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3节

  根本不允许大唐低调的实力!

  实力也不允许他陈子昂太低调!

  拥有大唐这样的一个庞大帝国作为后盾,手握超越时代的伏火雷与名动天下的青霜剑,自己若还不能在这北疆边陲,合纵连横,揪出叛乱的幕后黑手,对突厥人犁庭扫穴……那他陈子昂,岂不是枉负了这重活一世的机缘?枉负了这身象征着唐人荣耀的衣冠?!

  一股灼热的豪情,在陈子昂胸臆间激荡,几乎要冲破那冷静的外表,喷薄而出。

  这漠北,这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国度……世界如此之大,陈子昂的人生舞台,才刚刚拉开厚重的帷幕!一种前所未有的雄心,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最终,陈子昂又极为冷静地问出来那个仆固怀忠最难回答的问题,也是极可能送命的尖锐提问:

  既然你们铁勒人知晓我大唐的国力和天威,知道我唐军的刀剑有多么锋利,你们为何不服王化,胆敢跟着突厥人反叛我大唐?

第21章 铁勒草原饥荒

  大唐远征军营帐,参军陈子昂对仆固怀忠的审问还在继续。

  “咚!”

  参军陈子昂右手的食指,重重砸在北疆舆图上那片代表着铁勒十五部生活的区域。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箭矢,射向跪伏于地的仆固怀忠,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你们铁勒人深知大唐的实力,唐军的威武,尔等为何还敢跟着突厥人叛唐?你们是觉得我大唐的陌刀不够锋利,斩不断尔等的脖子?还是天朝上国的仁义,成了你们眼中觉得可以肆意反复的软弱?”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军帐内,直劈仆固怀忠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

  仆固怀忠脸上那点因提及大唐强盛而泛起的激动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同大病一场。

  “咚咚咚!”

  仆固怀忠不要命地以头抢地,额头与坚硬冰冷的地面猛烈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每一次磕头,都带着全族人性命系于一线的巨大恐惧。

  在长安为质十年,他学会了一招——犯错了,只要磕头认错,姿态足够卑微,往往能换来一线生机。

  毕竟,仆固人名义上,依旧是大唐的子民,大唐是最讲情面的仁义之国。

  当仆固怀忠再次抬起头时,前额上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尘土蜿蜒而下。

  他的眼中已满是惊惧与绝望的泪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几乎字字泣血:

  “参军大人……雷神将军!怀忠不敢欺瞒!真的不敢啊!我们跟着突厥人,是……因为我们仆固部,真的活不下去了!连续三年的白灾黑灾,族人已经没有活路……已经到了灭族的边缘!”

  苦诉至此,仆固怀忠几乎是五体投地,泣不成声:“前岁至今,北疆遭遇数十年未有之大灾,草场枯黄,赤地千里!部落蓄养的牛羊马匹,饿死渴毙者十之七八!我仆固部三万余人,饿死者不下一万。精壮男丁去年已被抽走近三千去戍边,部族中只剩老弱妇孺苦苦支撑……去岁寒冬,部落里就已经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啊!请天朝明鉴!”

  “哼!天灾?天灾是造反的理由吗?”陈子昂虽然内心同情这些游牧部族的灾情,但前世的职业素养,让他不得不迅速压下瞬间的动容,继续提问。

  陈子昂的眼神更加锐利,直指仆固反叛的核心:“草原之上,铁勒十五部何部不遇天灾?难道唯有你仆固部遭了灾就要反叛我大唐?休要妄图以此搪塞!本参军没记错的话,二十年五前回纥作乱,你们仆固部与同罗部,亦是帮凶!你们的脑袋后面,这是长着反骨吗?要用大唐的陌刀劈开看看吗?”

  “这……参军息怒。据父亲生前所讲,仆固当年那是被回纥裹挟,被迫为之啊!”仆固怀忠又是一阵猛磕头,鲜血染红了面前的一小片地面。

  “不提你父亲也罢。说起来,你父亲歌滥拔延,受我大唐国恩,朝廷敕封左武卫大将军、金微州都督,他不思报国,却选择附逆突厥,贪婪之性,可见一斑!如今他在同城遭遇天雷之罚,落得灰飞烟灭,亦是罪有应得。”陈子昂语气稍缓,但压迫感丝毫未减,“说!这次突厥人,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能让你们甘冒灭族之险反叛大唐?”

