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劝和了两句,又叫袭人领着,将花家一众人都问候了一回,那几个来投靠的小丫头见着宝玉,也都个个把头低着,不敢言语。
袭人又领着宝玉坐在炕上,拿厚厚的被褥铺在宝玉屁股底下,用自己的脚炉给他垫脚,又从荷包里取了梅花香的饼子,怕宝玉吃冷食坏了肚子,用手炉烘的热热的,再沏了热茶来招待,果真无不细致周到。
宝玉歇了片刻,与花家众人说了一通话,便拉着袭人,说要接她回去,袭人便笑道:
“我好容易才歇两天,你跟前不是还有麝月她们,怎的又来闹我?”
宝玉便答:
“她们虽也好,只是总不能及你。”
袭人听得欢喜,果真也不在家里留了,当即便收拾起来,欲随宝玉回去。
花家母子更不敢拦,虽不过几步路,却怕宝玉磕着碰着,仍旧叫了轿子,一道送宝玉和袭人回去。
袭人既走,花家母子虽心里的算盘不能得逞,然今日见着宝玉亲自来寻袭人,言语亲近,如何还不知袭人的打算,却真是意外之喜了,自此也果真再不说为袭人赎身的话。
待回了绛芸轩,其余丫鬟却正不在此处,各自出去玩了,袭人又收拾一通,宝玉饮了一口茶,笑问道:
“今儿那穿红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随口答道:
“是我姨妹子。”
宝玉便连连赞叹,袭人笑看他一眼:
“你又叹什么?我知道了,你是想说她不配穿那红的?”
宝玉连连摆手道:
“不是不是,她若不配穿,谁还敢穿?我是见她实在生得好,要是也在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抿了抿嘴,心中却无端生起气来,冷笑道:
“我一个人是奴才命也罢了,难道我的亲戚,也都是奴才命不成?还定要拣好的送你家来。”
宝玉听得莫名其妙,却也哄道:
“这是什么话?难道来我家,就定是奴才不成?说一声亲戚就使不得?”
袭人也只得气笑道:
“又说胡话,那也般配不上,再叫人听见,只当是我轻狂的不像了。”
宝玉却不爱论这些身份地位的,便不肯再说,袭人见他不说话,又反过来拉着他笑道:
“罢了罢了,想是我又言语得罪了你这祖宗,你要是真看上,赶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进来就是了。”
宝玉叹息着摇头道:
“这还是罢了,你这样说,我可怎么答呢?我不过是赞她好,正配生在这大院里,岂不比我这样的浊物来的合适?”
袭人听他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也听得多了,虽见宝玉眼下拒绝,却又知宝玉一贯心思不定的,又怕宝玉过两天转了心思,便说道:
“她虽没这造化生在府里,也是娇生惯养的,是我姨爹爹的宝贝,各式的嫁妆都备齐了,明年要嫁人的。”
宝玉一听这嫁人二字,更觉得可惜,只觉好不自在,却也无法可想,只是也不敢坏人姻缘,只得彻底死了买云香进来的心思。
转头又过了几日。
王晏正在府里歇着,一边勾勾画画的,谋算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边与几个丫鬟相伴取乐,好不惬意,却见凤姐儿寻来,拉着他道:
“明儿你可别出去了,宝玉这两天里日日到我那儿去问,说什么时候搬进那园子里去,昨儿老祖宗磨他不过,已发了话,就明儿请几个姑娘小姐进去逛逛,各自定了。
我是专程来与你说一声,回头你要是耽误了,也别怪我。”
王晏随她在身前坐下,光明正大的瞅了一眼。
嘴里笑道:
“这自是你们西府里的事,与我说什么?”
凤姐儿也故作不曾察觉,只觑他一眼,抻着懒腰,撇嘴道:
“话说的干净,我不信你明儿果真不去,到时候又怪我不知会你。
那园子后门就在你府里,先前你就去的怕不是比我还勤。
再说旁人不知就罢了,那潇湘馆我却知道,又是铺铜管又是栽竹子的,你费那许多心思,定是一早就给林丫头留着的。
真亏得连娘娘的心思也叫你撞个正着,你不去看着也放心?”
王晏被她说破,也不否认,笑笑不做言语,凤姐儿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眼,犹犹豫豫的,忽然开口道:
“几个姑娘搬进去自是说好了的,只是宝玉昨儿缠着老太太,也说要住进去,老祖宗也准了。
再者太太提了一回,说要将园子那后门给封了,老祖宗虽还没应声,我瞧着倒也正考虑着呢...”
王晏扬扬眉头,点头笑着谢过了凤姐儿的好意,待送了凤姐儿出去,便递了一道口信,往宫里去了......
...
宝玉既接了袭人回来,左右无事,这日里终于收拾停当,便要进园子里。
因而到了今日,宝玉早等的急切,饭也不吃,一早便去唤起三春,又自梨香院里请了宝钗来,便在大观园门口等着黛玉。
另一头里,贾政用过了早食,正要往衙门去,却听得李贵寻来,跪地禀道:
“老爷,娘娘一早打发人来了,就在前头候着,说是有话与老爷交代。”
元春虽为贾政之女,然如今既为贵妃,已是天家之人,贾政满脑子君君臣臣的思想,岂敢怠慢,忙不迭地的迎了出去。
那内侍见着贾政,问候了两句,便道:
“打搅政老爷清净,实是娘娘话说得急,奴才不敢耽搁,搅扰之处,还望政老爷勿怪。”
贾政忙躬身道:
“不知娘娘有何旨意,公公但请示下。”
内侍也客客气气的说道:
“听闻贵府上有位衔玉而生的二公子,正是娘娘胞弟,娘娘虽在宫里,也不免时时牵挂着,娘娘的意思是...”
