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听王夫人这般说,自然便也顺着话道:
“你是一贯吃斋念佛惯了的,才有这样的善心,有什么事,倒都说成是自己的不是了。
只是若叫我看,那丫头也未必就是什么赌气投的井,多半她自己有什么事,又或者是在咱们跟前拘束了些,跑出去憨顽闲逛的,才失了脚掉下去,也不能算咱们的事。
就是佛祖知道了,也没有为着旁人不小心,就来怪罪的道理。”
王夫人闻言,面上便缓了缓,手中又拨弄了几下佛珠,却仍道:
“虽然多半如此,却到底叫我心里不安。”
宝钗心里默叹一声,也跟着道:
“母亲的话有理,只是想那丫头,平日里都在姨妈身边,自然也有情分,如今倒落得这样的事情来。
姨妈心里一时过不去,只是也不必这样念兹在兹的。
她若是好好的,自然一切都好,给她安排大夫瞧着,养好身子就是。
要是真个有什么不好了,姨妈多赏些银子发送她,再往她家里贴补些,也就尽了这一遭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听着,正要点头,就见凤姐儿过来,便先不答宝钗的话,忙忙的问道:
“那丫头究竟如何了?”
凤姐儿面上便忙挂着笑道:
“也是这丫头有福气,才失了脚掉下去,可巧倒就有人在旁边的,撞了个正着,吓得可不轻呢,赶紧把人救上来了。
太太且放心就是了,我瞧着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惊吓得狠了些,怕一时不好再回太太跟前服侍了。”
王夫人便叹气道:
“没什么事就好了,要她急着回来做什么,先养着就是了。
那她现在是怎么安置的呢?
方才我还听宝丫头也说呢,到底是伺候这么多年的,不如多派些银子,想着给她妈拿五十两去,请个正经的大夫瞧瞧,也是咱们府上的情分。”
凤姐儿隐晦地朝宝钗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仍旧笑道:
“宝丫头的话自然周全,太太又有这样的一番心意,她们要是个明白事理的,也该念着太太的好处。
只是如今那丫头倒叫芸哥儿接去了,说是正缺着人手呢。
又怕那丫头再惹了太太生气,就先去他那里帮衬着,想着等太太气消了,再叫她回太太跟前呢,连着看大夫的花费,芸哥儿那里都先垫着了。”
王夫人愣了一愣,便忙问道:
“芸哥儿?哪个芸哥儿?”
凤姐儿便道:
“廊下五嫂子家里的,如今在园子里头管着些树木花草上头的事情,又还有些营生,也是个姓贾的,倒不是外人。”
说话间轻描淡写的,就将贾芸如今在王晏手底下办事的情况给隐去了。
王夫人听着,果然也放松了些。
只是她本就不喜金钏儿勾引宝玉,如今听说又被接去了府外,只道怕又不知道要接触些什么人呢,腌腌臜臜的,早晚心思都野了,如何还能叫那金钏儿再近前来。
况且也怕这金钏儿心里头还有怨气,真留在跟前,她也睡不好,便顺势道:
“既然不是外人,那就叫金钏儿暂且在那里养着也可。
至于说回不回来的,那丫头到了外头,人来人往的瞧着热闹,再叫她回来,怕也静不下心,我看干脆就罢了。
回头叫人把身契,连着银子一道拿去,就在外头过日子罢。”
这话原也不出凤姐儿所料,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半句也不多劝的。
如此计议过了,金钏儿一事便已尘埃落定。
然而宝玉那里,自王夫人处遁走,却抛下金钏儿一人受责,惶惶的回到绛芸轩中,一句话也不肯说,只坐在那里失神发呆。
这叫袭人等人都瞧得莫名其妙的,到底常见宝玉如此,以为又是跟谁闹了脾气,若是问了,反而多事,干脆也不理会。
只是金钏儿这事,也已渐渐传扬开来,尤其绛芸轩这里,更常有婆子丫鬟们来往的。
袭人那厢正在外头晒着衣服,就见有个相熟的丫鬟,急急地跑来寻她,八卦道:
“你知不知道,金钏儿刚刚跳井了呢!”
袭人猛地吃了一惊,果然忙问道:
“哪个金钏儿?”
“还能有哪个?不就是太太跟前,家里有两个金钏儿的那个?大的刚刚跳了井,好些人都看见了的!”
袭人脑子便是一懵,愣神问道:
“可知道是为什么呢?人果真是没了?”
“那也不清楚,只听说是犯了什么错,叫太太生起气来,说要撵她出去,她自己想不开,就投了井了。
不过也还好,听说是给一个叫芸二爷的救起来,接到外头看诊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得来呢。
要说幸亏是没事,不然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她娘老子还不得哭死过去?”
袭人听着,心里便止不住也是一酸。
因她跟金钏儿实在熟悉得很,当下听人这么一说,再想着宝玉回来之后的样子,一时便也猜到几分。
若要论起地位来,那金钏儿毕竟是太太的身边人,倒比她还高上一些。
一转眼,如何竟就是这般下场了...
倘若自己的事情也发了...
