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姐姐天性自然,又能淡泊名利,不为外物所扰。
倒叫我想起《诗经》之中有一句话,叫做‘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正合了邢姐姐的性情品格,我看,不如就叫她‘衡门客’如何?”
众人一听,都称上佳,岫烟也忙谢领了。
一众女子们兴高采烈,先都议完,便都不约而同,一齐去看王晏,探春急着问道:
“我们都议论完了,晏二哥可想了什么号来?”
王晏也不曾在这上头花什么心思,此时便自然摇头,众人一见,便都帮他来想。
或是言他出身,按着金陵古称,唤作‘秣陵侯’的;或是言他如今身在军伍,起做“柳营郎”的,却都不能取得一致。
只待得黛玉见众人踊跃,一会儿就已想了七八个出来,
觑他一眼,撇嘴道:
“费那些工夫做什么?这也想一个,那也想一个,岂不是谁也不能服谁?
总归是‘轻薄桃花逐水流’,我看就叫他‘桃花’便罢了,又贴切,又简单,寓意也好。
省得他自己不急,咱们反倒在这里先急了。”
众女一时面面相觑,眼见黛玉小嘴儿都翘起来,方才觉着似的确做得“太过了些”。
便果然都“昧着良心”,说黛玉取得极好,几乎就要定下来。
还亏得王晏自己赶忙咳嗽一声,打断道:
“林妹妹果然知我心意,知道我素爱桃花的。
只是你们都是三个字四个字的,轮到我就两个,单桃花二字,也太单薄。
方才林妹妹那一句,既是杜少陵所作,倒叫我又想起他另一句诗来,言是‘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我看不如再添一个,便叫‘桃花主’最好。”
黛玉再觑他一眼,虽有心果真问他一句,究竟是爱“深红”还是爱‘浅红’呢?
只是这话也只得私底下来说,却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叫他没了台阶可下,因此便没吭声。
于是就叫王晏定下了个“桃花主”的雅号。
如今都算议定,正要再定些旁的章程,王晏左右看看,却忽又问道:
“咱们都在这儿,怎么不见妙玉师太?”
岫烟听着一怔,忍不住惊疑一声,叫众人便都去看她。
岫烟虽已在园中住过几日,可到底对这园中还陌生得很。
她又并不是爱打听的性子,况且众金钗也多不喜妙玉性情,又不知岫烟与妙玉的渊源,平日里与岫烟说话,自然也并不去提起妙玉。
如今却叫岫烟竟还不知,连妙玉也竟就在这园子当中。
一时心中便真不知何等诧异。
她自上京以来,便就念着两人,一人是与她有馈赠之恩的王晏,一人便自是与她有“传道授业”之恩的妙玉了。
原以为上京之初,未费什么工夫,先撞见这王晏,已是极难得的了,不想竟连妙玉师傅,原来也就在与我一处儿?
想着天下之间,纵横千里,土地辽阔,人海茫茫,相遇何等不易。
不想就在这一园之中,竟皆得与自己心中牵挂的二人相会,岂不真是应了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岫烟一时感慨万千,见众人来问,便忙将自己与妙玉的事情说了,言道:
“我出身寒家,本无缘分识字的,只幸得妙玉师傅怜惜,视我为友,教我诗书文字,才叫我得有今日。
不然,也无缘与诸位一会了。”
众人一听,也方知竟还有这等缘故,也都一齐赞叹有缘。
只探春略皱眉道:
“邢姐姐话说得有理,她既与邢姐姐有这般交情,咱们在这聚着,论理是不该单将她给落下了去。
只是一早我也曾差丫头去与她说了,她自己并不肯来,又能如何?”
岫烟一听,想想妙玉性情,以为大抵的确是并不爱这些热闹的,便也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预备之后再去探望。
王晏却知妙玉哪里是什么不爱热闹,只不过是单纯的拿着架子,拉不下脸来罢了。
遂唤过跟着黛玉身后的雪雁,大笑道:
“她不肯来,想来又是在参禅念经的缘故了,只是终日闭门念禅,也不见她有什么进益。
可见她修这‘闭门禅’是行不大通了,总要多见世情方可,说不得那一句话,反倒点通了她。
你按我的话,再去请她,就说我诚意请她过来,若是不肯,我就只得再三顾茅庐。
又或是再动笔,另写一诗去请她了。”
? 第524章 妙玉入社
雪雁听着这话,虽不大懂,也还是乖乖去了。
只是倒叫众女也跟着惊奇起来,面上皆多有疑色,探春更忍不住道:
“难道晏二哥之前就给妙玉师傅写过什么好诗词,怎么我们竟都不知道?况且也不见晏二哥给咱们写呢。”
就连黛玉都有些惊疑地看他一眼,心里头只泛起嘀咕来。
可若说这坏人是写诗,意图勾搭那位妙玉师傅,怎么方才那话里听起来又分明有几分“威胁”的意思了。
便忍不住心头纳罕。
王晏虽知众人心中生疑,却不多言,只笑而不答,并不将妙玉的底细给泄露出来。
反而又同身后的香菱招一招手,与众人笑道:
“这丫头一去,爬上爬下的,还不知几时能至,咱们倒不必枯等。
况且既是要建诗社,自然该‘群贤毕至’才好,我这里还要另外推举一人入社。
香菱丫头,你们也都认得的,平日里也爱诗文,正要请你们议论一番,看可还恰当。”
众人听着,先且一愣,一同看向香菱。
连香菱自己也呆在那儿,她今儿过来,原只是来跟着自家爷瞧一瞧热闹的。
姑娘们办起诗社来,她自然也羡慕得紧,却并不曾想过还有她自己的事儿。
此时听自家爷一说,连她自己也慌了。
面上涨红,把自家爷拽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
“不不不,我...我不行的,我写不好...”
