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哥儿才这般年岁,竟就要下场科举?”
凤姐儿笑道:
“要按大嫂子自己说,原也没什么指望,不过是试一试罢了。
可话是这么讲,真下场试了,难道还果真就半点不盼望着了不成?”
王晏点点头,便也抬脚,往自己住处去,留着凤姐儿纳闷道:
“你往哪儿去,难道真不去前头瞧瞧?”
“冯家的人,又是女眷,我去做什么?避嫌还来不及呢,你自去就是了。”
凤姐儿听着,也只得磨了磨牙,愤愤地一跺脚:
“什么话也不肯跟我说,回头叫姨妈那里知道了,你才有的好呢!”
说罢便也赶忙去追逐钗黛二人,回贾母跟前去了。
等甩开凤姐儿,走过一程,王晏便又在道中拐了个弯儿,随意绕过一处假山,便是李纨所在了。
待走了几步,迎面便撞上素云,正抱着一盆衣裳要去后院里洗,这丫头看见他来,也略微怔了一下,便忙上前行礼道:
“伯爷怎的来了?”
王晏亦点点头,笑道:
“听说兰哥儿前些日子下场科举,倒想起一些事情,来寻纨嫂子说一说,可歇下了?”
素云也不疑有他,忙摇头道:
“奶奶正在屋里坐着,伯爷自去就是了。”
又忙对屋里喊了一声,以作通传。
王晏便也不多理会她,径自抬脚过去,里头李纨听见动静,也早迎了出来。
见着王晏,便忙堆笑道:
“只道你是忙人,好不容易跑到这山上来,不去赏景歇息,怎么有空闲来我这?”
说罢便忙引着王晏入内就座,又吩咐碧痕赶紧去沏了茶来。
王晏也只“责怪”道:
“亏得纨嫂子还说呢,若不是方才听姐姐提起,我倒还不知道兰哥儿今科竟已下了场。
这样要紧的事情,怎的纨嫂子也不与我提起,倒叫我连个礼数也不曾备下。
倘若今次兰哥儿果真便中了,等发了榜,我还不知道,到时候两手空空的,岂不叫他怨我?”
李纨听他这称呼,心里便微微有些不自在。
这人分明在老太太她们跟前,从来也不这样叫她的...怎么到了私底下,竟就换了称呼了?
可眼下却也无暇计较,李纨见他口中似有怪罪之意,只得忙辩解道:
“原是料想不能得中的,若一早说了,就当个老大的事情来办,回头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倒不如罢了。
况且前头原也与晏兄弟说过一回,姑丈那里,是有心思叫兰儿试一试的...
至于说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要不是借了你的情愿,兰儿也没那样的命,到姑丈跟前受教去,还要什么?
他要是因着这些事情生气,我也不能饶他了。”
王晏便笑道:
“虽你前头这样一说,到底兰儿才这般年纪,我只当总还要再过两年的,哪承望今科就下场了。
至于礼数二字,更不能少,纨嫂子要与我细算这些,我在金陵,还多得祭酒大人照顾呢,又怎么去说?
你也别拦我,若兰哥儿此番真有所得,我定有一份好礼物给他呢。”
李纨闻言,见他拿定了主意,也只得苦笑着摇摇头,不再做什么推拒,只又留着他说了一阵子话。
归根结底,王晏此番肯来,也是因贾兰科举的缘故,这不也是一番心意?
就是西府里头,正经那些做长辈的,连着老祖宗在内,也都还没人在意过呢。
李纨心中一想,再看看王晏,心里头也觉熨帖,似生出一股暖流来,叫她整个人都鲜妍几分。
自那人走了以后,到底也只有晏兄弟这样一个“外人”,反而还将兰儿记挂着...
王晏闲谈几句,好好的正说着话,忽又见李纨瞧着自己,竟然发起呆来,也愣了一愣。
又往那书架子上瞧了瞧,扫过几本书名,面上便笑意愈浓。
微微挑了下眉头,也故意道:
“兰儿勤恳用功,我是一向知道的,只是不知纨嫂子,竟来可也读过什么书不曾?”
? 第481章 《大乾神女录》
李纨正自出神,心里无端想了些有的没的。
听他问了一句,才猛然回神,面上不自觉便有些发红,却是没听大清楚他方才的话,只得强忍着心虚,多问一句:
“什么?”
王晏只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中饶有几分趣味,嘴角仍带着笑:
“倒没旁的,只是问纨嫂子,近来可读了什么书不曾?
