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战兢兢的接过这碗粥,忙点头哈腰的赔着小心道:
“婆娘肚子里怀了娃,怕挤着哩,就没叫她来,她还专门叫我谢谢老爷您呢,等她养好了身子,我叫她来给老爷磕头!”
壮汉只是笑了笑,又递给他一碗,示意他带回去:
“我不是什么老爷。”
王水田忙要跪地给他磕头,只是两碗粥端在手里,要是跪下来,这粥难免要洒在地上。
他自己舍不得是小,会不会反惹得人家生气?
可人家好心给了两碗粥,自己总不能抬脚就走,一时间有些犹豫,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壮汉又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先回去吃,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讲。”
王水田这才连忙应了两声,脸上也挤出些笑容来,这才一手端着一碗粥往回走。
半道上又扭头瞧了一眼,那壮汉已经将勺子交给另一个人,去和另一个穿着绸缎,带着方帽的老人家到一旁说话去了。
“说不定那老人家就是吴老爷...那汉子能和吴老爷说上话,该也是个有地位的下人才是...”
王水田心里胡思乱想,顾不得指尖烫的发痛,将粥端的稳稳的,再拿肩膀挤开帐篷帘子。
妻子正坐在褥子上,靠着那床棉被,抚摸着高高鼓起的肚皮怔怔出神。
见着王水田进来,妻子也忙要起身。
王水田连忙将粥放在凳子上,将妻子搀扶起来,妻子也顾不得多问,见他果真领了粥回来,便胡乱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咽。
王水田却不急着喝粥,弯下腰来,将耳朵贴在妻子的肚皮上,似乎能听见肚子里头的孩子喝粥的动静,便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妻子喝了半碗粥,也停下来,剩下来的准备留做下一顿。嘴皮子颤了颤,小声念叨着:
“要生了哩...要生了哩...生下来养不活哩...”
“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第437章 尘埃(下)
王水田心里叹了口气,临盆的日子愈近,妻子似乎也越来越害怕了——但这也怨不得她。
王水田直起身来,又指了指另一碗粥:
“你都喝了...你都喝了,娃娃得多吃哩,我再想办法...”
王水田轻声安慰着,这孩子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忧愁痛苦的来源。
妻子也不说话,更不去碰另一碗粥。
王水田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让顶梁柱没饭吃,顶梁柱倒了,她娘俩肯定也活不下去的。
妻子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王水田又咧咧嘴,拿手指了指外头,小声道:
“咱们现在遇上这样的好心人哩,还没做活,就肯舍得给咱们这样的白饭吃,这是走哪儿都难遇得上的好人家哩...
我跟那个施粥的老爷混熟了,等下就去给他磕头,请他递个话,以后...以后我就去那个吴老爷家里当下人,总能比刁员外多给些卖身的银钱,你们娘俩就能有饭吃。”
妻子抬起头来,看着丈夫,目光有些发直,半晌又低下头来,面无表情的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
“...那等孩子生下来...我跟你一道,我跟你一道...”
王水田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打着颤道:
“你不去...你不去...我去就够了。”
村子里以前那个私塾,是被刁员外请来教他家孩子认字的。
王水田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说了许多的好话,才拿家里的鸡蛋,换了王水田去旁听了几节课,好歹叫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他并不能认得几个字,却很喜欢听那位老先生说书,说起书里天南海北的故事,他便从那些故事里听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白给的烧饼。
哪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都只会落在刁员外家的屋顶上头,绝没有他们这些人的份。
如今白吃了两碗粥,王水田也不知道将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来换。
他已经不敢再奢望会有什么样的好事落在他身上,可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听说刁员外家里的下人,怕他们在外头胡乱说话,败坏了刁员外的声誉,不少人卖身进去就要被割了舌头...
他原来不大相信,可如今想起来,也不可避免的生出许多恐慌来。
王水田是不怕被割舌头的,只要能叫妻子和孩子吃上饭,能让孩子活下来,他是不在乎以后还能不能说话的。
反正这天底下,本来也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可如果要叫妻子也跟自己一样被割了舌头,那他总还是不情愿的——将来总得还有个人教孩子说话才好...
王水田这样打算着,心里一片宁静。
端起粥喝了一口,就仍留给妻子,不再多说些别的,好省下些力气。
又掀开帘子,准备去找那个好歹见过两面,算是脸熟的、铁塔一样的壮汉求求情,好把自己多卖上几两银钱...
......
“掌柜的,那个贾雨村一早派人来了,已到了工坊外头,掌柜的可要回去见见?”
