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让我来打扮你。”
说着就将那一盘子花,往刘姥姥头上横三竖四地插了一头,叫众人看了,都笑得不住。
刘姥姥也在贾母跟前,故作扭捏道:
“我这头也不知是修了什么福气,今儿倒这样体面起来。”
黛玉等人便俱都笑道:
“你还不拔下去,摔到他脸上呢,倒把你打扮成个老妖精了。”
刘姥姥只笑道:
“我虽老了,年轻时候也爱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就做一回老风流才好。”
众人便更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路穿山过水,谈笑说话,好不热闹。
鸳鸯又起了主意,要顽一些填词行令的游戏,欺得刘姥姥更不识字,自然愈发取笑了。
又见园中景致缤纷,更添几分游兴。
只到一处莲池前头,因夏季已过,未免便有几分衰败,却只剩下些残枝断茎。
贾母上了年纪,最不喜这般衰败枯朽的景致,尤其两滩上更是衰草残菱,还更显得有些凄惶了,便皱眉道:
“怎的不叫人来清了去,你们划船也方便,倒留在这里支着。”
凤姐儿便忙道:
“原本是要叫人清了的,只是晏兄弟不许,说是看着虽乱,倒别有雅兴,因此暂且留它一些时候。
老祖宗既不喜欢,赶明儿就叫人都扯了去,才不管他。”
贾母听着,反倒又不吭声了,只摇摇头,接着往前头走。
黛玉正跟在身后,自然也将这话听去,往那池中看了一眼,一时也道:
“我平常是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了,倒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岂不正应得上。”
探春等人俱在跟前,背着贾母,一时便都偷笑道:
“这话极是,说不准就是晏二哥知道,才不许人扯呢。
林姐姐还喜欢什么,一早儿的快说清楚,咱们好做下记号来,省得叫什么人不知道,回头白白的吃了晏二哥一顿排揎呢。”
黛玉听着,自是不依,咬牙又扯着探春打闹一通。
贾母自然不理会她们小女儿家的玩闹,只同刘姥姥往前头走,顺着云步石梯,便见有清厦旷疏,异香扑鼻。
尤其又见有奇草仙藤,愈结冷翠,硕果连枝,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
便拉着薛王氏道:
“这是你家姑娘的住处不是?”
薛王氏自然点头,见贾母有意瞧瞧,便忙叫宝钗在前领路。
只是贾母刚在外头看了,还觉心喜,不想进来一瞧,倒觉跟个雪洞子似的:
一色顽器全无,案上只一个土定瓶子,插着数枝菊花,并还有几本书,及一套茶具而已,甚至就连床上,也是只吊着青山幔帐,十分朴素。
登时便连连摇头道:
“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找你姨妈,或者找你表姐要些来。
也是怪我没有想到,你们这千里迢迢的,自然是没带来了。”
说着便忙叫鸳鸯去拿,只道:
“我有体己两件,收到如今,宝玉也没见过,不然若经了他的眼,现下也没了。”
又嗔凤姐儿道:
“还说你呢,也不知道送些来给你妹妹,这样小气。”
薛王氏自然忙揽着话道:
“哪里是她不送,实在是这丫头自己不要的,她原在家里也不大爱摆弄那些。”
贾母只摇头道:
“凭她怎样说,这样年轻的姑娘,虽是她图个省事,只是房里这样素净,也有些忌讳。
连她们也都这样,我们这些老婆子,岂不愈发的要住到马圈里头去了。
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实在很爱素净,少几件也还使得。
况且我还说四丫头是个清淡些的,昨儿往她那里去,不还见里头陈设都好好的,虽说也朴素些,到底还有几样妆点。
尤其她边上摆的那个暖炉,我看就正好的,一下子就显得暖和了。”
凤姐儿便哈哈笑道:
“还说呢,老太太当她那里几件东西如何来的?
前头才搬到园子里头来住,晏兄弟就说四丫头那里清冷的很,若再不妆点,愈发的不能住人了,因此强留了许多东西在那里。
连那个鎏金錾花的暖炉,还有那个帐子,一应都是的,定叫她摆上,也不肯讲理。
四丫头是没奈何,才听了他的,不然,怕也跟宝丫头这里一样的呢。
倒可见我这晏兄弟,竟也跟老太太有一样的见识了。”
惜春无端受了“池鱼之殃”,见探春跟湘云都冲她眨眼睛,面皮羞得通红。
贾母听着哑然,摇一摇头,点着众人道:
“连那孩子也这样说,可见更是正理了,你们还不听我的?”
宝钗闻此,也推搪不得,只得领了,刘姥姥也在一旁笑道:
“老太太说得是这个理,要不然,怎么叫姑娘们养得出这样水灵儿的模样来。
要在我们乡下里,都黑得跟从地里头挖出来似的了,哪里敢往这园子里头摆呢?”
