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武则天的帝王心术
陈子昂担心辽东和幽州百姓的安危,请战辽东。
武则天却说,这次要把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武家子弟。
陈子昂知道,她这次是在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毕竟她已经快七十三岁了。这在唐代皇帝已经算是高寿了,唐太宗李世民终年五十一岁,唐高宗李治五十五岁就过世了,她已经远远超负荷工作。
陈子昂心知肚明,武家人无能,尤其是在军事上,但是真正要让武则天接受这一点,并不容易,她好像还觉得,打仗,谁带队都一样。要让她彻底死心,也罢,再坚持也意义不大,他便不再说话。
武则天望着陈子昂,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上官婉儿的拂尘轻轻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陈子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女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武家的人要立军功,武家的江山要武家的人来守,这是在为武周继承江山的未来铺路,是在告诉天下人,这座江山姓武,不姓别的。他陈子昂功劳再大,终究是个外姓人。
这就是武则天的帝王心术,冷得像西域雪山上的千年寒冰,但滴水不漏,她永远不会真正关心边疆将士和百姓的生死,只关心武家的江山和她的御座。
武则天看着陈子昂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想不通。但你会想通的。朕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辽东会打赢的,武家的子弟也不全是废物。至少承嗣也是知兵法的,《卫公兵法》他也研读过,还经常要朕给他机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杨思勖尖细的嗓音:“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武则天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魏王,说曹操曹操到,让他进来。”
暖阁的门被推开,魏王大步跨了进来,武承嗣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龙行虎步,气势逼人。他身子骨并不弱,生得浓眉阔面,双目如电,鼻梁高挺,下颌方正,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从小习武练出来的身板。
魏王武承嗣,女皇陛下最看重的亲侄子,当前武氏家族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人物,武周一系列神话武则天的活动,包括登基大典,都由他操持,武则天十分满意。
他进殿之后,先向武则天行了大礼,起身后目光一扫,看见了跪在一旁的陈子昂,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道:“上柱国也在。本王听说上柱国从安西回洛阳来了,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会。”
陈子昂起身还礼,神色平静如水:“魏王客气了,理应下官前去魏王府拜会才是,只是回洛阳后听闻魏王忙于今年秋季的洛水祭祀大典,便没去叨扰。”
武则天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也不插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喜欢看臣子们彼此试探的样子,那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立场、心思、欲望、恐惧,比任何奏疏都真实。
武承嗣转向武则天,再次行礼:“姑母,侄儿今日来,只有一件事。”
“说。”
“侄儿请命,领兵出征辽东,讨平契丹!”
武承嗣说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气砸出来的。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武则天,眼神里全是热切的期盼。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魏王看了陈子昂一眼。
陈子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武则天看着武承嗣,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对陈子昂的笑不一样,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有欣慰,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承嗣,你也要去辽东?”
“是!”武承嗣声音洪亮,“契丹跳梁,屠我边城,杀我都督,伪称‘迎还庐陵王’,玷污宗室清名。此獠不除,大周不安。侄儿身为武氏子弟之首,愿提一旅之师,北上讨贼,为姑母分忧,为武周正名!”
武承嗣今日突然说得慷慨激昂,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为武周正名”,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陈子昂察觉到,武承嗣这次请战背后应该是有高人指点,这次征讨契丹,不是一场寻常的边塞战争,而是一场正名之战。
契丹人打的是李唐旗号,那武周就必须打出武周的旗号。谁是主帅?武家的人当主帅,打赢了,天下人就明白了——这江山姓武,能保境安民的也是武家,李唐的旗号不过是叛贼的遮羞布。
更重要的是,他是魏王。他是女皇的亲侄子,是武周朝野上下公认的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之一。
关键是,他能打赢吗?历史上武周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就是他的战绩!
魏王武承嗣心里也清楚,如果这次能挂帅出征,凯旋,那军功在手,威望在身,太子之位便近在咫尺。他不信姑母不明白他的心思,他就是要让姑母明白。他这是在赌,赌姑母需要一个武家的继承人,赌姑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武则天当然看得更明白,武承嗣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点破。帝王心术讲究的是水到渠成,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不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要多少人?”
武承嗣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十万足够了!”
“十万。”武则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置可否。她偏过头,忽然看向陈子昂,“陈都护,你说呢?”
陈子昂被突然点到,微微一顿,随即抱拳道:“陛下,契丹兵力,号称十万,实则在五万到六万之间。若以天兵十万为主力,兵力上已呈碾压之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辽东地势复杂,山高林密,我们的骑兵难以展开。加之契丹人以游骑为主,来去如风,不利大军决战。臣以为,比起兵力的多寡,更重要的是选将和后勤。主将须得精通辽东地形,熟悉契丹战法,切不可轻敌冒进,需要稳扎稳打。”
第511章 改朝换代的机会
陈子昂分析辽东战事,说得不卑不亢,句句在理,但武承嗣的脸色已经变了。什么叫“切不可轻敌冒进”?这话落在魏王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在拐着弯地说——你不行。
魏王武承嗣冷哼一声:“陈都护在安西打了多年仗,瞧不上本王这等未曾领过兵的?但陈都护别忘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仗的。本王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帐下也有能征善战的幕僚。此次出征,本王愿立军令状——若不破契丹,誓不还朝!”