吴官捋着胡子,随意点了点头。
他原是京里留仙居的掌柜,也是王晏手中的心腹老人了。
如今京里那座留仙居交给了贾芸,他却正好被王晏安排到山东来。
一则为王晏处置要害,二则也是因贾蓉那桩案子,牵连太大,也好避一避风头。
况且自那温忠敬到了山东,行事处处刁难掣肘,也需得有个信得过,行事又灵活的人来此掌总。
自京里的大掌柜,被“贬”到山东,看似是遭了冷落,然而山东这些工坊,原就是王晏手中命脉所在,吴官的地位实不可同日而语,他自然也没什么不满的。
他原本就是山东人,又上了年纪,也算落叶归根了。
“贾雨村这个人,原先在扬州就听伯爷提起过,虽有能耐,却是个心术不正之人,乃利欲熏心之辈,不可与之深交。
虽然如此,如今还指着人家干活,自然也不好多怠慢了,且等他先给咱们解了一大难题,将那温忠敬拿下来再说,就是要什么好处,也都给先给他。
你叫人套上车,我一会儿就回去。”
温忠敬既是裕王岳父,在这山东任了布政使,官位上也是一家独大。
况且又有朝廷名义在身,几无掣肘,着实麻烦的很。
要是弄那些个行刺一类的法子,则后患又实在太大——此人到底不比那个梅介汝,先辈罢了官去。
正经在位的一个二品大员,叫人行刺了,动静怕是比前头林如海在扬州遇事之时还闹得大些,未免太得不偿失。
...
王水田早早的就在远处候着,见两人交谈,自不敢上前打搅。
好不容易等得那位戴方帽的“吴老爷”走了,他才略壮了些胆气,寻了个机会便上前来。
弓着腰小跑着行到那铁塔汉子三尺外站定,张了张嘴,一时又没说出话。
那汉子早看见了他,也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半个馍馍,一边啃,一边随口问道:
“找我有事?”
王水田想着妻子腹中的孩子,心下一横,忽然便扑通一下跪倒,连磕了几个头,不等汉子来拦,便急忙道:
“实不该给老爷添麻烦,只是小的认不得旁人,只好求老爷您帮着给带句话,要是成了,小人往后定有孝敬,还给您立生祠哩。”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铁塔般的汉子,毕竟他连这人的姓氏也不知道,只得又胡乱称了声老爷。
汉子也没去计较这一点,一只手轻轻松松将他拉起,笑道:
“有什么事就说,你又不是我儿子,要你孝敬什么?生祠也免了罢。”
王水田讪讪一笑,见他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强挤着笑意道:
“老爷仁慈...也是小人福薄,没那份运道投生给您当儿子哩...别说的当儿子,就是当牛做马,小的也甘愿...
不知道老爷可认得听说在这里做主的吴老爷...小的在这白吃了吴老爷两碗粥,这样的大恩,不能不报答哩。
想着要是吴老爷不嫌弃,小人实指望能借借老爷您的光,沾沾福气,好给吴老爷做个下人。
不拘是牵马坠蹬,还是看家护院,拉车耕田,小人都能做得,绝不敢偷懒!要是偷懒,只管打小人的板子!打死了小人也不怨!
只要老爷您帮忙带这句话,等小人拿了月钱,定要请老爷喝酒!还望老爷您到时候别嫌弃。”
他原还待再客套几句,多说些好话,只是见那汉子渐渐有些不耐,方才赶忙将来意说清了。
然后便立在一旁,低眉垂目,心怀忐忑的等着答复。
汉子微微一愣,几口将那半个馍馍吃掉,打量了王水田一眼,神情略有些古怪道:
“你有这知恩图报的心思是好的,只是这次便算了,掌柜的这回并不招什么下人。”
王水田心里一急,若再没个安顿之处,将来妻子生产之时,岂非九死一生?
便连忙道:
“这...这是为何?莫非吴老爷已招足了人手?
小人身强体健,又无别的毛病,更不会与人饶舌争斗,月钱...月钱也可略微少些,只是想求一间屋子存身...”
汉子摆摆手:
“不招就是不招,掌柜的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
王水田大为情急,又把头磕在那汉子鞋面跟前,红着眼睛,几乎要涌出泪来,压低了身子,显得极谦卑恳切道:
“求老爷...求老爷发发善心,好歹帮一帮忙,只消你帮着说句话,小人一家老小都感激您的恩德...
老爷若是觉得小人初来乍到的,不能信任,便叫人割了小人的舌头,再拿麻绳捆着小人的两脚便是,小人受了吴老爷的恩,本该报答,心甘情愿的!”
那汉子抱着膀子立在原处,打量着王水田面上的谦卑哀求,几乎垂泪的神色,眉头动了一动。
半晌叹了口气,继而便在王水田绝望的眼神中,依旧缓缓摇了摇头。
王水田便颓然的跌伏下来,他并不因自己不必经历“割舌绑脚”之刑而有半分的欣喜,只觉得脑子一空,念头茫然:
完了!若再这般颠沛流离,别说孩子,只怕妻子也难支撑得住了...
“我记得你妻子是有了身孕?已有几个月了?”
王水田怔怔出神,心下一片惨然,含糊回道:
“八个月了...八个月了...都快要生了...”
他依旧强挤着笑,左半边脸的肌肉却不停抽动,眉脚耷拉着,瞧着却又像是在哭一般。
口鼻间渗透出些许的液体,更显得十分狼狈,又在口齿不清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