大串沉重的钥匙,手忙脚乱、叮当作响地捅向牢门的大锁。

  沉重的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求生的欲望瞬间点燃了死寂的灵魂。在腹中那点馊水带来的虚假暖意,连同“老牢头”口中契丹人粮秣断绝、人心离散、畏惧天朝威德的“实情”激励下,数百名饥肠辘辘、伤痕累累的唐军俘虏,如同被惊散的鸟雀,不顾一切地冲出牢门,跌跌撞撞地扑向通道尽头那象征着自由的、未知的黑暗!

  被俘虏的魏大也被裹挟在汹涌的人流中,踉跄前行。只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老牢头”佝偻的身影仍立在牢门口,昏黄的灯光将他扭曲成一个怪诞的影子,脸上厚厚的泥灰似乎掩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笑意。那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闪而逝,却让魏大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头顶。

  然而,身后汹涌的人流推搡着他,求生的欲望瞬间淹没了这丝不祥的直觉。他咬紧牙关,将那个诡异笑容带来的寒意死死压在心底,汇入奔逃的洪流,朝着南方——幽州的方向,神都洛阳的方向,带着这足以致命的“真相”,亡命狂奔,一路逃往洛阳!

第509章 陈子昂请战

  陈子昂进宫面见武则天,还在天津桥的时候,就听到整个洛阳都在谈论辽东的战事。

  辽东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营州陷了,崇州陷落,连都督都被杀了,契丹人打着“迎还庐陵王”的旗号在辽东和幽州一路攻城略地。女皇武则天陛下发了雷霆之怒,十万天兵正在集结——桩桩件件,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洛阳百姓嚼上半年的舌根。

  陈子昂骑在马上,穿过定鼎门大街,听着路两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眉头越皱越紧。他在安西待了多年,风吹日晒,把一个书生,硬生生磨成了面色黧黑、两鬓微霜的边塞悍将。

  他在边塞打了多年仗,带着唐军与突厥人打,与吐蕃人打,与天竺人打,与大食人打。安西四镇在他手里稳如磐石,中亚丝路商道在他手里畅通无阻。他的名字在西域能止小儿夜啼,在洛阳却似乎已经被人们淡忘了。如果不是这次回京述职,朝堂上武家那些新贵们大概都快想不起来,大唐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陈子昂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辽东百姓的死活。

  魏大回到了洛阳,经过幽州的时候,遇到了大批从辽东逃难过来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的全家只剩一条破被褥,有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一个老汉拉着他的马缰不肯松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将军,契丹人杀人不眨眼啊,朝廷什么时候发兵啊?什么时候发兵讨伐契丹恶狼?”

  魏大当时没有回答,但他从那天起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整整一路,从幽州想到洛阳。

  魏大回到洛阳的第二天,陈子昂递了一道奏疏上去。奏疏写得极其简短,通篇不过百余字,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臣请提安西精兵三万,东讨契丹。

  这道奏疏送进政事堂的时候,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面面相觑——一个安西大都护,还要去征辽东,真当武周没有人了吗?然后,武承嗣笑了。但最后,奏疏被原封不动地呈进了通天宫。

  武则天看完奏疏,没有立刻批。她只是把它放在御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镇纸是和田玉雕的,压在那薄薄的奏疏上,稳得像一座山。

  陈子昂等了三天。三天没有回音。第四天,他不等了。他递了牌子请求面圣。宫里的回复很快——准。

  觐见的地点不在通天宫的正殿,而在偏殿的一间暖阁里。暖阁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紫檀木的矮几,几个锦墩,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从安西到辽东的万里疆域图。

  陈子昂进来的时候,头发花白的武则天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什么。她的身边只站着一个上官婉儿,手捧拂尘,垂目敛息,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陈子昂跪拜行礼,他身上穿的是安西都护府的正式武服,铁灰色的战袍,胸前缀着铜质护心镜,腰间佩刀已按规矩在殿外解下,但那股子从西域带回来的肃杀之气是解不掉的。

  “起来吧。”武则天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安西待了多年,打了那么多年仗,回洛阳不先去歇着,急吼吼地就要去辽东。陈子昂,你不累吗?”

  陈子昂站起身,抱拳道:“陛下,臣不累,辽东的十多万流民他们活得很累。”

  武则天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辽东的十多万流民?”

  “对,十几万无家可归的边民,被烧成白地的村庄,被契丹人掳掠一空之后只剩残垣断壁的城池。”陈子昂的声音沉稳得像安西的戈壁滩,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戈壁滩上风沙磨砺过的粗粝与坚硬,“陛下,契丹李尽忠、孙万荣,打着‘迎还庐陵王’的旗号,行的却是屠城灭族的禽兽之事。这不是边患,这是心腹之患。臣请提安西精兵三万,即刻东出,剿灭此獠。”

  陈子昂说完,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武则天转过身来。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被他这番话打动的痕迹,也没有因为他的急切而不悦的意思。她就那么看着陈子昂,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兵器——还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得仔细看看。

  “你说得很对。”武则天走回矮几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锦墩,“坐。”

  陈子昂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上官婉儿无声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武则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带安西精兵去辽东,你在碎叶城以一敌三,在龟兹用两千人守了四十天,硬是等到援军。你的本事,朕知道。大周的名将,排前十的,有你一个。”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知道女皇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武则天的话锋一转。

  “但是,陈子昂,朕问你一句话——大周只有你会打仗吗?”

  这句话来得又轻又淡,像是随口一问,却让陈子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明白了女皇的意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武则天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辽东危急,国事为重。你说得没错。但是陈子昂,你想过没有,你今年四十岁不到,已经是上柱国、安西大都护。你在北疆和西域功勋卓著,威震一方。这次如果再把辽东的仗交给你打,打赢了,朕拿什么赏你?封王?大周没有异姓王。给你加官?你已经位极人臣。赏你金银田宅?你会放在心上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得像是老友叙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陈子昂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他不是怕,而是听懂了。

  武则天在告诉他一件他从未认真想过的事——他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一个臣子不该有的地步。

  “朕不是不信任你。”武则天看着她面前这位从西域归来的铁血将军,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朕信任你,大周立国以来,掌一方兵权超过五年的将领,你陈子昂是头一个。朕顶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

  陈子昂霍然站起,单膝跪地:“陛下隆恩,无以为报,然边疆——”

  “行了行了。”武则天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疲倦,“朕要用的人,得活着用,不能死着用。你陈子昂现在是国之重器,不能轻易动。辽东的仗,自然有人去打。”

  陈子昂抬起头,刚要说什么,武则天的下一句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嘴:“这一次,朕要把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武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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