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那位裕王的便宜小舅子,此时自然也是半死不活了。
而且可以想见,过不了几日,这也就是一个死人了。
甚至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死人...
一想到此处,仇济仍止不住有些恼恨。
虽说裕王翻身的希望不大,可那毕竟也是皇子,自己这身份,说是朝廷官员,实则不过是一介家奴。
掺和到主人的家事里,万一陛下临了心软,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又叹了口气,面色上便有些愁苦。
只是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得罪了...那自然还是干脆得罪死了的好。
少不得自己还得添些火候...
至于说旁人冤不冤枉的,这不是他这个锦衣军都指挥使该操心的事,他只需要给皇帝一个满意的交代便够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记刚刚那位“周大人”的名字,不过是颗将要被碾碎的棋子而已。
就算一时嘴硬了些,大抵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若按着众人的意思招了,必然是死路一条,因而不知受了多少拷打,也强忍着不吐口。
可既然已经到了诏狱里头,是生是死,又哪里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便是陛下,此事过后,也不会容他活了。
贾雨村...
仇济默默地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锦衣军到底是有手段的,太庙礼器这条线索是何人布置下来,他也不难打听出来。
虽知道是假,可眼下也不妨借坡下驴。
只是却也已打定了主意,日后要叫锦衣军多盯着这人。
此计若说有多精妙,却也未必。
然而借着人心如水,竟叫除了裕王一系之外,大多皆能得些好处,于是竟似被他撬动了大势一般,以至于水到渠成。
便是看起来吃了亏,平白受了失察之责的礼部,丢出去一个并非心腹的小小主事,却能换得康王一份人情。
裕王既倒,将来东宫之位,八成便要归了康王...若真如此,只怕礼部,非但不会为此气恨,反倒都有些求之不得了。
读书人用计,就是狠毒!
又过得一阵,里头那狱卒便捧着一张文书,弯着腰递过来。
两手洗得发白,瞧不见半点血迹,偏偏就渗着一股子腥味,几乎闻之欲呕:
“大人,那人已供认不讳。
去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祭祀,裕王府上长史梅介信请他吃酒,又赠了他一笔银子,从他这借了一批待要销毁的弩矢,说要...拿去打猎。
只是小人已经查过,裕王这半年以来,却并不曾有围猎之事...”
仇济将文书接在手中,朝那上头画押的指印瞧了一眼,便点点头,将文书收起,并不去管那人是如何画的押,甚或是死是活,也懒得问。
有了这纸文书,那人便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紧迫,若不是为显得精细些,也不用耽搁这么些时候,可惜到底难以尽善尽美。
譬如说堂堂的大皇子,欲要行猎,何必非要借工部将要销毁的箭矢?
但想来这等细枝末节,也不会有人理会了...
万一他裕王就觉得武库司的箭矢好用,谁又能说得准呢?
“既已画押,令蒋都尉带人去他家里搜搜,看看可有什么文书凭证,不可只凭片面之语,冤枉了殿下!”
几人领命而去,仇济也松了口气。
那份文书必然是会被找出来的,连字迹也不会有什么错漏。
锦衣军人才济济,这不过是件小事,熟门熟路的,也不必他多交代什么。
不过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如此而已。
裕王勿怪,下官也是实属无奈啊...
反正已是无救,就叫下官再得一桩功劳罢...
仇济抬起头来,仰头叹息,正是好生感慨。
只是却正又有一旗官凑上前来,低声道:
“大人,半柱香前,听闻靖安伯已抓到凶手,先行进宫去了。”
...
养心殿中,三阁九卿,悉聚于此。
景熙帝手尖微微颤抖,面色沉痛,摩挲着那道文书,又叫夏守忠拿下去,再交给群臣传看罢,便道:
“靖安伯已拿到刺客,就藏在裕王庄子里头,虽皆不曾招供,俱已服毒而死,却已有物证...
仇济的文书你们也看了,都...议一议吧,此事,究竟如何处置?”
许象乾依旧半睡半醒,周元状如木胎,其余人等或是面面相觑,或是垂首叹息,亦皆不发一语。
过得片刻,左都御史何致书方才出言:
“陛下,臣尝闻锦衣军手段酷烈,动辄刑讯,一纸文书,恐有逼供作假之嫌。
此等大案,本该由三法司来审,臣请陛下允准,将人移交我都察院,再做察问不迟。”
景熙帝点点头,也看着仇济道:
“何卿所言,不无道理,原是朕一时悲痛情急,乱了分寸,既如此,仇济,你便将人送去都察院,交由何卿处置。”
仇济躬着腰,眼睛只盯着地面,闻言连忙答道:
“回陛下,陛下旨意,臣本该遵从...只是...只是那位周主事,情知犯下死罪,又深悔害了钱尚书性命,画押文书之后...已然畏罪自裁了。
臣监管不力,罪该万死,求陛下发落!
