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4节

  陈子昂的这种态度,让康必谦一点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既很想跟他交个朋友,又怕自己对他没有什么价值。

  “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坐下细说吧。”

  仆固怀忠退出大帐后,陈子昂似乎看穿了“老羊皮”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你知道的铁勒十五部的情况,还有突厥人的消息,都说出来。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信息最值钱。”

  陈子昂略一停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价钱,好说。就按你提供情报的价值给钱,这可算公道?”

  “公道?”

  这是数十年来,康必谦第一次听到大唐官员跟商人谈“公道”两个字,他心中微微一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受宠若惊。

  见陈子昂的态度诚恳,不像是在假客气,康必谦不再推辞,缓缓坐下,姿态竟显得有几分从容,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

  那坐姿,让立在陈子昂身后的少年魏大觉得,他不像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倒像一个即将开坛讲经的道学先生,虽然他瘦得像一只五台山的猴子。

  待价而沽的“老羊皮”康必谦落座,没有立刻回答陈子昂的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如龟兹石窟般深陷的眼睛,渐渐放空,仿佛穿透了厚实的牛皮帐幕,投向铁勒人栖居的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康必谦,心里也在掂量,该向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抖露出多少干货,才能既显出他的本事,又卖个好价钱。

  “这是订金!”陈子昂扬手,两块黄澄澄、在牛油灯下闪着诱人光芒的金饼“铛”一声落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看到订金,康必谦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嗓音低沉,仿若在吟诵一首在北疆流传了千年的史诗,带着一种莫名的引人入胜的韵律感:

  “参军容禀,这铁勒一十五部的族人,都是大唐的子民,却说突厥语。铁勒即突厥语’Trk‘的发音。唐人有时也称他们‘敕勒人’。”

  陈子昂点点头,《乐府诗集》里有一首《敕勒歌》,他早年读过,老羊皮这么一说,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首在北方家喻户晓的诗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诗歌里的敕勒,就是铁勒,那么这诗歌应该叫《铁勒歌》。

  想到这里,陈子昂一下子就对铁勒人的生活有了感官上的初步认识:阴山脚下,敕勒川旁,辽阔的天空看起来就像牧民们居住的毡帐,四面与大地相连;蓝天碧野,风吹草低,一群群牛羊从中隐现。他们就如同这草原上的长风,身上带着独特的气息——那是几万头牛羊身上弥漫的、浓烈而原始的膻臊。他们居无定所,随部落迁徙,在北疆追逐水草,过着放羊牧马的生活……

  陈子昂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康必谦得到了鼓励,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参军你知道的,草原上的男儿,生来便与马背和弓箭为伍。三岁,他们就能骑着温顺的羊羔在帐篷周围跑圈;五岁,便能拉开特制的小弓,射杀肥硕的旱獭当食物;到了七岁,便要跟着父兄叔伯,参与围猎迅捷如风的黄羊;待到十三岁,他们便算成年,可以有自己的帐篷,娶妻生子。他们会跨上战马,提起弯刀,跟随酋长出征。他们的生死,都与这片原野紧密相连,他们的命,归于酋长与长生天,尸骨葬于荒草之中。”

  这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陈子昂亲眼见识过:内蒙呼伦贝尔的大草原,到处是牧场。每一个男人,都会骑马放牧。仔细看,草原上有很多地洞,不时也可看到肥嘟嘟的旱獭冒出头来……

  陈子昂对老羊皮的这些老生常谈,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立的少年魏大,他来自关中,倒是对草原生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也是访谈的技巧之一,当你对采访对象说的话没多大兴趣时,可以左顾右盼。这样采访对象一般会自然转换到你感兴趣的话题。

  老羊皮察觉到陈子昂不感兴趣,便知他是一个识货的大唐官员,不敢敷衍,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至于铁勒部族的女人,在部落里,她们更像是生育的工具,是部落繁衍壮大的根基。有时候,为了尽快增加部族人口,一部之首领会跑到各家的帐篷里,与部族中所有适龄的女子睡觉,让她们为自己生下孩子。铁勒人的繁衍能力也是很强的,一个小部族,往往能通过这种方式,慢慢地、却坚定地成长为一个令人不敢小觑的大部族。”

