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47节

  于是有人开始算账了。一边算,一边偷偷把印信、户籍、府库的册子收拾齐整。契丹人来了,是交出这些东西,还是带着这些东西跑?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洛阳那边会不会派兵来援?来了能不能打赢?

  算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出奇地一致。

  幽州以北二十里,一座县城的主簿半夜敲开了县令的门。两人在书房里嘀咕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县令派人牵走了官驿里最好的三匹马,马背上驮着两箱粟米、一捆绸缎,还有一个能言善道的书吏。书吏走的时候揣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抬头,只盖了一方县衙的印。

  与此同时,各地豪强的坞堡里也在连夜议事。这些人手里有粮,有私兵,有深沟高垒,有几十年经营下来的根基。他们不在乎谁坐天下,只在乎谁能让他们继续坐稳自己的位置。契丹人势大,那就先送上粮秣表示“归顺”,等武周的援军到了,再反正也不迟。反正旗帜一换,谁也分不清昨天挂的是哪一面。

  最底层的百姓反倒最简单。他们不看旗帜,不看檄文,更不看千里之外洛阳城里那张龙椅。他们只看粮缸里还剩多少粟米,官仓的征粮队什么时候来,赋税徭役能不能少一点。

  契丹人说“迎还庐陵王”,他们听不懂;但契丹人说“免三年赋税”,他们都听懂了。于是当契丹骑兵呼啸而过的时候,田垄上的农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锄地。城头的大旗变了颜色,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谁来了都要收粮,谁来了都要征夫。

  而在更北方的密林深处,另一个人也从风中嗅到了血的味道。

  大祚荣站在一处断崖之上,脚下是莽莽苍苍的白山黑水。他四十岁出头,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是当年武周征讨靺鞨时留下的。那一仗,靺鞨几乎被打残了,部众离散,营寨焚毁,他带着残部在深山里躲了整整两年,靠打猎和啃树皮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就在等。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大祚荣转过身,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靺鞨战士。这些人穿着兽皮缝制的战袄,手里握着长矛和弯刀,眼中跳动着和他们的首领一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释放时机的饥渴。

  “传令各部。”大祚荣的声音不高,但断崖上的风把它送得很远,“目标,辽东城。五日之内,我要站在辽东城的城头上喝酒。”

  靺鞨人冲出山林的那一刻,像是一条沉默太久的冰河突然崩裂。马蹄踏碎枯枝,刀锋切开晨雾,成千上万的战士沿着河谷呼啸而下,直奔武周在辽东最后的几座重镇之一——辽东城。

  旬月之间,辽东大地上遍地烽烟。

  营州、崇州、辽东城,这些武周朝廷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构筑的堡垒,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段接一段地崩塌。有的城池换了旗帜,有的城池烧成了白地,有的城池大门敞开,守将不知所踪。几十万边民拖家带口逃离家园,人流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向关内。还有一些人往北逃,逃进突厥人的草原,逃向更远的外兴安岭和额尔古纳河——那些地方至少没有战火,至少能活命。

  而在营州城外,李尽忠与孙万荣的中军大帐里,缴获的武周兵甲已经堆成了山。陌刀、明光铠、强弩、长槊,这些曾经是大唐最骄傲的武备,如今被随意堆在帐中,刀刃上反射着篝火跳跃的光芒。

  成仓的粟米和麦豆散发着新粮特有的清香,那是武周朝廷从关内运来、准备用于征讨契丹的军粮,此刻尽数成了契丹人的口粮。

  辽东灾荒之年,有了粮食,契丹人的营门外,各族部众络绎不绝地赶来投奔。饥荒的室韦人、奚人、靺鞨人,甚至还有一些不满武周统治的汉人流民。

  辽东大乱,时年因为旱灾导致大饥荒,造反的少数民族毡帐,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在黑土地和深山老林蔓延,武周守军从襄平城头望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第504章 裴玄珪的无奈

