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宝二爷！且慢着！老爷正寻你呢！”
一边喊，一边往这里跑的飞快......
第343章 各居其所
宝玉远远听着，慌得脚底下便是一软，打了个趔趄，累得探春忙伸手搀了一把，方才站稳在原处。
待那李贵跑到跟前，宝玉便急忙问道：
“老爷寻我何事？”
李贵跑得太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道：
“我也不知，只是听闻方才宫里娘娘传了旨意来，不知说了何事，老爷过后便发了脾气，打发小人来寻二爷，还叫人拿了板子。
二爷还是快去吧，若再耽搁，惹得老爷果真发了性子，可真难说了。”
宝儿听闻贾政已发了脾气，当即唬得魂已先飞了一半。
面色惨白，两眼发直，头上汗如雨下，立在原地不吭一声。
凤姐儿也吃了一惊，狐疑地看了王晏一眼，也问道：
“事情也说不分明，要你有什么用，究竟是怎么说的？”
李贵苦着脸道：
“老爷先前也还好，只是听得二爷正闹着与几位姑娘一道搬进去住，便骂二爷，说是日后岂不是还要去学针线女红什么的，这才气的狠了，只怕今儿是真要发落二爷一回了。”
凤姐儿愈发笃定三分，暗道果然如此，不着痕迹地白了王晏一眼，也拽着宝玉道：
“既是老爷寻你，宝玉还是先去，与老爷好好说个分明就是了，若里面真有什么好地方，回头我自替你留着。”
王晏见宝玉还愣在那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瞧着跟发了癔症似的，也不知听见没有。
却懒得惯着他这些小手段，不咸不淡道：
“宝玉，你再不去，世伯只怕要亲自来寻你了。”
凤姐儿方才那一番话，宝玉尚且无动于衷，这句话说出来，却又将宝玉唬得忙回了神，激灵灵竟打了个摆子，神色间惊惧难消。
又扭头看一看一众姐妹，虽着实是舍不得离了这“姹紫嫣红”好地方，但总归还是贾政的威慑力更大些。
宝玉犹豫片刻，也只得先去见贾政，还不忘对凤姐道：
“劳二嫂子快去找人，说给老祖宗知道，也算救我一命！”
凤姐儿自然满口应下，又当着宝玉的面吩咐了，宝玉这才肯挪动脚步，叫李贵搀着，一步三回头的往梦坡斋去。
李贵揽着宝玉的臂膊，入手一片油滑，方知就这么一会儿，宝玉这一身衣裳，竟都已汗湿了。
除黛玉与凤姐儿之外，其余几女见宝玉如此，也不免面面相觑，探春紧着问了一句道：
“老爷好端端的发了脾气，宝二哥此去也不知要不要紧？”
王晏笑着安抚道：
“宝玉聪颖，有什么说不通的？况且便是世伯有什么不满，也不过管教一二罢了。
况且世伯虽是严父，又岂能真将宝玉打出个好歹来？多半骂上几句就完了。”
几人一听，也觉有理，这年月，老子教训儿子，纵以棍棒相加，也是常理，旁人又有什么可说的？
便也都暂且抛在脑后，又个个兴高采烈的往园子里去瞧。
过了那假作屏障，上书“曲径通幽处”的一块大石，又过了沁芳亭，再往里走，第一处便是潇湘馆。
粉垣青瓦，数楹修舍，又有千百竿翠竹修饰，林边再有一泉，汇成小溪，绕至屋前。
上有一小石桥相通，虽不过两三间屋舍，旦有微风吹拂，便觉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竹影摇曳，透入窗棂，曲径游廊，苔痕凝碧。
黛玉一见，已觉心喜，暗道似这般景致，若于月夜之下秉烛夜读，又或是白日林中抚琴散步，方不枉白来一遭。