  这些部族繁衍的故事,陈子昂此前倒是没有听说过的。

  但陈子昂知道,男人的繁衍能力,其实是很强大的。别说二胎三胎了,历史上最著名的生育狂,摩洛哥阿拉维王朝的苏丹穆莱·伊斯梅尔,有记录的子女就生了八百六十七个。当然,那是因为他有五百名妻妾。

  老羊皮说的一个酋首生出一个部族,完全是有可能的。

  这些话也没什么情报价值,更像是朋友闲聊时体现出见多识广的奇闻逸事。

  陈子昂知道老羊皮这是还在试探自己,还没切入正题,便继续耐心倾听,这也是出于对一个老者的尊重。

  这在他前世采访中也很常见:老者总是絮絮叨叨,会给年轻人讲很多很多的话,讲很多的大道理。他们总是觉得年轻人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急于把人生经验都传授给他们。但是年轻人听不听得进去,老者并不关心,只是絮叨,漫无边际。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康必谦的叙述,才渐渐脱离了感性的描述,这才有了一些干货:“在铁勒人和突厥人居住的草原里,每一个帐篷就是一个家,一个独立的领地。这帐篷里一切的东西,包括女人,都是帐篷主人的。唐人官方统计人口,会说有多少户。草原部族,则是讲有多少帐篷。帐篷的大小,都是有规矩的。草原部落的酋长和可汗,就住在部落最大的牙帐里。大的牙帐,以柳木为骨,覆盖红毡,立柱包金,可容纳千人……”

  “讲讲铁勒十五部过去的事情,他们跟大唐的关系,对突厥人什么态度?”陈子昂突然打断了康必谦泛泛而空的介绍,语气变得尖锐。

  康必谦这个话唠,真的比去天竺取经的玄奘和尚还多,这让陈子昂失去了倾听的耐心。

  适时打断别人的话,不算不礼貌。相反,这也是访谈的基本功。当谈话对象偏离了你想要的信息,就要及时打断,引入正题。这样的访谈,才能掌控全局。

  陈子昂意识到,他这时并不完全是在采访,他是大唐官员,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商人,他更像是在问话。

  康必谦看了陈子昂一眼,这才渐渐脱离了感性的描述,宛如在陈子昂面前展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时间脉络的动态舆图。

  他将从贞观二十年,天可汗李二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薛延陀、设置羁縻府州开始,直至当下垂拱二年,这整整四十年间的北疆变迁图卷,条理清晰、巨细靡遗地娓娓道来:

  “参军明鉴,这铁勒一十五部,追根溯源,本同出一系,皆是活跃于这北方广袤天地的突厥语系部落,语言大抵相通。然而,草原的法则简单而残酷——水草丰美之地有限,利益纠葛无穷,强者为王,弱者依附强者。于是,这些同源的部落,便因水草、牧场、盐池乃至贸易路线的争夺,而逐渐分道扬镳,形成了今日星罗棋布的北疆局面。”

  康必谦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他们东起幽州之北、燕山山脉的脚下,西边一直延伸到金山那皑皑的雪线和西海之滨,北面则濒临苏武曾持节牧羊十九载的瀚海……这片辽阔的土地,就是铁勒十五部生息、争斗、融合、分裂的舞台,加上突厥人挑拨离间……如果没有大唐之鞭,这些部族必然会斗得至死方休……”

  陈子昂听懂了老羊皮的话,如今天后武则天的精力更多集中于平复朝堂的内乱,等待时机准备用武周代李唐,对这遥远北疆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

  蛰伏已久的突厥人嗅到了机会,正蠢蠢欲动,试图卷土重来。而这些铁勒部族之中,原本被“大唐之鞭”压制下去的种种纷争和矛盾,甚至世仇,以及对新利益分配的渴望,重新冒出了头,埋下了动荡与分裂大唐北疆的祸端,这次突厥前锋军的偷袭只是开始……