陈子昂冷笑道:“盼魏王将东征将士尽数带回洛阳即可。”
武则天将两人的交锋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她沉默了片刻,思虑再三,说:“好。承嗣,既然你有这个心,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武承嗣大喜过望,当即跪倒:“谢姑母隆恩!侄儿定不辱命!”
“先别急着谢。”武则天抬手虚按了一下,“你是朕的亲侄子,朕自然信你。但打仗不是儿戏,天兵十万已有曹仁师为主帅,你若去,以什么身份去?兵权如何分配?这些都要议。今日朕只是先准了你的请战,具体如何安排,等政事堂议过之后,再下明诏。”
“侄儿明白!”
武承嗣激动得满脸通红,叩首之后起身,又向陈子昂抱了抱拳,语气里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得意:“陈都护,辽东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在北疆和安西的功业已经够大了,也给旁人留一点机会嘛,我武周也是将才很多的。”
陈子昂微微欠身,面色平静如水:“希望魏王殿下旗开得胜,臣在京城静候佳音。”
武承嗣笑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他志得意满,得到了调兵遣将的权力,他觉得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武则天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看着陈子昂,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能打赢吗?”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没法回答。说能,那是欺君。说不能,也不妥。他斟酌再三,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臣愿大周将士,旗开得胜。”
武则天没有追问。她听懂了这句话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陈子昂说的是“将士”旗开得胜,不是“魏王”旗开得胜。这个老将在西域打了多年仗,骨头硬得像铁,弯不下去。
“你去吧。”武则天挥了挥手,“安西离不开你,等平了辽东,你便回去。”
陈子昂跪拜行礼,起身退出,走到门口的时候,武则天忽然又叫住了他。
“陈子昂。”
“臣在。”
“你的功劳,朕都记着。不是不用你,是时候未到。”
陈子昂转过身,隔着半间暖阁的距离,看向那位七十三岁高龄却依旧目光如炬的女皇陛下。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开京城赴安西上任大都护的那一天,也是在这间暖阁里,女皇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朕把西域交给你了,你守得住,朕就记得你的功劳。”
这七年,他守住了安西。西域稳如磐石,开疆拓土到了大马士革。但他能守住帝国的西域,却未必去守住武周这个王朝的未来。他们不顾前线将士的死活,不顾辽东百姓的期盼,只顾武家的江山!
辽东的烽火烧得正旺,而女皇陛下最信任的武家子弟,正在把这场平叛之战当成通往太子之位的青云梯。
但天下人心,目前都思李唐和太平盛世,改朝换代的机会来了!
陈子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殿外刺眼的阳光里,因为武则天此时的心思,也深不可测:营州沦陷、辽东大乱、契丹叛旗高扬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已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飞传至神都。
女皇震怒,朝野哗然,紫微宫,武则天时期洛阳宫城正殿,里面内廷议不断,商讨剿灭之策,连带着洛阳的城防也陡然绷紧,严防契丹奸细混入。女皇甚至把臭名昭著的酷吏来俊臣召回京城,擢升洛阳令。
一道道森严的敕令从宫阙深处发出,来俊臣的爪牙又像无形的、带着倒刺的罗网,撒向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陈子昂也不再说话了,离开了洛阳的皇宫,去安排自己的事情。
皇宫暖阁里,武则天站起身,独自坐在矮几前,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从安西到辽东,万里疆域,尽在她的脚下。但此刻,她的目光只盯着一个地方——辽东营州。
那个被她亲侄子视为囊中之物的功勋之地,此刻正匍匐在契丹人的铁蹄之下,而整个辽东都乱了,魏王能力挽狂澜,平定辽东吗?!
“婉儿。”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密旨给梁王武三思,命他为天兵道行军副大总管,参赞军务和后勤粮草,给他精兵三万,在榆关道自成一军,建立第二道防线。”
“另拟一道密旨给曹仁师。”
上官婉儿铺开绢帛,提笔悬腕,等女皇开口。
武则天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魏王若有失,唯尔是问。
上官婉儿的笔尖在绢帛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墨迹洇开。她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保护好魏王”,而是“盯紧他,别让他捅出天大的篓子”。女皇陛下对武家子弟的信任,远没有她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但这世上,有些话只能藏在密旨里,永远不能说出口。
武则天重新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把茶盏重重地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辽东,辽东,辽东,朕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打着李唐旗号的跳梁小丑,能不能挡住朕的武家儿郎!
