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行过一程,眼见有一段无人之处,四周却有一竹林。
那女子一路掩面而泣,此时便往架子底下一钻,就不见了人影。
此时正值五月,蔷薇也正是花叶茂盛之时,宝玉见此,才忙追近了几步,又往高处绕去,隔着篱笆洞一瞧,才又瞧见人影。
就见那女子正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发的簪子在底下抠土,一面仍不住地流泪。
宝玉瞧见一眼,便又有些疑惑,不知这是要做何用,又见落英缤纷,一时奇道:
“莫非是才吵过一场,心中也觉痛苦,就像我一般,无处纾解。
我见这满园落花,岂不正似人物凋零,摧折世事。
可叹人生百年,归于黄土,葬在坟包之下,尚还有一丝痕迹,便譬如金钏儿,纵然若此番未曾救起,也还能叫我记得。
只是这花落入泥,碾入尘土,却再无人记得的了。
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竟与我一般去想,是欲要葬花不成?
细细想来,林妹妹自与那人订了婚事,已是愈发得落了俗流,更再不能与他一心了。
今日却叫我得见此人,岂不是老天怜我?
终究这世间女子,各有可贵之处,便还不能与林妹妹相比,能有这等品貌,已是难得了。
莫非能与我一心之人,竟就在眼前?”
这样一想,宝玉便又忙探出头来,伸直了脖子去瞧,只管痴看。
然而待瞧个仔细,却见那女子虽用簪子划地,又并不是要葬花,只是在往土上写字罢了。
宝玉见此,便不免大为失望,可终究不舍得就这般离去,只得仍旧望着,自己也在掌心中,随着簪子的起落勾画起来。
待一字写完,再看字型,岂不正是一个“晏”字了?
宝玉当即就是一愣,不死心地又描摹了几遍,也仍是这个字,断然没有错的。
宝玉尤不肯信,沉思念道:
“是了,想必是她要作诗填词,抒发性情,或许才有了这字,只是又不成句。
一时兴至恐忘,所以画着推敲,也未可知呢,如何就又是与那人有什么关联了?”
待这般去想,又再接着去看,却见那女子仍在那里画来画去,依旧是那一个“晏”字。
画完一个,又是一个,不过片刻工夫,就已经画了有数百上千个“晏”字,却仍是不知疲倦一般。
宝玉便不由得面上一垮,这才明白过来,原何方才贾蔷竟说了那些话,又不免心头叹道:
“终究这般女子,也竟不能免俗,只是那人又未必瞧得见她,才叫这女子心里不知如何煎熬了。
看她这般单薄,又哪里能熬得住,这样藏在心里,日复一日的,岂不是又要病倒了去?也不知该如何与她宽解分担一些才好。”
正一时尚且还有些踌躇不定,才刚刚迈出去脚,欲要近前,只是还未及声张,因站在高处,远远的倒先已望见有人过来。
尤其见来人衣着绣金配玉,气宇挺拔,分明就是王晏。
便赶忙又缩回脚去,再藏到篱笆后头去了。
王晏料理过金钏儿一事,因被凤姐儿“丢下”,正想着再往黛玉跟前去,倒也路过此地,远远的就瞧见有一人背对着自己,蹲在前头,像是在哭哭啼啼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呢。
再定睛一瞧,才认出人来,也不免哑然失笑。
亏得那个文官儿还说寻不见人,可不就在这里的?
便扬声喊道:
“龄官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龄官儿都未转身,只听见这一声喊,就已猛的僵了一下。
然后赶忙两手两脚就在地上胡乱涂抹比划,等听见身后脚步声近了,才站起身来,一把将眼泪抹了,转过脸来,低着头行礼道:
“见过伯爷,伯...伯爷怎么在这?”
王晏奇怪地瞧她一眼,随口道:
“路过这里,你在这做什么?”
说着便也往她身后去瞧,这龄官儿前头还在地上写了那许多字,又如何几下就能擦干净了。
王晏瞧过一眼,面上便也怔了一怔,眉头轻轻一挑,旋即神色便恢复如常。
龄官儿见他要看,心中也大为着急,跟着垫了垫脚,还想着拦住王晏的目光。
可惜她身量也不过与黛玉相仿,足足比王晏矮了一个头去,除非是要跳起来,或者踩着高跷,否则又哪里拦得住了。
一时心中又羞又愧,唯恐也要遭王晏耻笑痴心妄想,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不想王晏瞧过一眼,却又并不多说,只是笑道:
“亏得我前头从你院子那里过,见文官儿还在寻你,还以为你丢了呢,原来是躲在这里赏花?”
龄官儿见他是这般态度,也微微一愣,心中虽松了口气,却又不免有几分失望了。
她是一早就被贾蔷托人带话叫出去的,自然还不知金钏儿一事,只是见这话里头的意思,一番犹豫,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
“伯爷难道是专程来寻我的?”
王晏也不置可否,只是笑道:
“赏花虽好,怎么却连头发也都散了?”
说着便伸出手去,轻描淡写地将龄官儿的手一牵,便叫她整个人都贴近过来...