  说完,陈子昂的眼神如同在高空盘旋的猎鹰,不放过仆固怀忠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和眼神闪烁,等待着真实的答案。

  “部落遭灾,存亡之际,突厥人的使者就像嗅到腐肉的豺狼!”仆固怀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他们许诺粮食、草场,承诺若助他们拿下同城,便将居延海西畔最丰美的牧场划给我仆固部!”

  仆固怀忠顿了顿,说:“当时……当时小人还劝过父亲,可他……他完全被突厥人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智!参军大人,但凡仆固部落还有一口吃的,谁愿意提着脑袋,跟着突厥人去触犯大唐天威?那不是造反,那是想在绝境中,为族人寻一条活路啊!!”

  陈子昂凝视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仆固怀忠,他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陈子昂没有立刻出声,任由那悲恸的哭声在帐内弥漫、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直到仆固怀忠的嚎啕渐渐变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

  “照你所说,铁勒其他各部情形,大抵也与你们仆固部相似了?”

  仆固怀忠抬起被血泪糊住的脸,用力点头,又急忙补充,仿佛生怕这唯一的生机断掉:“小人部落确实如此……但其他各部具体灾情轻重、存粮多寡、丁口损耗,小人不敢妄言。不过……”

  “不过什么?”陈子昂说:“快说。”

  仆固怀忠回答:“那些常年游走于西域与漠北之间,通晓多种胡语,甚至懂得汉文的‘老羊皮’,他们定然知晓其他铁勒部族的灾情!这些人的鼻子比沙漠的狐狸还灵,消息比草原上的驿马还快,漠北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老羊皮?”一直在旁静静品茶、择要记录的乔知之,此时适时接口,语气中带着探询,“可是指那些根基深厚、人脉通达的老胡商,或是那些已归化唐籍的西域蕃客?”

  “回大人的话,正是!”仆固怀忠连忙应道。

  陈子昂心下了然,这“老羊皮”,大抵是边军对那些熟悉草原情势、关系网错综复杂的资深归化胡人或胡商的一种浑号。他们就像生长在边境的沙棘,根系深植于各方势力,往往能触及官方渠道难以触摸的隐秘消息。

  陈子昂的目光重新落回仆固怀忠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给我找一个老羊皮来。要最懂行市、嘴巴最严,但也最识时务的,日落之前,带来见我。”

  仆固怀忠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两位大人,小人……小人正好认得一个,姓康,名必谦,据说消息极为灵通,小人这就去将他寻来!定将他带到大人面前!”

  “去吧,这是你仆固部将功折罪的机会。”陈子昂的声音再次转冷,带着最后的警告,“你今日所言,本参军会一一核实。但有半句虚言……哼,你应该知道后果。高过马背的男丁,一个不留!”

  “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仆固怀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袍和额上的伤口,在得到陈子昂默许的眼神后,躬身倒退,几乎是跌撞着掀帘而出。

  然而,仆固怀忠一只脚刚踏出帐外,身后便再次传来陈子昂冰冷的声音:“回来!”

  仆固怀忠浑身一僵,赶紧转身,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倒在案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子昂居高临下,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对突厥本部,了解多少?”

  “回……回禀大人,小人此前一直在长安生活。对突厥人了解不多。”仆固怀忠不敢隐瞒,“只听阿尔泰山来的老牧人说过,他们自称是苍狼与匈奴公主的后裔,真假难辨。”

  “他们有多少人口,多少兵力?”

