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被骂得一愣,不过倒也并不在意,毕竟妙玉平日里虽性子差了些,动辄一副冷脸,倒也不曾真个罚她如何。
只见了妙玉,便急忙道:
“姑娘,伯爷上山来了,说要寻你呢。”
妙玉怔了一下,当即更把脸一冷,柳眉倒竖:
“去把门关着,不许他进来!”
那丫鬟张了张嘴,便也垮着脸,耷拉着眉头,为难道:
“我...我不敢,伯爷神色看着不大好呢...”
说着心里也纳闷起来,自家姑娘明明是被那位伯爷差人请去的,怎么过了半天回来,又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甚至那位伯爷,以往来过几回,总是有说有笑的,如今也冷着脸...
难道是跟自家姑娘打起来了不成?
心中一时便急得不行,也不知自家姑娘这回又说了什么,竟将那人也给惹毛了。
妙玉听着,也有些诧异,又见自己这丫头一副后怕的样子,眉头颤了两下。
难道...难道那人被自己讽刺一回,竟真发了怒,欲要打上门来了不成?
这样一想,也有些慌了神了。
到底自己如今是在别人地头上,倘若那人真要把自己如何...
那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虽然如此,妙玉也并不肯弱了气势。
站起身来,将手里那佛经往桌上一拍,不顾腿脚发软,强撑着站起来。
也不要丫鬟搀扶,只仍旧摆着脸,负手道:
“好贼子!分明是他先口出无状,如今还敢上门寻衅,我倒看看他有何话说。
天子脚下,不信他敢仗势欺人!”
那丫头听着自家姑娘,虽是说的大义凛然得很,却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方才更差点站都站不起来,心里也发愁得紧。
却又不敢说,只得想着法儿躲出去道:
“那...那我先去沏茶...”
说着也不等妙玉答应,转身就跑。
反正自家姑娘也是个有本事的,才被贾家请来镇守,就是那伯爷发了脾气,自家姑娘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才对。
可自己一个小丫头,要是在跟前受了迁怒,那可就难说得紧了。
到时候被捉去,或是沉塘,或是落井,却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原本就听说这些大族人家里头,每年这种事情都不少有的...前头不是才听说园子里头落井了一个?
妙玉挽留不及,眼见那丫头已‘逃’出门去,只得作罢。
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处,先深吸了几口气,鼓足了劲儿。才有些艰难地迈开步子,朝外头走去。
只是才出了房门,帘子一掀,就见那人已站在门口,倒将她堵了个正着,险些就一头栽到这人怀里去。
再抬眼一看,见这人也正低头看她,果然是“面色如霜、眉头紧锁”,冷淡得紧。
妙玉瞧了一眼,也是心里一突,却也不肯示弱。
先站稳了身子,不肯后退一步,也如他一般“横眉冷对”,冷着声音道:
“你来做什么?”
又见王晏看她,赶忙添了一句:
“总归是你先招惹我的!你要发脾气,也是你没理!”
王晏听着一挑眉头,险些就破了功。
听她这话里虽然强撑着气势,分明是已示弱了,却并不肯这样轻易“饶”她,只仍把脸板着。
见她堵在门口,便也不往里进,只是皱眉沉声道:
“师太若只说我便罢了,我也不与师太计较,只是如何竟牵连无辜?写那样一篇诗,倒将三妹妹跟宝钗妹妹都给说进去了,难道她们也得罪了你不成?”
妙玉听他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探春宝钗与他“有染”,也忍不住梗了一下。
况且又听他竟是为了要给他那些“莺莺燕燕”打抱不平,才亲自“打上门来”,心中也愈发不平,竟隐隐生出几分怨念来。
只是她前头负气之时,虽的确是作此想,如今这罪名自然是不肯应的了。
只辩道:
“胡言乱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那诗里,原本讽的也只你一人,又何曾与旁人有关?”
王晏见她还不承认,便问道:
“那这一句“蝶为多情空抱蕊”,是做何意?”
妙玉只冷笑道:
“自是言你这狂蜂浪蝶,拈花惹草之故。”
王晏愣了一下,一时竟也哑口无言,倒没料妙玉脑筋转得这样快,只得叹息一声,故作好奇道:
“这也奇了,我自寻花觅柳,也是我的事,又不与师太相干,更不曾招惹到师太身上,师太缘何这般气恼?”
