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力竭的魏大和卢龙军老兵,他们被蜂拥而上的上千个契丹人用冰冷的铁链和绳索,缠上了手脚。
黑色的雨越下越大,瓢泼般无情地冲刷着营州的战场,城里街巷中肆意横流的鲜血,被雨水稀释、裹挟,汇入肮脏的沟渠,最终消失不见。
这瓢泼大雨仿佛天地间一块巨大的抹布,正试图抹去昨夜所有的痕迹。
天,终于还是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沉重地低垂着,仿佛也被昨夜那焚城的大火和滔天的杀戮熏染得污浊不堪。
营州城破,残垣断壁间,焦黑的木梁还在雨水浇淋下不甘地冒出缕缕青烟。寒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未燃尽的纸片和破碎的布帛,在湿漉漉的废墟间打着阴冷的旋儿。
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焦煳味、被雨水浸泡后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属于死亡和废墟本身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营州城头,残阳如血。城门洞开,伤痕累累、甲胄残破的契丹兵士相互搀扶,沉默地涌入。战马的嘶鸣夹杂着压抑的呻吟,汇成一股沉郁的哀音,在黄昏的废墟上空盘旋不去。
点将台前,李尽忠独立于这片惨淡的暮色里。他头盔已失,灰白散乱的发辫被风撕扯着,如同衰败的枯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疲惫与不甘的沟壑。
李尽忠缓缓抬起受伤的右臂,将一枚由粗犷兽骨雕琢、镶嵌着幽绿松石的符印,递向身旁孙万荣。
那符印,便是号令契丹八部、凝聚辽东血性的无上权柄。他正式公开交权:“契丹八部在我手里重生,但复兴的担子,压在你肩上了。”
接印者,正是孙万荣。他身形不算魁梧,甚至略显瘦削,然一身玄铁鳞甲紧束于身,勾勒出如猎豹般蕴含爆发力的线条。他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在暮光下如同狰狞的蜈蚣。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仁幽黑冰冷。此刻,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稳稳接住那枚沉重的符印:“可汗放心,我们契丹族人的血,不会白流。武周欠下的债,必叫她百倍偿还!”
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后,李尽忠佝偻着背脊,身影渐渐融入残破的城楼阴影之中,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峦。
孙万荣起身,霍然转向校场中残存的将士:“收起那铁血鹰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去府库请重器——李唐鼓纛!”
第501章 武氏妖后祸乱天下
契丹人造反却抬出李唐大旗?四名契丹亲兵不禁愕然,然孙万荣的军令如山。不一会,他们从契丹府库抬出一物,待尘土簌簌落下方露出真容——那是一面饱经沧桑的赤色大纛,旗面边缘缀满粗硬乌黑的牦牛尾缨枪,虽历经岁月侵蚀,色泽沉暗,却依旧透着一股沉淀的威严。纛旁,则是一面蒙尘的巨鼓。
那是李唐太宗皇帝、天可汗李世民赐予契丹人的旗鼓!具体来说,此乃贞观二十二年,天可汗李世民亲赐契丹大贺氏首领摩会的信物!这鼓纛,是契丹融入大唐帝国的凭证,是契丹八部祖先荣耀的烙印,更是扎根于血脉深处、对那煌煌盛世的遥远追忆!而且,契丹酋首李尽忠的李姓,乃是国姓,何等荣耀!
契丹首领李尽忠和契丹士卒们的目光触及此物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疲惫麻木的脸庞上骤然涌起复杂难言的悸动。几个须发花白的契丹老兵甚至不由自主地屈下单膝,嘴唇无声地翕动。
“武氏妖后,窃据长安和洛阳,倒行逆施,祸乱天下!吾等今日重擎唐纛,非为叛逆,实为讨逆!匡复李唐!”