  孙万荣率军将崇州也拿下来了,昔日武周呕心沥血构筑的辽东壁垒,此刻尽数成了契丹人耀武扬威的舞台。

  契丹酋首李尽忠和孙万荣甚至下令,将缴获的武周旗帜铺在崇州城门口,让每一个进出的人踩过去。

  孙万荣站在崇州城头,朔风呼啸,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越过辽东的群山,越过辽河的浊浪,一直望向极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方向——那里是安东都护府最初的治所,平壤城。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一样斩开寒风。

  “切断辽东所有陆路,武周驿站烧掉,信使杀光,山隘和渡口全部封锁。我要让平壤城也变成一座孤城,武周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孙万荣命令一下,精锐的契丹骑兵便沿着辽西走廊狂飙南下。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凝固的油脂,所过之处,武周在辽东的驿站化为灰烬,信使的血染红了驿道上的黄土。通往朝鲜半岛的山隘和渡口被层层封锁,连猎人走的小径都设了暗哨,平壤与洛阳之间最后一条联络通道被契丹人无情斩断。

  消息传到安东都护府新的治所襄平城的时候,安东都护府内一片死寂。

  武周的安东都护裴玄珪不在城内。起初,裴玄珪亲率数千兵支援崇州,击败孙万荣的部队,迫使其暂时退兵。

  但后来,契丹叛军在整个辽东势力越来越大,他的军队后勤乏力,有点扛不住了,他也很无奈!

  他是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考虑死守辽东最后的几座孤城。

  那几日,辽东夏天的雨季到了,大雨下了整整三天,辽东山道上的泥泞没到小腿,人走在黑土地上面,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沼泽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走不了几里路就能把人的力气耗得精光,更别说战马了。

  裴玄珪的中军大帐,设在辽东城以北一座无名山坳里,背靠一片被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林,面朝涨潮的白狼河。

  说是中军大帐,其实就是几顶破旧的毡帐拼在一起,帐顶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好几处裂缝用麻绳胡乱缝着,大雨从缝里钻进来,砸在帐中人的脸上,有点生疼。

  帐里生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火,湿柴烧出来的烟比热气多,呛得人睁不开眼。

  帐中挤着几十个身着破旧战袍的武周士卒,士气低落,有的靠在帐壁上打盹,有的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箭杆——箭杆是从河滩上砍来的柳条,箭头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断箭重新打磨的,箭羽用的是野鸭毛,飞起来歪歪扭扭,但好歹能射出去。

  裴玄珪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横刀。那边横刀已经很旧了,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刀身上的锈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把刀跟了他将近十年,从洛阳带到平壤,从平壤带到辽东襄平城,砍过高句丽的叛军,砍过靺鞨的猎头战士,也砍过契丹的游骑。刀柄上的缠绳磨断了三次,每次他都用新的麻绳重新缠好,打上一个结,如今刀柄上已经有了三个结,每一个结背后都是一场恶仗。

  裴玄珪磨刀的动作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是从军报上看到契丹叛乱攻陷崇州的消息,好友许钦寂殉国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军报的驿路早已被契丹人的游骑截成了数段——从平壤到辽东城的驿道,要经过大大小小十几座山隘和渡口,那些山隘和渡口如今全在契丹人的控制之下。

  武周沿途驿站被契丹人烧成白地,木梁烧焦了塌在泥水里,被辽东大地狂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唐人的冤魂在哭。

  武周信使的尸首挂在路边的枯树上,被辽东的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有几个尸首上的肉已经被啄干净了,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挂在树杈上,在狂风中摇晃,空洞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

  一位跛脚老卒在安东都护府管了十几年的舆图档案,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平时在都护府衙门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每天就是晒晒舆图,补补被虫蛀破的边角,给新绘的舆图编号归档。

  一些契丹叛军从北门涌入襄平,都护府里乱成一团,文书们在院子里点火焚烧公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纸灰被北风卷着飘满了整座平壤城。

