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自小知道你这性子,面上还肯充几分大方,内里却最是小气不过的,又要记仇,见着有一星半点不如意的,心里头便能记恨上好几年。
只是以往旁的人家,看着咱们王家的体面家势,兴许都让着你,自家人里头,看你是嫡小姐,也不与你计较,指望着你大了能改。
不想竟愈发骄纵了你,到了如今都这样一把年纪了,怎的竟还是这般性子?
如今晏哥儿在御前走得通,自身本已有几分显贵,要论爵位,也不亚于咱们王家祖上多少了;
又有军功在身,在军中又说得上话,手里头还握着实打实的军权;
且又搭上了林如海,与林家的闺女约定了婚事,便在文官里头也有门路。
宫中文武,悉能通达,连我都要让他三分。
如今同他说话,只怕不能周全,坏了这份亲情,你倒嫌他‘不是骨血’?
你竟也不瞧瞧自己,除了沾着我们王家的名号,竟还有哪一点敢瞧不上人的!”
? 第484章 王氏受训生怨气,宝玉见色引金钏
王夫人再不料这样大喜的日子,自家兄长把自己叫来,竟就只是为了劈头盖脸地教训一通。
登时面皮紫涨,嘴唇微颤,被这一席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
“哥哥只管这样教训我,只是也不替我想一想。
我虽说是在荣国府里当着家,可到底上头还有一个老祖宗在。
那孩子既是我王家的人,偏偏这进京没多久,倒将东府给拿去了,我要是再与他亲近,岂不是叫老祖宗多想,还以为是咱们王家,专门占他贾家的便宜呢。
要真是这样,还不得连累得叫我也没了好脸色看。
再说了,要不是我们王家养他那么大,他再有本事,也没处用去,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长辈,难道还要我巴结他不成?”
这一番狡辩,叫王子腾生生气笑起来:
“你倒是会考虑这些?我只怕那位老太太,早也比你想得明白!
连老太太那样的人,也知道与他交好,你本与他是亲亲的姑侄,原本更应当亲近几分,倒反而还摆起这些无谓的架子来。
他就纵是借我王家的势,如今既有能耐,若再生疏了,这遭情分,岂不更白费了!
就连娘娘,若能在外朝有这样一个亲戚作倚仗,不也是一大好处?怎么这些你竟想不明白?
到底也是过了四十的年纪了,怎的仍这般目光短浅?
只盯着那一点血脉虚名,浑不看眼前利害,实在糊涂!”
王子腾虽并不真在行伍,到底官居一品,也甚有威严,此时一番训斥,声色俱厉,到底叫王夫人不敢再做争辩,只低头流泪道:
“二哥教训得是,往后我再不提那些话就是了...”
王子腾定定地看她两眼,到底是自家姊妹,终不好逼迫太过,也只得叹气道:
“既然如此,那就罢了,到底今儿是个喜庆日子,只盼你果真是心里有数才好。
我听说他跟妹夫关系还好,你回去之后,也多从中维系一些,将来总有你的好处。
娘娘那里,近来可有消息,她在宫中可好?”
王夫人便忙道:
“倒常有些话带出来,说是一切都好,只是我又不便时常进宫,到底有些日子没能亲眼瞧她了。
不过那丫头一贯是极懂事的,人又聪明,更才晋了贵妃,总该没什么坏事才对。”
王子腾听着,想想元春的性情,也点点头:
“如此甚好,娘娘在宫中安稳,便是我等的福气...”
说着又迟疑了一下,不觉压低了声音:
“正好还有一事,叫我心中无主,或许还得娘娘指点一二。”
王夫人愣了一愣,便忙问缘故,王子腾叹道:
“我巡边一载有余,此番回京复命,外人看着光鲜,实则劳而无功,陛下心中已多有不满。
不过是看在我过往功勋上,暂未发作而已。
我虽有报国之心,无奈根基不固,在军中难有援手。
至于荣国府中,说是四大家族,不分彼此,可到底也不曾倾力相助,反叫我处处掣肘,难有建树。
反倒是如今晏哥儿掌了右掖,又正是咱们一家人,前些日子还得兼兵马司都指挥使...
此原是陛下旧职,今虽事毕解任,亦可见其信重。
因此,此番回京,我心中倒有几分留京任事之念,也好为他搭一把手...
只是怕陛下那里,不肯应允。
想着若是娘娘得宠,有娘娘在宫中代为陈词,或许还可有一二转圜之处。”
王夫人便忙道:
“这有什么,你既是她舅舅,若能留京,自然也是好事,她岂有不答应的,代我回去,给她递一递话就是了。”
王子腾闻言,面上也是一松,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又道:
“如今坤宁宫无主,不知娘娘心中可有意?”