  “据……据一个来联络仆固的突厥叶护说,他们控弦之士十万,疆域辽阔,天山以北,吐蕃以东,都是他们的地盘。西边直到黑海的可萨部,都向他们臣服……”

  “呵。”陈子昂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突厥人最会虚张声势!东突厥如今的本部族人口恐怕都不到十万,能战的精骑最多两三万,你们铁勒诸部,是被突厥人的空口白话给骗了,他们最擅长空手套白狼。”

  陈子昂顿了顿,给仆固怀忠下达了最终指令:“速派你部可靠的骑手,立即分头前往铁勒十五部传话:大唐王师已至,大唐特使不日将亲临各部巡视。凡擒获或斩杀突厥溃兵者,记功;若能取得阿史德·元珍首级者,赏肥羊千头!”

  仆固怀忠心中巨震,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参军对草原和北疆局势的了解,远比他深刻!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重重磕头:“小人遵命!这就派仆固部的儿郎,骑最快的马上路,定将大唐的天朝恩威,传遍草原!”

  说完,仆固怀忠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帐,身影迅速消失在大唐远征军营地之外。

第22章 一日三餐不容易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七。

  申末,居延海边塞,大唐远征军的营地。

  陈子昂的白色军帐帘再次被掀动时,已是日落时分了。

  帐外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杂着唐军的笑骂声,不时还夹杂着“睡娘们”这样的粗语——唐军正在飧食,也就是吃晚饭。

  唐军和唐人一样,每日只吃两顿饭:辰时朝食,申时飧食,从先秦开始就是这样。

  一日三餐真不容易啊!

  中国一直到了宋代,海上丝绸之路打通,商贸兴起,市民阶层有钱了,夜市兴起,才逐渐催生了三餐制并普及开来。

  陈子昂心想,自古一日两餐,应该是顺应着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规律,恐怕也有粮食不足的原因。

  唐朝女人以胖为美,因为胖子稀缺,显得富贵。一天只吃两顿,这不妥妥的减肥吗?胖不起来。

  陈子昂回到唐朝才搞明白,士农工商里的官员,才能在朝食与飧食之间,额外享用一顿午膳,也就几样茶点,勉强算一日三餐。

  他这才发现,大唐虽是盛世,要改善的地方也很多,比如饮食。

  现代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就过得比大唐官员要好。但说吃的方面,普通人家,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还是能满足的。

  单身狗半夜饿醒了,还能点个外卖或者出门吃个宵夜。再不济,起床烧点开水泡碗红烧牛肉面或酸菜牛肉面也是不错的。

  饥肠辘辘的陈子昂,这些天在吃的方面实在是不习惯了,生硬如石头的胡饼早就吃不进去了。好不容易精神放松下来,便让魏大去帮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陈子昂刚刚吃完了满满一碗水煮羔羊肉。

  乳白色的肉汤里,漂浮着大块的白萝卜,这是他为麾下两百虎贲军极力争取来的。

  白萝卜在西北很常见,吸饱了羊油,变得晶莹剔透,让原本油腻的羊肉清爽了不少,还加了胡椒压制膻味。

  已经选为亲兵的魏大,又给陈子昂端上来一碗用羊肉汤煮的汤饼——其实就是最朴素的青稞面条。

  陈子昂本已吃饱,也许是刚歼灭了突厥的前锋军,打了胜仗,好不容易起了一点食欲,便忍不住又吃了一碗汤饼。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那声音在安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持着横刀的亲兵陈玄礼率先走进,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的自然是跑回来的仆固怀忠,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郑重。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同样是一位有草原气味、有故事的老者。

  那老者甫一进帐,就带进来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有经年不散的羊膻味,有骆驼皮毛在沙漠烈日曝晒后特有的腥臊,更深处的,则是某种昂贵香料残留的沉香,又混合着西域药材的一丝苦涩。

  这气味闻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座行走的、浓缩的边关集市。

  陈子昂用记者敏锐的观察力打量了一下这位老者:他身量不高,背脊微微佝偻,穿着一件粟特人偏爱的联珠纹对襟锦袍。

  那袍子的颜色,早已被岁月和风沙洗褪了鲜艳,边缘处有些磨损,却出人意料地浆洗得异常整洁。

  老者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如同被漠北长风经年累月侵蚀出的岩窟;他的鼻梁高挺如鹰喙,卷曲的须发,已然花白,却每一根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年轻时应该外貌出众。