又抬头见那屋上匾额，正是“潇湘馆”三个大字，更合自己心意，尚在欢喜，便听得情郎在耳旁道：
“妹妹看此处如何？这潇湘馆之名，正是为兄所题，可还合妹妹心意。”
黛玉闻言，果然愈发欢喜，正要开口应答，一旁的探春看着两人，见黛玉面上喜色，眼底微有些异样，忽然笑道：
“晏二哥好生偏心，怎的只问林姐姐，却不问我们？林姐姐这会儿不说，我可也是喜欢得紧的。”
一旁的宝钗忽然也插嘴道：
“三丫头这话说的正着，这处地方真是个清净的好去处，连我也瞧着喜欢。”
黛玉神色一滞，手上紧了紧帕子，故作不在意道：
“早说了你们先挑，前头不开口，这时候倒争起来，我又没说什么，你们喜欢，拿去就是。”
虽这般故作大度，然黛玉心里头却着实不舍，还盯着那潇湘馆三个字，半天也挪不开眼睛。
王晏见她还嘴硬，便帮衬道：
“探丫头和宝丫头偏要淘气这一回，这潇湘馆一早便是我为林妹妹瞧好了的，你们这时候再要来抢，我可不能给了。”
又与黛玉笑道：
“妹妹也别怕她两个，有我一道，咱们人也不少的，动起手来，也不怕不是她们的对手。”
黛玉见他话说的“霸道”，不免羞喜，咬唇发笑，探春更是咕叽一下笑出声来：
“是了是了，怪不得晏二哥旁处皆不费心，独这一处，听说时常过问走动的，可不就是给林姐姐专门留的。
可见这当妹妹的，就是比不过好嫂子~
林姐姐别恼，就算妹妹糊涂了一回，一时说错了话，再不敢与姐姐争了，求姐姐饶我一回，若不然，只怕晏二哥也...”
探春话未说尽，黛玉已听不得了，涨红了脸，羞愤的一跺脚，就要去将探春拿下。
黛玉尚未出手，探春自己先笑的站立不住，自然被黛玉轻而易举的“斩于马下”。
黛玉得胜一回，羞意未消，又将一旁笑的欢快的凤姐儿也撕扯一回，“顺手”将宝钗也追着打闹一番。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处处欢笑，身姿摇曳，倒叫王晏大饱眼福。
其余几女本就是凑趣逗乐，又知黛玉素来体弱力虚，自然只守不攻。
黛玉由此“大逞雌威”，“以一敌众”，凭着“武力”，压得众人“心服口服”，总算是将这潇湘馆“占下”。
又细细多看了两眼，更觉心怡，只觉处处皆合心意，却独有一处不好：
‘若选了这处，却正是离那坏人最远的一处地界了......’
...
过了潇湘馆，再往里走，却有一青山斜阻，一条黄泥矮墙围起一条茅舍，又有桑榆槿枳编就青篱，篱外酒招斜挑，上书“稻香村”三字。
内中几十株杏树，虽因季节未至，尚未见花开，也颇有气势。
石井旁鸡鸭闲庭信步，纸窗木榻透着素简，案头放着《女四书》，一旁还有一纺车相伴，一派农家景象，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一般。
李纨一见笑道：
“好个所在，这处我倒喜欢，想来你们也是不来跟我抢的。”
众人都正是青春年少，除李纨外，又岂有此等“归隐田园”之心，自然都连连摇头，将这处让与李纨。
复行入里，过一朱栏板桥，便见一清凉瓦舍，水磨砖墙。
上有萝薜倒垂，下有清流浮荡，除此之外，别无花木，偏有许多异草，牵藤引蔓，垂山入石，甚或挂檐绕柱，盘阶入巷，馥郁芬芳，别于旁类。
屋舍青纱布幔，妆点素净，只有一土定瓶，斜插白梅，稍作点缀。
虽有衡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众人也稍觉无味，独宝钗爱这衡芜杜若之清芬，故定下此处。
