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75节

“老爷...老爷慈悲...”

那汉子也微微吃惊:

“有八个月的身孕,也能陪着你逃荒至此,尊夫人真是了得。”

王水田惨笑一声,连连摇头,话说得颠三倒四:

“不该走的...不该走的...不该争这口气..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不该带着她走的...可要是不走,留在家里也没活路...

没粮食了,没粮食了...那姓刁的吃人不吐骨头,留着也是死路一条...不该走的...”

王水田哀哀的悲泣两声,跪伏在地上,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哭出来的声音,叫人听着,竟觉得连骨头缝里头,都在止不住的发酸。

那汉子细细瞧他,也搓了搓手,神色间也有许多感慨,似乎想起什么旧事来:

“起来罢,你也不必跪我...我原跟你是一样的,不过是比你来得早来些,更不是什么老爷...

掌柜的虽然不招下人,但却正想招些有手艺的匠人,你除了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有?”

王水田猛的一怔,他也想起自己路上听人说起,那吴老爷招工一事,只是原先他只当是那些富人随口编的名目罢了。

说是招工,卖身契一签,跟那些下人奴仆有什么区别?

怎么如今听起来,倒像是真的?

然而他别无所长,自小除了耕地种田,什么也不会,听得那汉子发问,也只得摇了摇头。

那汉子便啧了一声,面上也有些急色道:

“再想一想!修锅补灶,建屋搭房,读书写字...可有哪一桩会的?”

王水田只一味摇头,听到后头,方才愣了一愣,却仍不大敢应声。

毕竟自己怕也不能算正经上过学的,不过是旁听了些...但机会就在眼前,若是抓不住,说不得妻子和孩子就要保不住性命...

王水田心中略一纠结,到底还是大着胆子,声音发颤道:

“小人...小人还能认字!”

说完便头都不敢抬,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不停的咽口水,生怕要出言考校一二。

那时若知道他撒了谎,只怕不但没了希望,怕反倒还要挨一顿责打了...

毕竟他就算把自己的名字也算上,如今还能记得的字,怕也不会超过十指之数了,但事到临头,他也只能为了妻儿去赌上一回。

然而那汉子也只是笑了一声,听了这话便点点头,招过四下里一个护卫,指了指他:

“既认得字,也算难得,工坊里头冶铁作坊还缺个学徒,就他去吧。

先给他支两个月的工钱,再给他和他妻子就近安排个住处,请个大夫替他妻子瞧瞧,药钱便从账上走。”

护卫答应一声,便示意王水田跟着他走,王水田心下一松,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过关。

他虽不知道既叫他去打铁,为何还先要他认字的,但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便忙对着那汉子连连躬身致谢,方才跟着那护卫去了,紧着最关心的一件事情,小心打听道:

“这位大哥,不知道我这冶...冶铁学徒,一个月可有三...二百钱?

那屋子不知住着几人?我妻子有了身孕,人多怕有些不便,还请这位大哥多加关照。”

扎着青绸的年轻护卫头也不回:

“冶铁学徒每月五百钱,比旁的几个去处都要高些,前两个月也用不着你们干啥,跟着大匠打打下手,使点死力气搬搬料子就是了。

活儿可倒不轻松,你真做得来?

做不来可得早说,好给你换别的活计,回头耽搁了事情,吃亏的是你自己。

至于说屋子,前阵子听说又有地方闹了灾,掌柜的就叫人提前搭了不少,你既然带着媳妇,那自然是你们一家人单独住着。”

王水田懵在那里,手指头都在打颤,脸上显出些不正常的潮红,大着舌头道:

“真...真有五百钱?管事的要拿几成?”

护卫扭头瞧他一眼,笑道:

“你知道的门道倒不少,看来还真不是个傻的。

放你的心就是,管事的没胆子拿你的月钱,这里的规矩,都是伯爷亲自定下的,可严得很。

若叫掌柜的知道,除非他是不想在这待了。

冶铁作坊里累是累了些,规矩也多,但你要是真有那个机灵劲儿,能从大匠手里学了真本事,别说一两,十两你也拿得了。

现在工坊里头最厉害的大匠,一个月足足有三十两,年底还有份花红,只看你的本事有多少。

听说还有些手艺实在厉害的,就会被掌柜的请到舟山那边去,拿得还更多些,一年一千两也有的。

不过你要是吃不住这份累,攒笔银子就走,那也由得你。”

王水田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不去舟山了,不去舟山了,就在这挺好,俺不怕累的,俺不怕累的...”

护卫随口与他说了几句,也并不多理会他,只领着他去见了个账房,记了他的姓名,又给他先支了一两银子,便叫他自己回去。

等王水田返回了自己那处营帐,妻子便急急的问道:

“如何了?可答应收留你做下人?”

王水田嘴皮子颤了颤,没说出话来,整个人都还如在梦中。

只是将紧紧攥着的右手掌心,小心翼翼的放在妻子跟前缓缓打开,里头便现出两枚小小的,不规则的银锭。

这银锭被他在手里捏了一路,上头浸透了汗水,甚至都要被他捏出几道指印来,并不显得有多好看,却牢牢的吸引住了两人的视线。

妻子只瞧了一眼,便已忍不住流下眼泪。

王水田也淌出眼泪,喉咙里发出形同困兽呜咽的声响。

他走了这一路回来,当下已然想得清楚,自己那般拙劣的谎言,实在是经不起推敲,不过是因那位心善的“老爷”,出手帮了他一把而已。

虽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然而却实实在在的叫他妻儿,从将死的地狱里头解救出来。

有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溅在地上,激荡起小股的尘埃。

分明还不曾学过冶铁,到得此时,却已恨不得要把自己这一身的骨血,都要融入到那熊熊燃烧的炉子当中去了......