  最引陈子昂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与细微的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难以洗净的污迹——那是长年累月触摸皮货、清点金银、掂量香料乃至摩挲沙砾留下的印记。

  老者气度不凡,抬手行礼之际,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一枚小巧玲珑、镌刻着异域神祇图案的镶金玉镯,那精致的做工悄然暗示着,其主人绝非寻常的行脚商贩。

  此人便是仆固怀忠极力推荐给陈子昂的粟特商人,康必谦。

  仆固怀忠侧身让开半步,低声向陈子昂介绍:“陈参军,这位便是我说的康先生。他常年往来于长安、草原与大漠之间,人送绰号‘老羊皮’,是名副其实的‘北疆活地图’。”

  仆固怀忠顿了顿,用充满尊敬的语气补充道,“康老先生年少时曾有个胡名,唤作‘瓦赫什’,在突厥话里,这是‘猛兽’的意思。他也和我一样,喜欢长安,崇拜唐人,所以连名字也换成了更具唐人风格的‘必谦’。”

  “好,你先去帐外等候,一会还有重要事情交你去办。”陈子昂点点头,便让陈玄礼带仆固怀忠出去了。

  “尊贵的唐人,尊贵的参军,”康必谦朝陈子昂抚胸躬身,行的是一套融合了胡礼与汉仪的古怪动作,却做得流畅而自然。

  他开口,汉语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某些咬字略显生硬,但语句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文雅,“老朽康必谦,听闻陈参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愿效犬马之劳,听候您的差遣。”

  康必谦没有采用寻常的“将军”称呼,因为消息灵通的他早已探知,在这支大唐远征军的大营里,这位“参军”的话,比将军更管用。

  陈子昂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扫过这位“北疆活地图”面部的每一寸轮廓,仿佛在鉴赏一件从古墓中出土的商俑。

  因为陈子昂也只在历史书和文字资料里见过粟特人的介绍,没见过活人:这个起源于中亚索格底亚那的古老民族,有自己的文字,信仰祆教,也就是拜火教。他们以撒马尔罕、布哈拉为中心,凭借与生俱来的商业嗅觉和骆驼般的坚韧,在亚欧大陆上织起了一张庞大的贸易网络,堪称东方的“犹太人”。

  重走丝绸之路时,陈子昂了解到粟特商人的足迹遍布世界,西接正如火如荼对外扩张的大食国,东抵繁华如梦的大唐长安,北通广袤草原上的诸部牙帐,南连神秘的天竺与崛起的吐蕃。

  粟特商人贩卖一切可以牟利的东西:丝绸、瓷器、香料、奴隶、珍宝,同样也贩卖消息。他们的耳目精通汉语、突厥语等多种语言,比朝廷派出的使者刺探消息更能深入部族内部,成本更低。

  但粟特人的忠诚,就如同草原上夏日的天气,刮风下雨说变就变。他们只认“钱”字,只要价格公道,性命都可以卖。

  安史之乱后,粟特族人逐渐消失,仅在敦煌文书、墓葬壁画中留下了少量历史痕迹。

  陈子昂此前并没有见过粟特活人,没有立即接话,思索片刻,在想如何跟眼前这位老羊皮打交道,尽可能从他身上获取铁勒十五部和突厥人的情报。

  “康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过了一会儿,陈子昂指了指方才乔知之坐过的那个胡凳,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喜怒,不过这态度已经算很客气了!

  康必谦却站着没敢动,身子反而躬得更低了些。在大唐,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位居末流,没有社会地位,不受人待见。他一个逐利的商贾,怎敢与清贵的大唐官员同席而坐?

  大唐伟大的李二陛下曾亲口说过:“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逾侪类,此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然而,康必谦那混迹丝路多年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年轻的参军,与他此前六十年来见过的所有大唐官员都不一样!

第23章 敕勒川,阴山下

  大唐北征军的营地。

  在军帐中,“老羊皮”康必谦惊喜地发现,眼前的陈子昂,跟其他大唐官员完全不一样。陈子昂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官员对商人的轻蔑,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但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是否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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