又往里走，穿过一竹篱花障编就的月门。
却见有几间木色大屋，阔朗三间，相连不作隔断，院中点缀几块山石，旁的却大多以海棠芭蕉为主宾，蕉下正有一鹤，步履翩翩。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遮蔽，地势开朗，一望无余。
探春往里去瞧，又见其正中一间，摆着许多名家字帖，书案堆砌，上有数方宝砚，墙上挂着米襄阳之手书，颜真卿之墨迹，紫檀架上，钧窑瓷盘盛着娇黄玲珑佛手。
探春性子疏朗，尤爱这处开阔敞亮之所在，便言就要了这里，转出来抬头看匾，上书“秋爽斋”。
继续往里，则又见一富丽堂皇之所在。
四面皆雕空玲珑木板，悉为名家之手笔，五彩销金嵌宝，鼎香炉烟，设瓶置台，各式各样，满墙满壁，皆有古玩之形，更有一玻璃大镜，放在其中，价值不菲。
众人皆啧啧称赞，却又觉富丽太过，恐不能相配，都不去选，却独合了凤姐儿心思。
只是穿行其间，流连忘返，又不开口，只随着众人继续往里。
又过两座假山，见有一门，掩在山坳深翠之处，一弯朱桥斜跨寒溪，石径覆满苍苔，几株古梅盘结似铁，暗香凝霜。
再有门窗似是有意仿旧，朱漆斑驳，两侧门帘也被藤蔓侵蚀半阙，正堂有一画案，案后悬着一未尽之图，墨渍斑斑，案上散落赭石花青。
众人抬眼去瞧，匾上所书正为“暖香坞”。
凤姐儿连连摇头道：
“这地方瞧着分明清凉太甚，哪里合这‘暖’字？”
行至这里，也只迎惜二女不曾定下居所，惜春抬眼瞧了迎春一眼，见其依旧低眉不语，又微不可察地往正站在黛玉身边的王晏扫了一眼，抿了抿嘴。
她这一路不发一语，偏这会儿对凤姐儿回嘴道：
“你知道什么？这院子虽清冷了些，然有字画相伴，又有朱砂石青之美，这热闹繁华不再其外，却在其里，你们都不要，那就归我好了。”
说完又闭嘴不言。
王晏略蹙起眉头，也觉此地实在是枯寂清寒太过了些，惜春方才所言，不过“强词夺理”，情知这丫头乃是别扭着性子，故意所为罢了。
但既然她自己选了这处，旁人也总不能强拦着。
只是若任由她日复一日的住在这清冷之地，只怕天长地久，性子便真个难以扭转了，说不得过个几年，真就又去寻了青灯古佛。
便添了一嘴道：
“四妹妹喜欢这处，自然由你，只是四妹妹年幼，如今又正天寒，妹妹住这石径里头，未免湿寒伤身。”
说着便招过身后随行的一个丫鬟，对其吩咐道：
“我库中有一杏红缂丝帘莲帐，另有两套秋香黄葛坐褥，还有一鎏金錾花青铜暖炉，你去找红玉，将她将这些东西全都取来，就添置在这里头，好歹去去寒意。”
那丫鬟忙要领命而去，王晏特意选过这几样色彩艳丽温暖的装饰，稍一思量，又继续说道：
“险些忘了，四妹妹擅画，再叫红玉将我那汉宫春色图，还有白鹭破云图，都一并取来，送给四妹妹做个赏鉴。”
惜春抬起头来，面上无甚表情，正要摆手推拒，却见王晏也扭头看她，口中叹息道：
“我这两幅画，俱是名家手笔，只怕四妹妹能有所得，早日将我那幅画像画出来才好。
我是年年盼着，总无音信，妹妹若再不紧着些，只怕我都要老了。”
惜春神色一僵，便破了功，维持不住面上的清冷之色，绞了两下帕子，耳尖微微泛红，略有几分羞涩的笑道：
“你催我也是无用，总归我画艺不精，还是要劳你再等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