? 第489章 宝玉:只该好生珍爱才是,岂能这般欺辱...
龄官儿便当即绷得笔直,也不知道挣扎,好像连气也不会喘了,浑身都动弹不得。
只是木呆呆的看着这人牵着自己的手,分开自己的掌心——
然后将她手里还攥着的那支簪子拿了过去。
龄官儿又张了张嘴,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也不敢问,
王晏将她手里那支簪子拿过,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将这簪子尖头那一端的泥土擦去。
仔细瞧了瞧,便笑道:
“这簪子做工虽还算好,只是也显得陈旧了些,况且如今又磨得钝了,用起来怕也不便。
赶明儿我挑一件好的给你送来。
也省得旁人瞧见了,却说既是给娘娘跟前唱戏的,如何连一件簪子也买不起了?
这岂不是丢了你梨园大家的脸面?”
一边说着,一边就轻轻将龄官儿后脑一揽,亲手替她将这簪子又簪回去。
龄官儿被他这一揽,便几乎贴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已经懵了,待王晏替她把簪子簪好,又将她放开,都还没能回过神来。
更都忘了拒绝,只是直直地瞧着他的眼睛,半晌才轻声回道:
“我...我只是一个戏子,也不是什么梨园大家...”
王晏略笑一笑,又将她的手牵过来。
龄官儿已有了回“经验”,这回倒是略微挣扎了一下,只是王晏不肯放手,她便也无可奈何。
“戏子又如何,各行各业,若能做到极致,谁又敢言不如人的?
况且梨园大家,原不是一日便能成就,我听你唱了几回,倒是十分喜爱,可见你有天分,这已是十分难得了。”
说着就拿自己那方名贵的丝绸帕子,将她手心里,方才急着涂抹字迹时沾着的尘土一点点轻柔地擦去。
更是极为仔细,连指甲缝儿也不肯放过,等擦过了,还要捏着指头,翻来覆去地检查几遍。
龄官儿听着这话,也顾不得他手上这一番动作,脑子里头却已是翻腾不休,乱做一片了。
‘他...喜爱?究竟是喜爱我唱得曲儿?还是喜爱...我?怎的也不说个明白...’
可龄官儿也不敢去问。
似这般模棱两可,她还可在心中自我安慰,自我满足一番。
若真问个明白了,倘若不是自己所想,那时岂不反而痛楚?
王晏见她又不说话,也不去挣脱,只是脸上渐渐泛起红了,也朝她十分好看地笑了笑。
见她这面上也正沾着两道泥土印子,干脆也不用帕子了,只用手拭去,便觉入手滑腻娇嫩,如荔枝新剥,惹人流连。
龄官儿正看着他笑,只觉俊秀可亲,恨不得将他这笑都记在心里头。
只待这人抚摸在自家面上,才猛然醒悟。
少女心中羞怯,忍不住微微躲避,自己也拿手擦了擦,然后便立马也跟被烫着了似的放下手来。
面上愈发红得厉害,都已顺着那纤细秀挺的脖颈,透进衣襟里头去了。
王晏看着好玩,愈发“咄咄逼人”,更欺近了些。
况且这龄官儿一只手仍被他牵着,也避无可避,只叫他直接欺到身前来,几乎又贴在一块儿,又抚在面上,轻轻托起那张酷似黛玉的脸儿来。
龄官儿见躲避不开,好似也认了命,顺着他仰起脸来。
目光盈盈如水,含羞带怯。
宝玉在上头看着,听着王晏前头唤过一声,方才了然暗道:
‘原来是叫龄官儿。’
只是又看着王晏渐渐步步紧逼,迫得龄官儿无处可去,只得任其“欺辱”。
心中也觉十分焦躁,忍不住埋怨道:
“虽是那丫头心中有情,终究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只该好生珍爱,如何因她身份不足,竟就这样欺辱人的?
可怜那丫头多半也畏惧晏二哥权势富贵,再是委屈难过,也不敢声张了。
就是我此番上前拦阻,反倒也害了她的颜面...
可倘若不去,这样视而不见的,似这般天地灵秀的造化,就此污了去,岂不也可惜...”
这般思来想去的,眼看着底下两人都贴到一块去了,也终究拿不到主意,况且心里又有几分对王晏的惧怕,也是一直在的。
如此看了半晌,终究发不出声,迈不开腿去,只叫他自己心里难受罢了。
好在初伏之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
忽又一阵风吹来,头顶一片乌云飘过,骤然便落下一阵暴雨来。
宝玉见下头那两人遭了雨淋,才各自分开,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虽他自己也遭了这雨水,反倒觉得高兴。
只是见底下那女子本就穿得单薄,一身纱衣片刻的工夫就已湿透了,登时也急着暗道:
“哎呀,这女子分明与林妹妹相似,这样的身子,又才哭过,劳心伤肝的,如何禁得住这雨水一激,岂不是要害了病去?”
等再一看,又见王晏将他自己的外袍解了,披到那龄官儿身上去,更有些不舒服,心道:
“若那衣裳干净的,这样也还使得,可那衣裳本就湿了,再叫她披着,暖不得人不说,反倒还重得很,岂不更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