王夫人一听,心中也微微一热,跟着压低声音道:
“倒是没听她跟我提起这话,不过若叫我来想,后宫之中,已多年未见新人,独我家元春,才得妃位,岂不正是新宠?
况且如今宫中,也只三位贵妃,我家元春又最年少青春。
陛下若真有意立后,论及偏爱,自然是要偏着我家元春的。”
王子腾闻言,便起身踱步,半晌才转身道:
“我叫你来,正要与你说这个,娘娘既得妃位,则不可不复望后宫之主。
若娘娘一旦能坐稳后位,则于我贾王两家,所得不可胜计!
只是你方才话虽有理,我只怕却还有一桩,是不如人的。
想周、吴二妃,俱有子嗣,今又逢裕王新丧,康王、瑞王皆能得利,朝中复又议储之论。
只是我看陛下仍无此意,莫非这二子,还不能入陛下之眼?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娘娘得晋妃位,也有半载,如何全无动静?你也该过问一番才是。
又或者是因娘娘需得有什么帮衬,则更该尽心。”
王夫人闻言,果然也连忙点头,以为大有道理。
待喜宴饮罢,各回府中,王夫人果然上心,令贾琏安排,次日便将王子腾交办之事,递进宫里头去。
不想隔了两日,等元春回话出来,竟然不曾应允,反而责怪道:
“舅舅历经边塞,劳苦功高,我亦有所体会,陛下更有明察。
然内宫乃坤闱静肃之地,不宜干政,此亦祖训昭然,女儿岂敢有违?况亦有损舅舅清誉。
既知圣意难测,进退之际,更不该以私情相扰,诚为大忌。
便是不言,圣上若念旧恩,自当另有恩命。
若叫女儿进言,怕反遭群臣非议。
非所以爱之,适所以害之也。
望母亲切不可糊涂,再有不决,可多与晏兄弟相议为上,择善听从。
诚如所言,慎之、慎之。”
王夫人听得此言,更又是老大不悦。
一则是以为元春既在宫中得宠,高居妃位,竟不肯一言帮衬自家母舅。
再者也是这话里,竟也对王晏多有推崇,还叫自己遇事与他商议...
王夫人虽也道元春这话里必是好意,总不会是害她,只是数十年性子如此,又岂是说改就能改了。
再念及前番也被王子腾一通教训,虽不曾明着发火,到底腹有郁气,只憋在心中不得发作而已。
况又渐至酷暑,烦闷愈甚。
这日早饭刚过,宝玉正来请安。
到了王夫人上房里头,便见王夫人正在里间凉榻上睡着,周遭几个丫鬟,或站或靠的,也都打着盹呢。
身前还有一个金钏儿,正坐在一旁捶腿,也是睡眼惺忪,眼看着快睁不开了。
宝玉近前一看,只道王夫人既然睡着,虽要请安,也不便叫起,总不是个孝顺的做法。
正待要走,只是低头一瞧,又见金钏儿神情可爱,便起了逗引之心,伸手将金钏儿耳垂轻轻一捏。
唬得金钏儿当即清醒了几分,睁眼一眼,见是宝玉,才松了口气。
先没好气的斜了一眼,也不搭理,又把眼睛合上。
只摆摆手,示意宝玉出去,她好接着再睡一会儿。
她是在王夫人跟前伺候已久了的,自然更与宝玉熟识,打小就认得,原本常在一块儿顽的。
只是等宝玉渐渐大了,搬到别处院子去,又有袭人隔着,才稍稍疏远了些。
况且她又是王夫人跟前头一等的大丫鬟,地位也与寻常的丫鬟不同。
因此私下里与宝玉相处,自然也没有那许多的规矩。
宝玉见她如此,果然也不恼,反而悄悄笑道:
“就困得这么着?”
金钏儿听着,也只抿嘴一笑,脑袋已是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了。
宝玉见状,仍舍不得离了这地儿,悄悄探头瞧着,见王夫人依旧合着眼,便将自己荷包里一颗读书醒神用的润津丸取出来,往金钏儿口边一送。
那金钏儿察觉唇边有物,自然知道宝玉不会害她,也不睁眼,张嘴噙了。
不想宝玉见她这般情态,竟愈发以为娇憨可爱,便悄悄弯了腰,拉着金钏儿的手,凑到耳边笑道:
“好姐姐,你吃了我的药,不如再赏我一口胭脂吃如何?”
说着便更欲亲近。
却叫金钏儿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把他爪子甩开了些,睁眼睨他一眼,往榻上的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好叫他安分些。
“好不容易得会子空歇歇,就要来闹我。”
宝玉却已有几分上了头,仍不肯撒手道:
“我明儿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吧,不然,你要是不信我,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好姐姐,快赏我吃一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