妙玉面上也僵了一下,只强辩道:
“不过是见不得你这狂徒戕害女子,污了她们清白,因此不平罢了,又不为我自身。”
王晏只笑道:
“师太这话也稀奇,且不谈我如今只有一桩婚约,又还未迎过门的。
单此世道里头,三妻四妾,寻常人家也大有人在的,师太也见我家世出身,就是再多几个,也属常理,并不算出格。
师太自南往北,远行千里,沿途所见,大抵也不止我这一桩。
倘若只单恼我一桩便罢了,若是见一个恼一个,只是师太早晚要把自己气死。
况且师太既因俗事还恼,更可见六根不净,修行得差了,我此前写给师太那首诗,岂不是大有道理?
如此一味只求出世忘俗,岂不是缘木求鱼?
若叫我看,师太既已求不得佛法,倒不如索性入世一遭,历经红尘喜乐,兴许反倒能有所得呢。”
妙玉见他还敢提起那诗,心中又是一恼,面上愈发冷笑起来:
“又在胡说,我一心向佛,岂有入世之心?
况且你言我出世求不得佛法,俗世污浊,倘若入世,岂不更加求不得了?休想坏我修行!”
王晏更笑道:
“师太这话又错了,师太既在佛门修行,难道竟不知六祖所言: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寻菩提,恰如求兔角’。
师太一心出世,正是悖逆佛法本意了,还是听我一句劝,早历红尘才是。”
妙玉只冷笑道:
“听你的劝?你如何劝我?仍叫我嫁人不成?”
王晏便抚掌大赞道:
“正是!阴阳和合,人伦大道,岂不正是世家至理?
若连此理也不能了悟,再去寻什么佛法,岂不更是痴心妄想了,师太又何妨一试呢?”
妙玉便只横他一眼,啐了一声:
“呸!那是道家的理,不是佛家的理。
我早言你是狡辩,如今连佛家与道家都分不清,倒还要来指点我,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哼,一个门外汉,凭着几句诡辩,还想与我辩经...
妙玉一语驳回,见这人果然怔住,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心里忽然也有些想笑,只觉得近来憋着的郁气都散了许多。
却依旧强忍住,只定定地把这人看着,半晌又忽的叹息一声,低头喃喃自语:
“只是到底叫你乱我心境...果然邪魔外道...”
王晏正还想着如何驳她,倒没听清。
刚要俯身来问,就忽见妙玉又把脸色一正,仰起脸来,不闪不避,义正言辞地看着他道:
“你既害我心境,我欲求佛法,也只得先降伏心猿...
王晏!我要你助我修行!”
说着便不顾王晏面上异色,忽然抬手,拽着王晏领口,用力就往身前一拉...
? 第529章 修行
王晏正俯下身来,猝不及防的,竟叫妙玉给得了手,也不由得懵了一下。
便没什么反应,只眨巴两下,往下瞄了瞄,就见妙玉虽是主动为之,却自己把眼睛闭得死死的,面上涨得通红。
不时还眉头紧锁,好像还有几分疑惑。
好一阵子才将王晏放开,睁开眼来,偷偷咂摸两下唇瓣,面上疑惑之色便愈发重了。
前番自己鬼迷心窍,险些便是这般了...
彼时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自处,可如今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回,好像也就这样...
虽是确也叫人似乎心跳得快了些,隐隐还有些发热,像是生了病似的。
...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世事红尘,爱恨纠葛,清白污秽...
只要我问心无愧,纵行红尘事,本心亦无瑕。
总而言之便是:
“哼!不过如此!”
妙玉悄悄按了按心口,试着想叫心跳减缓一些,另一手拂尘一甩,像是要扫落什么东西似的。
重新又板起脸来,又挂上了些“高深莫测”的冷笑,只是面上却还有残红未褪,便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虽使这些歪门邪道来与我狡辩,倘若只辩赢了你,怕你也不服气,总还有别的话说。
我今依你所言,牵涉红尘,却见终不过如此。
今我已归正心猿,佛法更上一层,可见你之所言,的确是胡言乱语,不值一哂,你还有何话可说?
往后那些谬论,休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也省得叫我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