我是早知道的,纨嫂子既出自书香名门,本就满腹学识,又能教出兰哥儿这样的孩子来,平日里自然更不曾放下过学问了。”
李纨听他这番夸赞,更是面上一热,眼中竟有几分羞愧了。
只得答道:
“实在没有多少心思,不过随意寻了几本话本小说,打发些时间罢了。”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架子上一瞄,上头的确正摆着几本书,自然都是她从府里带过来的。
却不是那些训诫教化的典籍,反倒尽是市井俗气之流所爱看的话本故事了。
尤其再看那些书名:
《大乾神女录》、《碧海青锋》、《黑云孽海》、《金麟化龙传》等...
王晏方才扫过一眼,便觉得稀奇。
因这些书名,本就多是他与可卿床笫戏言,则这几本书,究竟是何人所作,也不问可知了。
甚至一两本,竟在红玉那里也瞧过的,瞧着包装还比这里更精美些。
是听可卿说起,倒还有插画版的...
看来这位纨嫂子到底内敛,不能如红玉那般放得开,那些果真带着插画的,料想是不敢买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应当,毕竟西府里头,认得字的不算多,认得画的可不算少了,要是叫哪个下人无意间瞧见,也不是闹着顽的...
倒真没成想,可卿如今竟已成了一代“文豪”了不成?
然好歹几番实践都是从他这里来的,自然叫他也沾着几分功劳了...
只是以往不过是觉得她在文字上有些天赋,如今看来,这天赋莫不是太歪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叫谁给带坏了去...
王晏略略一想,便险些忍不住笑,干脆起身,作势就往书架那边去。
李纨心里一提,急着要拦,可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倒叫人起了疑心。
只得略伸了伸胳膊,便忙跟在后头。
那头王晏已在书架前站定了,仔细瞧过一眼,愈发笃定这书里头写的都是什么。
偏面上却不露痕迹,只转过头道:
“不曾想纨嫂子也爱这等绿林侠客之作?”
李纨闻言,便先略微松了口气,含糊着道:
“没什么爱不爱的,不过成日里听湘云她们提着,想着自己以往也没瞧过,所以才找了些来看看。”
到底这些书名都甚为含蓄的,若不翻开来瞧,谁又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
这人又位高权重,终日忙碌,自然更不该还有空来瞧这些的...
想来是并不曾发觉了...
心下略微一松,便忙遮掩着道:
“都是些市井胡言,到底没什么意思,还望晏兄弟切勿见笑才是。
晏兄弟还是快请坐,站着不也累得慌?”
王晏却偏不肯动,就在书架跟前站着,皱眉道:
“可巧,我正近来也觉无趣,欲要寻几本书看的,只是那些经义兵书都瞧得烦了,这些岂不正好?
纨嫂子可有已看过了的,不如也借我瞧瞧,或者以为有哪一本好些的,也说给我知道,我回头自去买来也使得。”
说着便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作势就要翻阅。
李纨见状,心一下子都提到嗓子眼上,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这要是真叫他翻着看了,自己可真就再没有脸见人的了...
说来也是她的不该,原先看那一回话本,不过图个新鲜有趣。
可谁成想,竟就跟着了魔似的,居然再停不下来了。
连那些往日里从不离手的《女诫》,也都看不下去了...
李纨心中一阵自责,却只得眼巴巴地望着他。
一只手拉着他袖子,另一只手虚虚地抬着,抓啊抓的,想从他手里将书拿过来。
可到底也未敢真从王晏手里强抢,只得仰起脸儿来,眼神里不自觉的已带着些祈求的意味。
不要......
王晏瞧着,心里头已笑出声来。
他平日里见李纨,多是一副内敛稳重的样子,也只上回吃了杯酒,才得窥见一丝妩媚,只是却再没见过如今这般“楚楚可怜”的情状来。
一时也才惊觉,这李纨说是长嫂,平日里在姐妹姑子里头充大的。
可真要算起年龄来,放在后世里头,只怕也才刚从大学里头走出来呢。
这平日里端重内敛的样子,却又是有几分,是因那礼教二字,不得不如此呢?
王晏一时也没说话,定定地看了几息,便慢慢低着头。
李纨见他低头靠过来,也微微一愣,腰肢往后头仰了仰。
可既然脚底下不曾动弹,纵然腰肢纤柔,又能够躲到哪儿去?
眼看着身子都已经弯成一张弓了,再没有一丝回避的余地。
面前这人的气息都扑在面上,烫人得很,李纨渐渐也不禁跟着心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