这内侍轻咳一声,以示后头便都是元妃的原话了:
“吾弟既已到了舞象之龄,且前日还家,也可见吾弟天资聪颖,正该一心向学,勤勉上进,请老爷多加管束,督促功课,早取功名,方是正途。
若老爷平日事忙,难以管教周全,也可送往国子监,或者别家大儒学院里头受教,只不可再成日里留在家里,纵容嬉闹,却有害于前程。
若是老祖宗天性慈爱,也需知来日纵得他成了膏梁纨袴,将来也不得振作门庭,恐不免三代之后,将有家业凋零之时了。
只盼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知我心意,再勿这般溺爱才好。”
宝玉失于管教,不通经义,一向是贾政心头之痛,如今又见元春也传话督促,更不免面色羞惭。
额上沁出汗来,起身对内侍拱手作揖道:
“不想犬子愚鲁,竟累得娘娘凤心悬挂,政实汗颜。
还请公公回去,报与娘娘知晓,既得娘娘教诲,政再不敢大加宽纵,自此以后,定当严加管教,好歹令其成才,方不负祖宗荫庇。”
那传话的内侍便点点头,也起身道:
“既如此,奴才这便回宫了,前儿贡上了些新的银毫,娘娘觉着甚好,特赐了一匣与政老爷品尝,政老爷勿送。”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贾政接过茶叶,忙又谢恩不迭,又给这内侍封了一包银子,亲自送出府去。
待转回来,又一阵长吁短叹,唉声叹气,忽然猛的一拍桌子,对李贵喝问道:
“可知那孽障又跑去哪儿了?”
李贵一个激灵,赶忙道:
“老爷莫非忘了,今儿老太太发的话,说是让宝二爷与几位姑娘一道住那园子里去,宝二爷一早便拉了三位姑娘一道去了。”
贾政便气红了脸,喝骂道:
“好个不知廉耻的畜生!他如今多大年纪?还要与姊妹们住园子里?
成日里不读诗书经义,却好什么胭脂花粉,莫非来日他还要去学女红刺绣不成?
来人!取我板子来!再将宝玉也拿来!”
...
宝玉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王晏自林如海跟前接了黛玉,姗姗来迟,当即神色一喜,趋近几步,一脸雀跃道:
“林妹妹可算来了,咱们快一道进去瞧瞧,若有林妹妹喜欢的,便由得林妹妹先挑。”
黛玉见他神色,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
“宝二哥太客气了些,只进去看看景致便罢,我本是还要在爹爹跟前侍奉汤药,又挑个什么,自然是姐妹们去选。”
宝玉还待再说,一旁的凤姐儿却插嘴道:
“可算是齐了,宝玉,你要还在这站着,我可先进去了。”
宝玉被她岔了话,也不以为忤,依旧一脸高兴的笑笑,王晏打量凤姐儿一眼,却顽笑道:
“几位姑娘搬进去陶冶性情自是正理,大嫂子又向来担着教养之责,也该一同搬进去住,却不知你跑来做什么?”
凤姐儿便气恼的嗔他一眼,又得意的扬起头来,一脸骄傲道:
“这园子废了我不知多少精神,偏偏进进出出的多少回,竟还没顾得上细细赏玩过。
我今儿是专在老祖宗跟前求了脸面,偏要跟你们一道进去,虽没那福气一道住着,还不许我仔细瞧一瞧,正好也给你们做个参详。”
昨儿凤姐儿连见他时,天色已有些昏暗,瞧不大分明。
王晏这会儿再看,却见凤姐儿面色稍显苍白,虽仍旧竭力作出往常一般神采奕奕的模样,又多添了些胭脂,竟也不能遮掩眼底疲倦之态。
为这修建大观园一事,前前后后,确也属凤姐儿第一个事多任重,不能比宝玉清闲。
别人尚可偷闲躲懒,她是半点也脱不得身的,故也真是将凤姐儿好生劳累一回,耗损精力,再者平日里又难有休养,终于是显到面上来。
饶是如此,终究凤姐儿生性要强,断不肯在人前落了话柄,叫人褒贬,也只咬着牙,强作无事人一般。
王晏见的分明,却也难扭过凤姐儿的性子,故也不去多说,只笑道:
“你要进去自然随你,只是你怎好自己跑来,却将巧儿丢下了,这也是你这当娘的做的事情?”
凤姐儿摆手道:
“她才多大年纪,路都走不稳当,我叫平儿看着呢。”
王晏啧声道:
“巧儿这般年岁,岂有不喜新鲜、爱贪玩的,今儿既要热闹一回,她虽还是个娃娃,也没有独独落下的道理。”
三春等人也俱都喜爱巧儿乖巧,一同附和,凤姐儿见此,瞧了王晏一眼,也笑起来,故作无奈道:
“罢罢罢,既是你们非要添这麻烦,那也由得你们,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回头那丫头要是闹将起来,我是哄不得的,也只得你们自己去废那工夫。”
说着便又唤过一旁的丫鬟,叫她去寻平儿,将巧儿一并带来。
不到片刻工夫,平儿果真也将巧儿抱来,宝玉早等得不耐烦了,一桩桩的,见可算是没了事,口中便催促道:
“咱们还是快走,若再这样耽搁,只怕等入了夜,这园子也还走不完呢。”
说着就要抬脚往里头进。
只是还没等迈过门去,就听得远远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