而此时,少年骆十六也早已经到了洛阳城。神都洛阳的六月,溽暑初临,空气中弥漫着牡丹残香、脂粉腻气与坊市喧嚣混杂的浊流。少年骆十六几乎在踏入城北安喜门瓮城阴影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暗处那几道黏稠阴冷的目光,他被一群人盯上了。
对于刚从营州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少年骆十六而言,这扑面而来的帝都繁华热风,却带着砭骨的寒意。若非魏大和老营的兄弟们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契丹兵的合围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此刻早已是营州城南一具枯骨。
骆十六混迹在清晨涌入安喜门瓮城的人潮中,一身风尘仆仆的粗布短褐,刻意压低的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腰间的横刀、背囊里的箭镞,还有那封紧贴心口、寄托了魏大和无数兄弟生命对营州军械腐败的血书,都用一块破旧的毡毯裹得严严实实,如同怀抱着滚烫的炭火。每一步踏在洛阳城坚硬平整的坊道上,脚下仿佛都还残留着营州城头焦土的滚烫、同伴鲜血的黏稠!
第512章 来俊臣任洛阳令
万岁通天元年的六月初,洛阳空气中弥漫着牡丹残香。在魏大等人掩护下,杀出重围的少年骆十六南下洛阳,几乎在踏入洛阳城北安喜门瓮城阴影的那一刻,就被一群人盯上了。
营州沦陷、辽东大乱、契丹叛旗高扬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已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飞传至神都。女皇震怒,为了严防契丹奸细混入,女皇甚至把臭名昭著的酷吏来俊臣召回京城,擢升洛阳令,洛阳戒严了。
来俊臣欣喜若狂,女皇武则天终于再次启用他了,说明他这把刀还有价值!只剩半边耳朵的来俊臣迅速赴任,他的爪牙又像无形的、带着倒刺的罗网,撒向帝都的每一个角落,严抓辽东方向来的逃兵。武周律法本来就森严如铁,“逃亡一日处极刑”的逃兵罪高悬头顶,如同悬首之剑,寒光凛冽。
从北边来的人,尤其是形单影只、带着兵刃伤痕的,瞬间成了遍布神都的“不良人”眼中最可疑的猎物。
天子脚下无小事,洛阳这些扎根于市井、游走于黑白之间的鹰犬,可不是吃干饭的。
骆十六能清晰地感觉到,洛阳街面上不良人、金吾卫巡弋的身影明显比上次他来洛阳找陈子昂时增多,甲胄摩擦与皮靴踏地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骆十六,几乎在踏入安喜门瓮城那片巨大阴影的那一刻,敏锐的斥候直觉就疯狂报警——几道黏稠、阴冷、如同毒蛇般滑腻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他,他已然踏入了精心布置的牢笼。
但骆十六不动声色,佯作疲惫不堪地揉了揉肩膀,眼角的余光已精准地捕捉到墙角阴影里那个微胖的身影——洛阳北市一带的“不良帅”,陆文昭。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微胖,洗得发白、腋下汗渍明显的靛蓝公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腰间挎着柄制式横刀,刀鞘边缘磨损得油亮。
他斜倚着冰凉的城墙砖,吃着半张胡饼,指间熟练地把玩着几枚油腻的铜钱,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看似一副市井闲汉的惫懒模样,唯独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锐利如锥,闪烁着市井油滑与衙门戾气混合的精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钩在骆十六身上。
不仅是来俊臣,掌管兵部的梁王武三思为了掩盖营州兵败的真相,也在严抓营州来的人。
骆十六并不认得陆文昭,但他在营州寒冷的夜晚,曾无数次听魏大唾沫横飞地讲过京城里“不良人”的做派。抓一个逃兵,是分内之功;若能揪出一个“奸细团伙”,那便是泼天的大富贵,足以让一个底层不良人鲤鱼跃龙门!
魏大的故事里,七分是真,关于不良人贪功冒进、手段下作的描述,骆十六深信不疑。
陆文昭没有立刻动手,显然是在等,等他的同伙现身,等那条可能存在的“大鱼”上钩。
骆十六强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奔逃的冲动。他此行目标明确——清化坊内的清化客栈!
洛阳坊市摊位主要集中在北市,北市是洛河北岸最繁华的商业街,喧嚣鼎沸,西隔一坊就是清化坊。这里靠近洛河及繁忙的大运河码头,水陆通达,人流如织,鱼龙混杂。他需要在那里找个绝对稳妥的角落,将怀里那封足以撼动朝局的血书和扳倒梁王武三思的物证藏匿好。
然后,他才能设法联络那位以刚直敢言、名动两京的上柱国陈子昂!背着这些比炸药还危险的东西直接去找陈子昂,无异于怀抱炸药,可能会连累这位可能唯一肯为他们发声的上柱国。
洛阳城依旧歌舞升平,展现着武周“煌煌盛世”的肌理,其繁华远非烽火连天的边城营州可比。
少年骆十六穿过熙攘喧闹的北市,刻意绕进曲折的小巷,时而疾走,时而混入人群,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不暴露自己的最终目的地和可能的联络点。
骆十六拿出了边军斥候急行军的看家本领,在洛阳城迷宫般的坊市间穿梭:掠过飘着肉香的酒楼食肆、腥气弥漫的鱼肆肉铺、人声鼎沸的南北码头、丝竹喧嚣的戏台……他在攒动的人头里疾行,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
那些追踪的不良人,多为本地有恶迹的地头蛇或被官府收编的市井之徒,凭借的是对三教九流的熟悉和对犄角旮旯的掌控,体能耐力却远无法与骆十六这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职业边军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