  跛脚老卒没有跟着别人往南跑——往南是港口,有船可以撤回登州,那是所有人逃命的方向。他一个人摸进了舆图库房,把架子上最珍贵的那几十卷舆图取下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又从后门的狗洞里爬了出去。

  契丹人和高句丽人的骑兵,从他身后的大街上呼啸而过,弯刀砍翻了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武周士卒,鲜血溅在都护府门前的石狮子上,他连头都没回。虽然唐军还在襄平城内组织军民反抗。

  那位老卒沿着衍水江的河岸走了十一天,渴了嚼江边的芦苇根——那东西又苦又涩,嚼出来的汁液勉强能润润喉咙;饿了啃随身带的生粟米,米粒硬得像石头,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和牙齿碎掉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裴玄珪面前时,两只脚上的靴子早就磨穿了底,脚掌上的血泡和冻疮混在一起,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在中军大帐门口站住,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冻得发紫,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子。他把那捆用油布裹了三层的舆图双手捧给裴玄珪,然后跪在地上,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裴都护,襄平也快守不住了。”

  帐中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削箭杆的不削了,打盹的醒了,蹲在火堆旁烤火的士卒回过头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瞪大了的眼睛照得通红。没有人说话,只有狂风拍打帐帘的声音和火堆里湿柴噼啪的响声。

  裴玄珪接过舆图,把跛脚的老卒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亲兵带他去火堆旁烤火,把衣服烤干,又让人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得像辽东涨潮的辽河水面——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江水面下压着的是奔涌不止的暗流!

第505章 河东裴氏

  一身白色将袍的裴玄珪五十多岁了,在安东都护府待了很长时间。十年前他从洛阳出发赴任时,还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年人,头发乌黑,腰杆笔直,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他出身名门,河东裴氏,浑身都是傲骨,但和许钦寂是好友,当年他在城门口为他饯行,两人喝了一坛从营州带来的老酒,酒劲上来之后许钦寂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裴,安东那地方冷得要死,你去待几年,回洛阳来咱们再喝。”他说好。

  后来裴玄珪到了平壤,襄平,修城墙,练新兵,勘察地形绘制舆图,把安东都护府下辖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谷、每一个山隘都走遍了,转眼就是九年。

  这些年裴玄珪和许钦寂通了几十封信,信里从不谈国事,只聊些日常琐碎——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冷不冷,最近有没有猎到野味。

  许钦寂的字是草书,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封信的末尾都会画一个酒坛子,意思是“别忘了咱们在洛阳的酒约”。

  裴玄珪把这些信全部锁在一个木匣子里,放在舆图库房的架子上。如今那个木匣子大概已经被契丹人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和满库房的舆图一起,化作了襄平城上空滚滚黑烟中的一小撮纸灰。

  没想到,裴玄珪最后一次见到许钦寂,是许钦寂在辽东安东城下劝他“坚守忠节”,但很可惜,他热泪滚滚,最终也没能守住安东城。

  裴玄珪把那捆舆图摊在案上,借着火光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舆图都是他亲手绘制的。九年间,他走遍了安东都护府下辖的每一座城池——从大同江口的卑奢城到长白山脚下的栅城,从黄海边的积利城到辽河上游的新城,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山隘、每一条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每一座可以在冬天封冻之后充当桥梁的冰河,他都用脚步丈量过,用朱笔标注在这些舆图上。

  这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马背上、在篝火旁、在漏雨的城楼里就着昏暗的烛光写下的。

  有些舆图的边角被雨水洇模糊了,那是他带着亲兵们在雨季里翻山越岭测绘地形时,雨水从蓑衣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纸面留下的痕迹;有些舆图上沾着暗褐色的斑点,那是他手指上被冻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滴在纸面上形成的——辽东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皮肤冻出无数道细密的裂口,他每天握笔之前都要先用热水把手泡软,但即使这样,写不了几个字,虎口上的裂口又会重新绽开,血渗出来,他便撕一截麻布缠紧了继续写。