契丹主帅孙万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击在每一个契丹人的心头,也撞击着营州城墙上无数窥探的汉民、商旅、僧道的耳膜。
契丹大军的校场中央,一张巨大的素白麻布被几名契丹力士奋力展开,绷紧如一面巨大的帆。
契丹兵马大元帅孙万荣大步上前,立于白布之前。他猛地撕开右手臂的护腕,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疤痕的小臂。手腕一翻,一柄尺余长的骨柄匕首已握在掌中,刃尖精准地划过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两滴、三滴……浓稠、温热的鲜血如同红玛瑙般滚落,坠入早已备好的漆黑浓墨砚池之中。那刺目的鲜红在墨池里晕开、旋转、交融,将整池墨汁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孙万荣抓起一支粗硬的狼毫笔,在那象征着控诉与召唤的素白之上,奋然写下四个大字:“讨武曌檄!”
四个血字,每一个都大如斗碗,仿佛撕裂苍穹的惊雷,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炸响!
紧接着,他笔锋不停,带着切齿的恨意与悲怆的控诉,在白布上蜿蜒铺陈:
“武周妖后临朝,悬铜匦于宫门,告密之风炽烈如焚!宵小构陷,一言可夺命,忠良缄口,举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道旁以目!”
“武氏诸王,沐猴而冠!不恤民瘼,唯知穷奢极欲,建天枢以夸功,修明堂而媚神!爪牙酷吏,豺狼塞途,贪墨横行,敲骨吸髓,黎庶膏血尽入私囊!”
“周兴、来俊臣之酷吏,罗织为业,构陷成癖!酷刑之下,冤狱遍地!朝堂内外,哀号之声不绝于耳,白骨盈庭,冤魂蔽日!”
“更有甚者,悍然牝鸡司晨,窃据大宝!乾坤倒悬,悖逆人伦纲常!千年礼法,崩毁于妖妇之手!煌煌华夏,竟沦牝朝,此诚士林之耻,兆民之寒!”
“视我塞外部族如牛马,赋税如山,敲剥无度!灾年流离,不见分毫赈济!营州血战,岂是偶然?实乃苛政猛虎,逼反忠良!”
“再观神都!为筑通天之宫,立擎天之柱,耗尽九州民脂民膏!金殿巍峨,其下埋骨累累!百姓泣血,尽化妖后脸上贴金之粉!”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这蘸着契丹战士滚烫鲜血与辽东汉民无尽酸楚的控诉,句句直刺武周政权的要害,精准地撕开了那一层精心涂抹的“煌煌盛世”金漆,露出黑暗腐烂的木头!校场上,契丹将士们仰望着那不断延伸的血色檄文,呼吸粗重,双目赤红,悲愤如野火在胸膛里燃烧。这不仅仅是一篇檄文,更是一把蘸满仇恨的巨斧,正朝着武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基座,狠狠劈落!
“迎还庐陵王!”
最后五个血字,如五座血染的山峰,沉甸甸地压在檄文的最后,汇成压倒一切的呐喊之声!
写罢,孙万荣掷笔于地,猛一转身:“升纛!悬檄!”
八名赤膊的契丹力士,奋力扛起那面沉重无比、浸透血墨的素白巨旌,迈着撼动地面的步伐,走向营州城头最高的旗杆,任巨大的血字檄文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无数目光被牢牢钉死在那面狂舞的白旌之上!
营州的大唐汉民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中交织着惊骇、茫然与一丝被唤醒的久远记忆;大唐的商旅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偷眼仰望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几个灰袍僧人闭目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的念珠急速地拨动着……每一个仰望者,都似乎被那顶端五个血淋淋的大字——“迎还庐陵王”——深深灼伤!那血字如同烙铁,烫在眼底,更烫在早已麻木的心头,激起一片无声的暗火。
“讨武曌檄”的血字巨旌在营州城头猎猎狂舞,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巨大伤口,向整个辽东喷溅着愤怒与“大义”的火焰。孙万荣身披玄甲,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手中紧握那象征着“李唐正朔”的鼓槌。他身后,数万契丹铁骑与重新汇聚的奚族、靺鞨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辽东焦灼的土地。
那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千字檄文,如同燎原的星火,精准地投向了武周苛政下早已堆积如山的干柴。檄文所控诉的告密成风、酷吏横行、赋税如虎、民不聊生,并非虚言!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被恐惧和压迫封死的闸门,点燃了积郁已久的、深埋于官吏、豪强乃至升斗小民心底的怨愤与对“李唐”旧日的残念。
辽东和大唐老百姓的人心似水,骤然沸腾!民动如烟,顷刻倒卷!