  听着康必谦的讲述,陈子昂看着案前的大唐北疆防务舆图,在心中默默对应着已知的地理知识,老羊皮口中的金山,指的便是阿尔泰山,西海是里海,而瀚海则是贝加尔湖一带。

  这些地名,清晰地勾勒出了铁勒十五部主要的生活区域,也勾勒出这大唐的北部疆域。

  这大唐盛世的疆域,是真大呀,横跨欧亚大陆……陈子昂的手指,在案前那张北疆舆图上摩挲。

  老羊皮继续缓缓道:“这些部落,从贞观年间开始,就都匍匐在大唐那位天可汗的脚下,接受朝廷封号和管理。每到秋天,他们就把最肥美的牛羊送到长安。他们挑选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去帮大唐戍边,以换取李二皇帝给他们的庇护,赐给他们的金银珠宝和丝绢、良马……但天可汗换人之后,铁勒十五部内部的纷争就从未停止过了,突厥人在其中左右逢源,煽风点火。”

  康必谦提供的消息,如同拼图中关键的一块,让他对北疆错综复杂的局势,终于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然而,这大唐疆域的轮廓越是清晰,陈子昂心头那份沉重的预感,便也越发强烈起来:此次吉凶未卜的远征突厥,还有更多事情必须马上要去做,并非仅仅平叛铁勒仆固这么简单……

  但一寸山河一寸血,大唐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一寸都不容丢失!这是任何世界大国的底线,也是他陈子昂和大唐将士浴血奋战戍边的底线!

第24章 突厥狼主复出

  正如一个老练的猎人,在追逐主要猎物前,先要彻底熟悉山林中的每一处沟壑与兽径。陈子昂深知,彻底解决大唐北疆的边患,解铃还须系铃人,需要先熟知铁勒十五部的内部情况。

  陈子昂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既显专注又不失威仪的姿势,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将话题拉回到了铁勒诸部:

  “康老先生,方才所言,北疆大局已明。现在,还请不吝赐教,为我细细分说这铁勒诸部的内里情状、风俗习性。譬如,他们如何推选首领?部落间有何世仇或姻亲?寻常的牧民,最渴望什么样的生活?”

  康必谦闻言,那双深陷如岩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果然非比寻常,不满足于表面的强弱分布,而是要直探根底。

  “陈参军的慧眼,洞悉关键。这铁勒诸部,看似同源,内里却千差万别,各有各的活法……”康必谦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一张羊皮卷,在膝上缓缓摊开,是铁勒十五部的详细部落谱系图。

  陈子昂说:“先从鄂尔浑河、土拉河流域的回纥部说起吧,本官记得此前回纥与我大唐交好。回纥人保持着用马匹交换大唐丝娟、茶叶和粮食的贸易,一年贸易能换几十万马,我大唐骑兵,战马多半靠回纥。”

  “陈参军,你说的都是事实。”康必谦的语调带着一种描绘庞然大物时的慎重,“回纥部众最多,控弦之士数以万计。他们的骑士,冲锋时如同雪崩,势不可挡,是铁勒联盟当之无愧的脊梁骨。但因其势大,心思也最难揣测。”

  “今天的回纥支持大唐吗?”陈子昂问道。

  “如今的回纥首领独解支,尊奉大唐,被册封为瀚海都督,对大唐最忠心,三个月前却突然重病不起。其部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亦有主战、主和之争,有人暗中却与突厥、甚至更西边的势力都有往来。”康必谦叹了一口气道。

  陈子昂点点头:“再说薛延陀部。本官听李器将军说过,贞观年间,薛延陀首领夷男曾一度统一诸部,建立汗国,甚至敢与天可汗掰一掰手腕,后被卫国公李靖击破。”

  康必谦的手指指向鄂尔浑河上游,说:“薛延陀部的余威犹存,散落在鄂尔浑河上游及金山南麓。他们是草原上一头始终难以彻底驯服的孤狼,时叛时降。如今的酋长,是夷男的远支族裔,一直试图重聚薛延陀旧部,恢复祖上荣光,对突厥的招揽,态度颇为暧昧。”

  陈子昂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飞速思考和记忆时的习惯动作。

  康必谦的话头转向了引荐他的仆固部:“刚归降大唐的仆固部,其部众来去如风,精于骑射,尤善长途奔袭与骚扰。他们的战士,马背上挂着不止一匹备用马,能在数日之内穿越数百里荒漠。”

  陈子昂“哦”了一声,说:“难怪这次突厥人偷袭,用仆固部做先锋。同罗人呢?”

  康必谦回答道:“同罗部与仆固部相邻,关系密切,时常会联合作战。但奇怪的是,一个月前,这两大部落突然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陈子昂冷笑道:“看来今年草原怪事特别多呀,其中必有蹊跷!”