不过...其人虽死,然其交代所受贿银,及那道裕王府文书,皆已从其家中搜得,锦衣军做过比对,确与裕王字迹...颇有几分相似。”
景熙帝一拍桌子,又抄起一枚镇纸砸过去:
“你好大胆!如此紧要的证人,你竟都看管不住!朕要你何用!”
仇济连忙跪地请罪,何致书叹了口气,即便这桩案子,都察院从始至终被排除在外,他也能瞧出这里头很有几分蹊跷。
然而事已至此,当下也不是再计较这些的时候,还是要以平息事端为要。
况且既已有人证物证,他也只能顺着话道:
“陛下,事有缓急之分,仇大人虽有渎职怠慢之嫌,当下也还不是计较的时候。
钱正乃两朝老臣,竟一朝殒命,此事骇人听闻至极,京师已多日议论纷纷,人心不稳。
当下既已有证据,天理昭昭,若不能以国法究之,恐寒天下士人之心!臣请陛下降旨明察!”
景熙帝一阵默然,忽然红着眼眶,猛捶御案,瓷盏震翻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指着何致书,颤声道:
“何卿,此言何意?朕...朕不信稷儿这般糊涂...三百具弓弩,难道他竟当做孩童竹马不成?!”
何致书连忙躬身道:
“陛下,臣非有半点私心!而今事已至此,钱大人之事,必要有个交代,否则群臣不安。
若裕王殿下果真无辜,更要将此事查实,好还殿下一个清白!臣请陛下明鉴!”
景熙帝踉跄起身,环顾左右道:
“你们...你们也都是这个意思?”
其余人等仍是一言不发,景熙帝见此,竟掩面泣道: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稷儿纵有千般不是,可他到底是朕亲子,尔等怎忍心叫朕受此剜心之痛?仇济!王晏!可是尔等与稷儿有怨?竟敢如此故意陷害于他!”
仇济毫不犹疑,跪地磕头道:
“臣万万不敢,若有此事,叫臣死无葬身之地,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王晏也一拱手:
“臣虽与裕王并不亲善,也不知此事究竟是否为裕王所为,只不过是寻了几桩物证,陛下若不信臣,亦可换人去查,臣绝无二话。”
景熙帝颤巍巍的指着他,瞪着眼睛,末了又一转向仇济,咬牙道:
“好...好!你这般说,朕成全你!来人!将仇济拉下去!”
赵元仪瞥了一眼王晏,靖安伯与裕王不合,这也是朝野间人所共知的事情,陛下当初遣此人查问此案,本就已显出几分倾向。
不想自己当初那个扶着上马的新科进士,都已到这般地步了...
又转头看看已走进来的金瓜殿卫,眼见得再无人说话,仇济就真要被拖下去处死了——这也不怪群臣不肯求情,锦衣军都指挥使这个位置,素来都是人憎狗厌的。
赵元仪也很想真叫仇济就这么死了,但他既是皇帝心腹,总得站出来打个圆。
况且戏也还得唱下去,只得清咳一声,出言道:
“陛下息怒,仇大人之罪,尚不至死,至于其是否有构陷皇子之嫌,也需查实,不可就此一言便做处置,此也非君臣相处之道。
臣闻《周礼》有言,‘刑不上大夫,乃因其守法之极也’。
若裕王殿下果真涉案,此等罪过,乃践踏君臣纲常之首恶,实不能姑息。”
景熙帝身上一晃,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元仪:
“爱卿...竟连你也这般说?
朕为裕王亲父,众卿难道竟不能稍稍体谅朕这一点私心?若...若果真如此,则来日朕有何颜面,于九泉之下去见皇后?
尔等如此步步紧逼,是欲欺君不成?!”
众臣皆忙跪倒,口称不敢,独赵元仪一步不退,叩首道:
“陛下!陛下明鉴!臣等岂敢有此心?只因陛下非裕王一人之父,乃为天下万民之君父也!
昔唐时隐太子谋反,太宗皇帝将其论罪之时便有言:‘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钱大人之事,果真为裕王主使,则其罪也与谋反无异!
陛下舐犊之情,臣深为感怀,然事涉纲常国本,以太宗之圣明,尤不敢徇私情处置,今臣既食俸禄,亦不得不犯颜相谏!
请陛下以天下为重,彻查此案,以安定民心,平复朝野之议论!
若陛下执意偏袒裕王,而置君臣纲常于不顾,则臣不敢效力,请准臣辞官还乡!”
景熙帝颓然坐倒,低泣不止,众臣又皆苦劝良久,景熙帝方道:
“今坏我天家之谊,皆卿等之过也...
既尔等皆言如此,罢了,那就让朕看看,都能查出个什么来?
若裕王果真无辜,朕看你们如何给朕交代!
夏守忠,拟旨吧...”
又道:
“一事不烦二主,这桩事,便仍交给靖安伯去查实,令仇济随同,戴罪立功,不许有人从中动起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