辽东的一些武周的坚城下,数万契丹铁骑的洪流汹涌而至,沉重的马蹄踏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然而,预想中惨烈的攻防并未上演。城头上,守军阵列混乱,许多士卒茫然四顾,眼神游移。一名低级军官猛地抽出佩刀,砍倒了身边一名竭力呼喊抵抗的武周队正,嘶声高呼:“迎唐纛,诛妖后!”
这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城上瞬间哗变,城门在混乱中轰然洞开,契丹铁骑在辽东如入无人之境,狂飙突入,整个辽东乱了!
第502章 勇猛的许钦寂
举起李唐赏赐的旗鼓,孙万荣带着几万契丹大军攻下营州后,在辽东势如破竹,很快又杀到了崇州城。
三日后,崇州城里的鲜血已经流成了河。
勇猛的主将许钦寂的横刀断了,不是被砍断的,是砍人砍断的。他身后原本跟着七十亲兵,现在只剩三个,还都带着伤。一个少了只耳朵,血把半边肩膀浸得透亮;一个腿上挨了一槊,拄着断矛才能勉强站直;最后一个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正用袖子一遍遍擦脸上的血,越擦越花,越花越擦,手抖得像筛糠。
许钦寂把断刀往地上一拄,喘得像拉风箱,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个契丹反贼。十个?二十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滑得握不住刀柄。
许钦寂撕下半幅战袍,将刀柄和手掌死死缠在一起,缠了五圈,用牙咬紧绳结。
许钦寂自诩唐将世家,他是谯国公许绍曾孙,洛州长史、安陆郡公许力士之子。他门荫入仕,累迁夔州长史。
此时,他担任的职务是安东龙山军讨击副使。
“将军,我们撤吧——”少了耳朵的亲兵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许家将门之后,世受皇恩,死战而已!”许钦寂抬起头。
崇州残酷的巷战,巷口涌出密密麻麻的火把,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契丹人的皮甲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刀锋一重接一重,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人数多得数不清,脚步声震得地面的石板都在跳。
许钦寂咧嘴笑了一下。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在洛阳城门口拉着他的袖子说“活着回来”,他笑着说“辽东的契丹人连马鞍都配不齐,怕什么”。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母亲坟头的草,怕是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
“弟兄们。”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咱们是大唐的兵。唐兵可以死,不能跪。”
身后三个亲兵没有回答。但他们都站直了。
契丹人冲上来的时候,许钦寂看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冲在最前面。
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刀,手里攥着一杆断了半截的长矛,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他冲出去三步,胸口就被三支箭钉穿了。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杆,像是有些困惑,然后仰面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
许钦寂记不得自己又砍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等他被一根套马索勒住脖子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契丹人把他拖过街道,他的后背擦过碎石、断箭、尸体,擦过他麾下那些年轻士兵早已冷透的脸。
有人把他架起来,掰着他的脑袋,强迫他仰起脸。
马背上坐着一个男人。玄色大氅,铁质护心镜,脸瘦长,颧骨高耸,目光淡得像冬天的辽河水,看不见一丝温度。孙万荣。
这个名字,许钦寂在辽东军报上见过无数次,今日终于见到了活人。
许钦寂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满嘴都是血,牙齿红得瘆人,但他在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经烧尽了所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疯狂和轻蔑。
孙万荣没有笑。他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看一只已经断了腿还在龇牙的狼。
然后他挥了挥手,更多的契丹大军攻城,许钦寂兵败被俘。
二十天后,安东城下,朔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许钦寂被推到阵前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快站不住了。他在囚营里被关了七天,每天只有一碗馊水般的稀粥吊着命,身上的伤没人管,凝固的血把破烂的战袍粘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就扯开伤口,渗出新的血来。但他把腰杆挺得笔直。
契丹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袍子。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这是你们的许将军,他还活着。
孙万荣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帐下的一员悍将,骑一匹枣红马,用马鞭指着许钦寂的后脑勺,对城头喊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许钦寂在我们手里。城里的守军听着,你们的主帅都降了,你们还守着这座孤城做什么?现在开门,既往不咎。若是不开,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完了,他用马鞭戳了戳许钦寂的肩胛骨:“该你了。”