  “恩,怪事特别多!”康必谦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加重:“不过,唐军要小心,同罗的民风更为彪悍,其战力之强,与唐军甲兵差不多,铁勒诸部都要忌惮三分,曾言‘宁遇十骑唐甲,不碰一队同罗’。”

  帐外,隐约传来大唐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与帐内康必谦的低语形成了的呼应。

  陈子昂说:“其他部族的特点,你也说说。”

  康必谦点点头,如数家珍,说:“还有那居于偏远的拔野古部,他们活跃于瀚海东南,耐寒忍饥,尤擅渔猎。他们的战士,不善骑马冲锋,却是最出色的斥候和山地步兵。奇怪的是,他们的部族,今年在向西迁徙。

  而多览葛部,部落林立,内部如同一盘散沙,为了几处水草丰美的牧场,自己内部就能打得不可开交。

  至于思结部,他们居于西域与草原的交界地带,心思最为深沉,与突厥的关系最为暧昧。据说,他们的首领常年有子弟留在突厥牙帐为质,或者说,是作为联络的使者……”

  陈子昂问道:“还有其他几个小部族呢?”

  康必谦看了看膝盖上的羊皮卷,说:“那远在极北,近乎传说的白霫、都播与骨利干部。据说那里夏日昼长夜短,非体魄强健如熊罴者不能久居。他们带来的皮毛厚实得能抵御刀箭……”

  康必谦的叙述,不仅勾勒出铁勒诸部的势力分布,更描摹了他们的灵魂轮廓。

  陈子昂静静聆听着,拿出大唐的北疆舆图,一一记录下要点。他知道这些看似散乱的部落,他们的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维系大唐北疆安宁的关键。

  最终,陈子昂才将话题引向那个始终笼罩在北疆上空的阴影:“康老先生对突厥人的现状,了解多少?我指的是,当年被天可汗击溃后,如今死灰复燃的这一支突厥。”

  “天可汗时期,唐军的神威弩机,曾在阴山之下,射穿过突厥颉利可汗的金狼大纛。那一战,碎叶城和怛罗斯的粟特商人都看见了,溃败的突厥人,像被火烧了巢穴的蝗虫,漫山遍野地涌向西方,涌向咸海那片咸涩的水域。”他的话语带着历史的尘埃,描绘着那幅遥远的溃败图景。

  “幸存的突厥部落,四分五裂。有的跑得更远,到了撒马尔罕甚至更西的地方;有的传说一直向西,逃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建起了圆顶的清真寺。”

  康必谦的见识广博,此刻展露无遗,“如今,不少中亚的部落,甚至更西边那个叫做拜占庭的帝国的贵族,在翻看自己族谱时,偶尔还能看到狼头的徽章印记,那便是当年溃逃的突厥人留下的血脉与记忆。”

  “但是,当年一部分突厥残部,遁入金山深处的腹地,像受伤的野狼舔舐伤口。”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肃,“狼终究是狼,不会永远甘于吃草。几十年过去了,突厥人恢复了元气,骨子里的掠夺天性再次苏醒,他们要跑出狼窝复仇了!”

  “阿史那·骨咄禄,这位突厥新狼主,比他的祖先更加狡猾,更加有野心!他不断骚扰、分化、拉拢铁勒诸部,试图织起一张对抗大唐的突厥联盟。他的使者,如今正秘密穿梭于各铁勒部落的帐篷之间。”陈子昂的目光再度落回案头那张粗朴而详实的北疆舆图上。他的手指先是在代表铁勒诸部的墨迹上划过,然后缓缓西移,拂过代表突厥牙帐的标记:“突厥人明显是想复国!”