香菱如今身有所依,又极得宠爱,到底不比原作里头,一心往诗词上头钻研,以寻慰藉。
平日里翻些诗文,都还是因生性里有几分喜爱,得闲时拿来做个消遣罢了,自然没了那股子废寝忘食的劲头。
因此她自己也颇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王晏却把她牵着,只宽慰道:
“我知你喜欢这些,不过是叫你得个消遣的去处,岂是叫你去讲究什么平仄韵律,与众人比才情去了?
说来说去,只讲求个自个儿高兴罢了,倘若整日里只在我跟前伺候着,不也无趣?”
香菱嗫嚅一下,没说出话来。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在自家爷跟前有什么无趣的,倘若哪一日瞧不见,她便连睡也睡不安稳呢。
可既听爷这样说,香菱也知这是为了她好。
更感念自家爷竟这样把自己放在心上,才不做声了,只是悄悄的,连眼眶都有发红了。
黛玉瞧着她,也帮她说话道:
“好与不好,都是外人说得,咱们自己在这园子里头写诗,难得还指着千古留名不成?不过都只图一个新奇有趣罢了。
再者难道有人天生就会的?总要慢慢磨炼起来。
况且你们不知,这丫头平日里往我那儿去,除了跟雪雁那丫头说话,也常与我习些诗文的。
像我那本王摩诘的诗集,这丫头竟都通读了。
只是我叫她写,她又不肯,总不敢去落笔,真是谁也不知道她这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墨水儿。
因此我看这提议倒好,就该算她一个,只是怪我,一早竟也没想起来。”
众人方才听王晏那样一说,也都不免暗暗感慨,只道王晏对香菱这样一个丫头,竟都如此体贴尊重,心中一时各有所想。
况且香菱天性单纯,本就极惹人怜爱的,又没有什么人去讨厌她。
又知香菱在王晏心中地位,更不拿她当寻常丫头去看,再听黛玉也这样说,自然便也都连声附和。
尤其湘云最没有什么架子,平日里跟那些小戏子都常在一处儿顽的,要说起来,还未必比得了香菱了。
已先喜道:
“如此最好,岂不正要人多才显得热闹些,只是香菱既要入社,也该起个号才是。”
香菱张了张嘴,她自己又哪里有什么主意,只得又眼巴巴地把自家爷盯着。
王晏瞧她一眼,便也笑道:
“这丫头声音极好,清脆悦耳,便如树上的黄鹂鸟一般,我极喜爱的,不如就叫枝上雀如何?”
探春宝钗等人俱都点头道:
“这也好,既有几分生动,况且晏二哥号作‘桃花主’,香菱既是他的丫头,唤作枝上雀,也正适宜。”
连香菱自己也点头应下,独湘云皱眉不满道:
“这算什么?在外头就罢了,咱们既是在这诗社里,难道还计较什么主仆之分,自该一视同仁才对。
枝上雀虽然动听,却是凭的晏二哥的喜好来定,又不算香菱自己的长处,到底低人一等。”
众人便都笑道:
“你既这样说,那就你来想一个。”
湘云也不推拒,皱眉苦思一番,忽才拍手道:
“有了,我起就我起。
亏得你们都说她好,道她与人相处,再没有心机的,怎么都不知道往这上头去想?
前头三姐姐那‘蕉下客’,就是出自《列子》里头的典故,我因此也想一个,叫做‘鸥鹭忘机’,岂不正合了香菱的性情了。
我看就叫‘忘机人’便最好。”
众人一听,细细忖度一番,因她们都熟知香菱,也知香菱一贯确无半点机心狡诈的,果然都觉得极为贴切。
连王晏自己也觉得是比自己随口起的‘枝上雀’中听多了,况且香菱的性情,他原本也极喜爱的,又是褒溢之词,便干脆代香菱定下。
香菱自己喃喃念叨几回,便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家爷,只道自家爷这样把她放在心上,真叫她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两只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心里一时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