许钦寂没有回头。他抬起头,望向安东城头。
城头上站满了人,守军将士盔歪甲斜,脸上带着连日守城熬出来的灰败,但都死死握着兵器,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人群正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安东都护裴玄珪。
老裴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圈乌青,显然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他正扶着城垛,拼命探出身子往下看,想看清城下这个被推到阵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许钦寂。
两人的目光隔着漫天的沙尘撞在一起。
裴玄珪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许钦寂看懂了那个口型——钦寂。
许钦寂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和裴玄珪在襄平城搭档过三年,一个主军,一个主政,吵过架,拍过桌子,也一起喝过酒、巡过营,在城头上顶着刀子一样的北风骂过洛阳城里那些老爷。此刻他就站在城下,身后是契丹人的弯刀,眼前是浴血坚守的老兄弟。他只要说出那句话——“开门吧”——也许就能活命。
但他许钦寂,不是那种人。
身后马背上的契丹悍将何阿小等得不耐烦,又拿马鞭抽了他一下:“哑巴了?快说话!劝降!”
许钦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割。他把这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三个呼吸,然后猛地吐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在铁板上碾过,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了城头上每一个守军将士的耳朵里,钉进了这座孤城最后的骨血里——
“契丹狂贼天殃,灭在朝夕!”
第一句喊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的契丹大将何阿小反应过来,弯刀出鞘,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但硬是撑住了,接着喊出第二句——
“公但谨守励兵,以全忠节!”
第503章 辽东大乱
契丹人的刀背又一次砸下来,这次砸在许钦寂的后脑勺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眼前的安东城头开始变得模糊,但许钦寂把最后的力气全部灌进嗓子里,撕心裂肺地吼出最后四个字——
“以全忠节——!!”
这最后一声喊得太大太猛,像一头濒死的猛虎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震得城头上的沙尘簌簌往下掉。喊完之后,他两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安东城头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许将军!”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许将军!许将军!许将军!!”
城头上的大唐守军将士们疯了一样吼叫着,战刀拼命敲打着盾牌,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金铁轰鸣。有人哭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把弓弦拉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射光箭壶里所有的箭,把城下那帮契丹畜生全部钉死在地上。裴玄珪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擦脸上的泪,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守!死守!!”
城下的契丹悍将何阿小勃然大怒,抽出弯刀就要砍下去,但旁边的副将一把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杀一个许钦寂容易,但这颗脑袋一旦掉在地上,安东城就变成铁板一块了,再想劝降,比登天还难。
悍将何阿小恨恨地收刀入鞘,对手下吼道:“拖回去,听候大帅发落!”
许钦寂被拽起来往回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安东城最后一眼。城头上的喊声还在继续,“许将军”三个字混着刀盾的轰鸣,像是整座城都在怒吼。大军压境的契丹铁骑,在这吼声面前竟然有了那么一丝丝骚动。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狂贼天殃,灭在朝夕。老子说完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
听闻此事,契丹主帅孙万荣大怒,遂害之,许钦寂以身殉国。
辽东崇州,城破,主将许钦寂殉国,这消息像是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整个辽东炸了锅。
最先动作的是辽东州县官吏。这些人在武周的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别的本事不好说,算账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营州陷了,崇州也陷了,契丹人打着“李氏”的旗号,兵锋所向,挡者披靡。洛阳城里那位女皇的威仪,隔着千山万水传到这里,早已稀薄得像辽东冬日的阳光——看着亮,照在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