  现在这些舆图还在,但舆图上画的那些城池,已经大都不归武周了。卑奢城、栅城、积利城、新城——一座接一座,要么被契丹人攻陷,要么被靺鞨人占据,要么守将战死、士卒溃散、城池自弃。

  襄平城是辽东最后一座坚城,也是最坚固的一座,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护城河引衍水环绕。

  大唐设有安东都护府,初治平壤,676年迁至辽东城。这里原为高句丽重镇,唐灭高句丽后设辽城州都督府,治所即辽东城;后为安东都护府迁治之地,也叫襄平城。

  裴玄珪率军去支援崇州,走之前把城防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又给洛阳写了无数封求援信,信中说只要有一支援军沿大同江北上,襄平城就能从围困中解围。但山高路远,武周的援军,一直没有来。

  裴玄珪把舆图一张一张地翻完,然后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交给身边的亲兵。亲兵接过舆图,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都护,我们还能回去吗”,也许是想说“都护,我们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想替老上司分担一点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火光映在裴玄珪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那是九年来辽东的风雪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回不去的往事。

  亲兵转身走出帐外,裴玄珪叫住了他。老都护走到亲兵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亲兵肩头那件磨破了边的旧战袍,把那块快要掉下来的护肩重新掖好,拍了拍亲兵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营帐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收好这些域图,带回洛阳,交给上柱国,安西大都护陈子昂,以后他收复辽东用得着。”

  帐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正在削箭杆的老卒,手里的匕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削得更用力了;那个蹲在火堆旁烤火的伤兵,把缠在腿上的脏绷带又紧了紧,紧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哼出声;那个刚从襄平逃出来的老舆图吏,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热粥洒了几滴在手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拇指使劲抹了一下眼角。

  裴玄珪转过身,撩开帐帘,走进了辽东腊月的寒风中,他要跟孙万荣的叛军决一死战!

  帐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光,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片辽东大地都吞进肚子里。狂风从白狼河的河谷中灌进来,吹得山坳里的老松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

  远处辽东的黑色山脊在夜色中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脊背。更远处,在看不见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几声狼嚎——那是辽东特有的白狼,比草原上的灰狼更耐寒,也更凶残。它们嗅到了从安东都护府方向飘过来的血腥味,正成群结队地往南移动,沿途啃食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首。

  裴玄珪站在帐外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面对着安东都护府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是一片黑暗,一片沉默,一片被战争吞噬了所有生机的焦土。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洛阳时,对来送行的兵部官员说过一句话:“安东不宁,辽东不靖!”

第506章 武则天的怒火

  当年,那个门下省的官员笑着拍裴玄珪的肩,说老裴你太较真了,安东那地方天高皇帝远,靺鞨人和高句丽残部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你安安稳稳待几年就回洛阳升官了,免不了封侯,或者国公。

  安东都护裴玄珪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如今九年过去了,他用九年时间证明了自己说对了,也用九年时间看着自己亲手筑起的一切在契丹人的马刀下崩塌。

  他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那个从襄平逃出来的老舆图吏,披着一件亲兵给他的破羊皮袄,佝偻着身子走到了裴玄珪身边。他的脚上裹着亲兵给他包扎的干净布条,但血水还是渗了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暗红色的斑点。

  “都护。”老舆图吏的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安东都护府——是不是要没了?”

  裴玄珪没有回头。他望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舆图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天地山河说话的声音开了口。

  “安东都护府不是一座城。不是平壤,不是辽东城,不是那些被契丹人烧掉的衙门和武库。安东都护府是大唐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是那些还在抵抗的城池,是那些还没有投降的大唐将士,是那些被契丹人烧了村子也不肯替他们带路的猎户和樵夫,是你从襄平爬了十一天送出来的这些舆图,我已经派人拼死送回洛阳!”