  最终,他的指尖落在了更西方那片用朱砂略微勾勒、标注着“大食”的区域:这一次,对手,不仅包括明处时叛时降的铁勒诸部、死灰复燃且更加狡猾的突厥,还有那在西域风沙背后若隐若现、支持突厥复国的大食势力。

  漠北的这盘棋,局势之复杂远超想象。此刻,陈子昂觉得那四块金饼花得无比值得,他脑海中平定北疆的方略,正一点点地从模糊变得清晰,几乎就要呼之欲出。

第25章 深入虎穴计划

  陈子昂从“老羊皮”康必谦那里,了解了铁勒十五部和突厥人的初步情况后,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这一次,他远征突厥,不仅要破局,还要赢得漂亮,要震慑所有潜在的敌人。

  这一次,陈子昂不仅要像当年的战神李靖一样,对突厥人进行犁庭扫穴,更要借此机会,重塑北疆的秩序。

  这一次,他陈子昂要让大唐的赫赫天威,灼烧在北疆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心头,让他们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前几年草原的旱灾,属于大天灾吗?”想到这里,陈子昂开启了他“交叉验证”的提问。

  垂拱年间铁勒诸部的大灾荒,虽然史书上有记录,仆固怀忠也哭诉了部落的灾情,他还是想听一听“老羊皮”康必谦了解的实情。

  康必谦点点头,说:“回陈参军的话,仆固少主所言属实。老朽行走漠北、西域不下数十年,驼队踏过的沙丘比年轻人吃过的盐还多,却也从未见过持续如此之久、范围如此之广的大旱灾,直到今年才有所缓解!”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这不是一两个部落的厄运,是整个铁勒的劫难。草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黄沙像贪婪的巨兽,不断吞噬着原本肥美的绿地。昔日‘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变成‘风过沙起见白骨’的死地。”

  “铁勒有哪些部落遭灾?”陈子昂问道。

  康必谦说:“不仅是仆固部,回纥、同罗、思结……乃至更北一些的拔野古、斛薛,诸部皆然,无非是程度深浅而已。羊群和牛群大批死亡,对游牧部落而言,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肉食、奶食,失去了御寒的皮毛,失去了搭建帐篷的材料,更失去了与西域商队交换粮食、盐巴、茶叶的东西。老朽亲眼所见,为了一片还能长出几根草芽的洼地,相邻的部落可以杀得血流成河……”

  陈子昂顿了顿,眼睛里闪烁出洞悉人性底色的光芒:“饥饿,饥饿是比突厥人的弯刀、比弩箭更可怕的武器。一个被饥饿折磨的部落,是没有尊严、没有理智可言的。”

  陈子昂心中的一些历史疑问也解开了:为什么垂拱元年到垂拱二年,铁勒诸部不顾死活地不断南下,哪怕明知唐军铜墙铁壁,也要用脑袋去撞?不是因为他们的啜漓、俟斤们突然变得格外勇敢或愚蠢,而是因为部族饥荒。

  零碎而真切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逐渐在陈子昂的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立体且令人心悸的图景。

  这次仆固与同罗部的反叛,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源于天灾,突厥蛊惑煽动导致人祸,最终演变成军事冲突的危机!历史战争的真相,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内核——为了活下去的挣扎。

  陈子昂的心,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被瞬间压上了一块来自阴山的冰冷巨石,沉甸甸地向下坠。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他心中变得越发清晰和坚定:必须亲自去!必须去北境,去那片正被饥荒与绝望反复蹂躏的土地上进行一番实地探查!

  仅凭他人的口述、冰冷的文书情报,大唐远在几千里之外的中枢永远无法真正感知那场大旱究竟酷烈到何种程度,无法理解铁勒人眼中那绝望的深度,也无法安抚或争取回铁勒十五部族的人心。

  而灾情今年缓解,也正好是缓解北疆危机的大好机会!陈子昂觉得自己需要第一手的、带着漠北风沙和血腥气的见闻,需要将最真实、最残酷的情况,亲自呈报给朝廷,呈报给那位远在洛阳、决定着大唐帝国和子民命运的天后。

  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但必须面对。

  危机的转机稍纵即逝,机会不等人,必须赶在突厥主力作乱之前,安抚好铁勒诸部!

  陈子昂原本的计划,是依托同城,精心操练自己统领的那一支两百人的“大唐虎贲”特种精锐,将他们磨砺成无坚不摧的利刃,以备将来关键之战。

  现在看来,漠北的局势,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时间不等人,容不得他再按部就班、闭门造车。

  那么,何不将这两个计划合二为一?在路上训练,在真实而险恶的环境中锤炼这支特种队伍,同时完成实地考察的使命!

  这无疑是将风险放大了数倍,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或许是当前情势下,最高效,也最可能触及问题核心的唯一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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