这一番话,果然又逗得贾母高兴起来。
原她虽是个村野人,却到底有些见识,况且年岁大了,世情上经历的也多,自不肯叫贾母败了兴致。
见头一个贾母高兴,再者这些哥儿姐儿们也都爱听,没话都还要找话来说呢。
因此才一句话哄过了贾母,倒正又想起一个事情,恰有几分新鲜的,便道:
“到底像咱们乡下的姑娘们,黑些也有缘由的。
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的,一天儿也不得闲。
只是这些都罢了,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我来这儿前头没两天,还听得屋子外头柴火堆儿响动,我就料必是有人来偷柴火来了。”
贾母只道:
“想是过路的什么客人,见天儿冷了,抽了几根柴火去,或是做法,或是烤火,也是有的。”
刘姥姥只笑道:
“也不见是什么客人,可想怎么着,跑到外头一瞧,跟前近没什么人影儿。
远远的才望见一个小点儿,个头也不高,走得奇快,人喊他也不应,头上梳得怪模怪样的,一会儿就再瞧不见影儿了。”
黛玉等人听着,一时都怕道:
“老天,莫不是真有什么精怪不成?可是你亲眼瞧着的了?”
刘姥姥便连连点头,应承道:
“自是亲眼瞧见的,不然也不敢跟姑娘们说,这还没隔上几天呢。”
正说着话,忽地外头吵嚷起来,贾母便忙差人去问。
一时听人回话,说是南院儿马棚里头失了火,想是把绳子都烧断了,门又没关上,窜出去了好些,只是火已救下去了。
贾母一贯最忌讳这些的,连连拍着胸脯道:
“把火灭了就好,马跑了就跑了,养许多也用不上,就是不足,回头或是报官,或是再买些来就是。”
说着到底又不能放心,见最近便有一处小楼,便忙上前,站到栏杆前头去看,一看竟又愣了神:
却见不止自家府上南院前头,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周遭那些仆人丫鬟提着水桶,已是忙着跟什么似的了。
甚至再往外去,除了东边儿那座府上还安安静静的,其他各个方向,或远或近的,好像都烧起了火点子来了。
尤其往皇城那边上,虽在白日里头,竟也见着火光大亮,也不知是什么闹的。
连众人看着,都一齐唬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再顾不上刘姥姥讲的什么故事。
只黛玉跟凤姐儿都猛地心里头一提,愈发将王晏交代的话记在心里。
况且这般事情都还未了,又见王夫人跟前彩云急匆匆的寻来,哭天抹泪的。
只说老爷不知怎么,又发了脾气,还要打宝二爷呢。
贾母一听,当即才回了神,果然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骂一句:
“前头还没养好,这又要打!究竟为的什么!”
便急急的去寻贾政的麻烦,再顾不得刘姥姥。
众金钗等眼见方才城中乱象,心中也平生不安。
正也要各自散去,却都被黛玉想了个话,说是她那里有几个花样子,想叫众人都瞧瞧,便都拘到潇湘馆那边去。
那刘姥姥方才也已瞧见外头景状,心里头也怕的很,再想着前头进城里来,就已经盘查的严实,倘再这样下去,万一出不去了,可如何是好。
况且她一个外人,又撞见主家家里头的不合,也更待不下去,便急急的也要告辞。
鸳鸯此时也顾不上留她,只代贾母送了一送,一边也忙道恼,轻声歉道:
“姥姥别气,前头大家伙取笑的不该,我给您赔个不是。”
刘姥姥虽然年迈,心里头却跟明镜儿似的,自然知道她们前头拿自己取笑些话,都不过是只图个哄贾母高兴罢了。
况且她自觉是受了贾府活命的恩情,这遭原就是来报恩来着的,哪里还在乎这个。
忙一迭声儿的笑道:
“姑娘说哪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心,有什么恼的!
这会子定是要家去了,虽才住了两天,日子不多,却把古往今来都没见过的,没吃过的,都经验了一回。
又更难得老太太跟姑奶奶,并那些姑娘小姐们,也都这样怜贫惜老的照看我。
我这一回回去,再没别的报答,唯有请些高香,天天的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就算我的心了。”
鸳鸯见她竟肯体谅,也连连感慨,只从自己荷包里取了些银子,又见她们身上穿得破旧,另捡了些衣裳糕点一类的,包着也要送她。
一时凤姐儿差人来,也包了一封银子。
刘姥姥这遭原并不为此而来,只是也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千恩万谢的领了,才拉着孙子板儿,急急的要往城外去。
沿途四下张望,见四处都闹哄哄的,心里头却愈发担忧的紧了。
她前头进城里来,就已见了有两出失火,还当不过是天气干燥,城里人又多,凑巧撞上的。
怎么如今这火烧的,好像还愈发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