  裴玄珪转过身,看着老舆图吏那双被冻得通红的老眼,拔出裴家祖传的佩剑,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只要我裴玄珪还站在这里,还有一口气,安东都护府就没有亡!只要大唐还有上柱国陈子昂那样的军神,辽东就一定能收复,包括襄平和平壤!”

  老舆图吏老郭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在安东都护府管了十几年的舆图档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些他每天晒、每天补、每天编号归档的舆图,是安东都护府还在的证明。

  老郭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老书吏,干了一辈子杂活,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立过战功,连名字都不会被写进任何一份奏疏里。但此刻这个站在岩石上,望着黑暗的花白头发的都护告诉他——跛腿的你从壤平爬了十一天送出来的那些舆图,就是安东都护府!

  裴玄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重新望着安东都护府的方向,伸手按住腰间横刀刀柄上那三个绳结。第一个结是在新城被靺鞨人围困时缠上去的,那时候他带着两千步卒死守了二十天,等来了援军;

  第二个结是在栅城追击契丹游骑时缠上去的,那一仗他斩了契丹的一个千夫长,自己也中了两箭,左肩的箭疤至今还在阴天隐隐作痛;

  第三个结是几个月前在辽东城收到许钦寂被杀的消息时缠上去的,那天他把刀抽出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又慢慢地收回鞘中,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许钦寂的名字。

  襄平陷落,庞大的安东都护府机构人员被迫再次内迁——说是内迁,其实是溃退。文书、印信、甲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了。

  火光照亮了襄平的夜空,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时间是通天万岁元年,这一年洛阳通天宫刚刚落成,气势恢宏,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这座宫殿是女皇武则天的心血之作,她要用它来向天下人宣告——武周的江山,固若金汤,万世不移。

  然而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通天宫殿落成的当年,从辽东射来的三支毒箭,在帝国的版图上狠狠划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第一箭,讨武血檄。檄文中历数武氏罪状,号召天下李唐旧臣起兵讨贼。这支箭射中的是武周帝国最脆弱的地方——名分。

  第二箭,惑心毒丸。契丹人散布流言,声称只要归顺便免三年赋税、赐田百亩。这支箭射中的是武周最根本的根基——民心。

  第三箭,鲸吞辽东。铁骑南下,城池易手,疆土沦丧。

  三箭齐发,每一箭都淬了毒,每一箭都正中要害。从辽东的营州、崇州、襄平城,到孤悬海外的安东都护府最初的治所平壤,三道巨大的裂痕沿着武周的万里疆域狰狞地延伸开来,像是一张蛛网上突然出现的三道裂口,越撕越大,越裂越深。

  李尽忠与孙万荣。这两个名字,几年前还只是武周军报中一笔带过的“边鄙酋首”。洛阳城里的武氏诸王提起他们时,语气轻蔑得像是提起自家马厩里的跳蚤。癣疥之疾,不足为虑。大军一到,灰飞烟灭。

  然而此刻,癣疥之疾已经长成了噬人的凶兽。它匍匐在帝国的东北腹地,磨砺着沾满鲜血的爪牙,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神都洛阳醉生梦死的虚假盛世!

  坏消息到洛阳的时候,也是个雨天,洛阳也在雨季,电闪雷鸣,下着大雨。

  六月的洛阳,闷热得像蒸笼,雨水泼在天津桥石板路上,烫起一层白雾。

  通天宫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阴沉沉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幽光。

  洛阳皇城紫薇宫门口值守的武周禁军士卒盔甲上全是水,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心不在焉——这天气,谁不想找个屋檐躲躲雨呢。

  他们不知道,七天前从辽东出发的送六百里加急军情快马,已经在路上跑死了两匹马,换了两匹快马,马背上的信使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下马的时候是被人架下来的。

  军报递进通天宫里的那一刻,整座通天宫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尽忠、孙万荣造反,攻破营州,杀了营州都督赵文翙,正三品的赵文翙被枭首示众,首级挂在营州城门口,风吹日晒,已经快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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