因此难免便也有一番惊惧,又再念着素日里与金钏儿一番交情,不觉也流下泪来。
只是才一扭头,倒见宝玉不知何时已起身来,正拉着门,要到外头去,便忙把眼泪擦了,问道:
“二爷做什么去?”
宝玉也不理她,更不说话,只垂着脑袋,抬脚往外头走。
袭人追了两步,见他不肯回来,也只有作罢,自回了屋中,不免又垂泪叹息一番。
只是一时又想起方才那丫鬟口中那位“芸二爷”,过去也曾往绛芸轩里来过的,当时就撞见金钏儿在,后头金钏儿还专门打听着。
闲聊时,金钏儿还与她说起过一回。
因此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那贾芸岂不正是东府里那人的手下?
总是差不多年纪的人,金钏儿这一番举动,内里什么意思,袭人自然也明白。
如今虽说是受屈投井,到底却无大碍,反倒果真是跟那贾芸一块去了...
这般一想,再念及自身,却又渐渐生出另一番心绪来...
? 第488章 宝玉:莫非这才是与我知心之人?
金钏投井一事,一时尚还众说纷纭。
况且又有王夫人与凤姐儿严令,叫人三缄其口,不得胡言乱语,并又额外赏了金钏儿其母几十两银子,几件簪环珠宝,令其不得外传。
因而若是不相干之人,一时尚还大有不能明晰的。
可宝玉既是肇事之人,却自然十分清楚事情缘由。
待那丫鬟寻来,与袭人言罢,道金钏儿含羞负气,投井自裁,虽说并未真个身死,叫宝玉听得,也足可五内摧伤,神魂动摇了。
况且又恐袭人听罢,也来与他询问。
亦自觉无话可回,终究有几分惭愧,便再静坐不得,只得起身往外头去。
可走动一阵,本就满心寂寥,茫然无措,又见赤日当空,树荫合地,蝉鸣噪杂,静无人语,心中更觉无趣。
渐渐便也入得园来,往金钏儿投井处去。
只还未至,尚有一段路程,隐见远处一巨石之后,竟似有人争执。
宝玉心头疑惑,便也绕了几步,凝神窥伺,却见那石后果有二人。
一人他是极熟悉的,乃是贾蔷,自东府改名换姓之后,就常跟在琏二哥后头走动了。
另一人瞧着,也有几分眼熟,尤其削肩单薄,眉尖微蹙,隐隐含愁,自生一段风流袅娜,倒真与黛玉有几分相类了。
只是看她甩袖侧身,言辞激烈,才显出些独有的利落劲来了,却又比黛玉少了几分仙气了。
宝玉一看,便有些愣神,痴痴心道:
‘老天,老天,我只当林妹妹那样灵秀不凡的女子,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的。
不想到底是我目光短浅,如何今日才叫我瞧见,又何不早早叫我得知,才不枉我这一片惜花之心了。’
虽宝玉平日里也不得在家,总被撵到国子监去,可到底元春省亲那日也曾见过的。
服侍又并不与丫鬟相同,因此略微一想,倒也认得这该是那一伙儿小戏子里头的。
那日虽也听湘云提起,这女子与林妹妹有些相似,可到底是画着妆,毕竟不算分明,如今才算瞧得清楚了。
只是究竟已不记得是叫做什么名儿,更不知是生旦净丑当中的哪一个。
虽然如此,也足可叫他心中略微一喜,就要靠近,却正见那贾蔷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这女子发起怒来。
竟至于气得眼角含泪,脖颈上都挣起青筋来,指着贾蔷厉声斥骂。
贾蔷仍只道:
“我待你如何?你难道心里竟不明白?
我是听人说了的,道你还有几分痴心妄想,只怕还想着攀高枝去。
只是你也不看看,那人眼里又可曾有你?
你如今年岁尚小,尚还可留在园中,待再过几年,过了年岁,难道再被赶出园去,又有何处容身?
与我相配,难道委屈了你?”
说着便要抬手拉扯,却见龄官儿登时涨红了脸,霍得转过身来。
她虽生得单薄,身份地位也不比贾蔷,只是仗着要给元春唱戏,因此倒也不惧贾蔷有什么手段逼迫。
听了这话,眼中便泪光盈盈,咬牙切齿道:
“我只当蔷二爷身份尊贵,必是个明白人,却也不过以这等龌龊心思来忖度人罢了!
我虽不过是个下九流里头的人,也还知道廉耻二字,更不会想着去攀高枝的事情!
将来如何,也不用你蔷二爷来替我操心,死也好,活也好,我只都自己担着。
就是果真在这园子里呆不下去,便到外头野地里头唱去,又怕什么?”
说着便再不理会,甩身便走。
宝玉才近了一步,也看这女子指着贾蔷责骂,便忙又住了脚,将口掩住,生恐惊扰了两人。
待见龄官儿走了,宝玉探身一瞧,却见贾蔷也正在原地垂泪顿足,唉声叹气,几次往前踏足,到底不曾追去,也不知是何顾忌。
他也未曾细想,见贾蔷不追,他自己心头倒是好奇,一时连金钏儿之事都给忘了,却抬着脚,远远地坠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