第438章 好心的师太

冷子兴从工坊的大门里出来,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这座绵延数里的巨大作坊,在他眼中便犹如吞吐金银的巨兽。

他虽也听说那位靖安伯在山东多置产业,广有营生,可却再不料竟至于如此地步。

似这样的规模,他先前也只在金陵的织造局才见过。

可即便是织造局,也没有今日这般带给他来的震撼。

门口天南海北,行商往来,络绎不绝,喧哗热闹,数里可闻。

可待及入内,则见秩序井然,道路交通,规划齐整。

其内匠人来往行走,三五成列,皆成规矩,何止数万。

单叫人瞧着,便已觉有一股气势压迫。

便是他在京里,借着贾家的门路,也常见多了五军将佐,尤未见有此类者。

冷子兴又低低的感慨一声,忽然便想起昨日与贾雨村进城路过时,所见那身怀六甲的女子,以及她身边满面哀容的丈夫。

若非这天灾人祸连连,叫人走投无路,又岂有在这等时候离乡求活的。

他方才顺道瞧了一眼,这工坊里的确四处都有招工的告示,大抵那对夫妻,将来便也要在此去谋一份生计了。

然而这工坊之内,似那对夫妻一般,来自青、兖,甚或登莱诸州之地,以图求生的,又有多少呢?

他只是本能的想到了这些,却也不知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王晏这般生意实在了得罢了。

留仙居与青玉阁,如今已是世人皆知的,靖安伯手下两大产业,留仙居做酒楼,青玉阁卖瓷器,皆能日进斗金。

而青玉阁的生意,眼下还只停留在州府一级,于是再往下,便有大大小小的商人想着要分一杯羹,青玉阁似乎也乐见其成,并不阻挠,反倒从中提供便宜。

冷子兴自己也有此意,此番贾雨村南下办事,他原也想着好借此机会,与青玉阁合作一番才好。

这本是无可奈何之举,他原做的古董生意,每年倒也挣得不少银子,只是这些年来,一则世道上不大安稳,古董便渐渐不大好卖。

二则青玉阁瓷器愈发精良,卖的虽只是现下的物件,却也无意间就将他的古董生意给搅和了不少。

他原是周瑞家的女婿,身份上差得太远,便是想要投效,他也怕人家瞧不上眼。

因此也不敢想太多,更不曾敢有什么报复的心思,他是个商人,于他而言,若能搭上关系,“化敌为友”,一起赚银子,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如今虽借着贾雨村的旗号,一时又添了些起色,可也得未雨绸缪起来才是。

方才的那位吴掌柜也的确没让他失望,不但准允了他进货一事,价格上还给了折扣,这对他而言便是笔不小的利益。

况且又白送了些温忠敬的新的罪证,答应了此事上会助贾雨村一臂之力,便又叫他在贾雨村跟前,也算立下一功。

冷子兴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忽然失笑。

他也是常听自家岳母提起,西府二房那位王夫人,竟对靖安伯多有不满,觉得抢了自家宝贝儿子的风头。

以那位靖安伯与王家的关系,若换作是他,便哪怕不是一家的骨血,然族谱里头记了名的,又能如何?

倘若自家族里出了这等晚辈,真该好好地烧几炷高香才好,却因这点拈酸之事斤斤计较,反倒还心生芥蒂,实在短视至极。

况且就他来看,便是没有靖安伯,那位宝二爷,实在也不像个能成事的...

冷子兴想着自己在码头见着的那杆青旗,想着方才在工坊里所见的昼夜不息的炉火,以及来往时秩序井然,气势凛冽,难以尽数的青年匠人。

忽然激灵灵打了个颤,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即便不算那些交情上的事,就单看着靖安伯如今手底下这份势力,又哪里是能随便招惹得起的...

一时感慨连连,不觉心中起了些敬畏。

“罢了,总归我那岳父岳母,说来也不过只是下人,纵然哪天二房,又或是贾府坏了事,只管多花些银子,多半便也无甚大碍,由他们去吧...”

叹罢微微苦笑,仰头进了城门,贾雨村还在城中宴饮,等着他带回的好消息...

......

“冷子兴此人,虽不大起眼,身份上却有些妙处。

其人看似和西府走的极近,未投到那贾雨村门下时,因对外头多借贾府名声行事,对西府里二房便多有孝敬,可实则他与西府往来,甚有分寸,私交上也并不算多。

如今又能被这贾雨村看中当个幕僚,而且颇得信任,可见是个聪明人,又走南闯北,多知些世情风俗,此番贾雨村南下,便将此人一路带着,倚为心腹。”

王晏收起文书,手指头轻轻扣着桌案,沉吟道:

“他既能和西府来往借势,又能独善己身,可见也是个有眼力的聪明人。

是聪明人那就更好,聪明人便会审时度势,如今虽为贾雨村之幕僚,我看他最在乎的,多半还是他自家的古董行子。

写封书信回去,叫吴官不妨给些便宜,暂结些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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