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白他一眼,并不吭声。
她去西府里见老祖宗,自然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可若没有爹爹领着,叫她一个人往东府里去,黛玉又哪里好意思。
她也并不觉得王晏阻拦宝玉一事有什么不妥,黛玉年岁渐长,又已定了亲事,早通情慧,宝玉对她的心意,黛玉岂能真个半点不知?
因而平日里一贯都再不肯与宝玉独处的,便是因着表兄妹的亲戚,总不好做得太过,有时难免说上几句话,也都必要在人眼前。
倘若宝玉果真也来向爹爹求学,正如这坏人所言,指望他真去学什么科举经义自是白扯,宝玉又是个“质朴”的性子,到头来只怕免不得又要来扰她,岂不麻烦?
“岳父大人可有说起什么时候叫兰哥儿下场试试?”
“这未免也太早了些,他这才多大,连你不也是十三岁才考取了功名的?
莫不是果真见兰哥儿青出于蓝,可真着急了?”
黛玉故作促狭的一笑:
“我倒听二嫂子说起,你小的时候,还未成人呢,就天天在院子里习文弄武的,十分用功的。
只可惜我倒不曾见过,还只当你一贯都是这般随性的,岂不可惜?莫非果真大了些,就变了性情不成?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哎呀!”
王晏也古怪的瞧她一眼,装作无意的将手轻轻往黛玉腰间一搭,故作不知道:
“这最后一句词听着倒耳熟,后头是什么来着?”
黛玉自然不信堂堂的探花郎,会不知道这首词,一时嘴快,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臊红了脸,忙从腰间的狗爪子里挣脱出来。
又跺着脚跑开几步,情窦渐开的少女羞红着脸,星眸熠熠,婉转流连。
回头掩着嘴发笑:
“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你自个儿翻书去~”
王晏看得心下欢喜,也小跑着追上去打闹,伸手作势欲挠黛玉的痒痒:
“好哇,我诚心诚意的问你学问,你却这般搪塞,亏得香菱那丫头还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好为人师的来着...”
黛玉竭力护着自己的腰窝不让他得逞,眼神盯着他,带着小小的警惕与羞怯:
“呸!你还好意思说,那是你的丫鬟,你自己不肯教,却偏叫她来闹我...
哎呀!你...你别闹...,你再动,我可恼了...我真恼了......紫鹃!雪雁!”
两个丫鬟落后两三步跟着,见自家姑娘果然不出意料的又开始连连呼救,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各自掩着神色,也只得上前,“不情不愿”的自投罗网去了...
第320章 环三爷
“大!大!大!”
“小!小!小!”
“哈哈!通杀!给钱给钱!环三爷,您还下不下?”
贾家族学里头。
贾环坐在金荣对面,眼睁睁看着金荣将自己好不容易自他娘那里骗来,拿到手上还未捂热的铜钱给揽了去。
他自己都还未花用一分,便已到了别人手上。贾环自不情愿,便要耍赖,伸手要和金荣去抢,嘴里喊道:
“我刚刚是下错了!你还我!你还我!”
金荣面色一变,当即将贾环的手拍开,理了理袖子,冷笑道:
“环三爷莫不是在说笑,这赌场上的事,向来买定离手,岂有什么下错了这等说法,要是个爷们,就该认了这账。
再说了,您环三爷是个什么身份?正经是贾家的主子,跟咱们计较这些,也跌了您的身份不是?
况且你那个姐姐,现如今都传遍了,每月里十两银子的花差,您这做兄弟的,还瞧得上这几个铜板?”
贾环挨了一通挤兑,咬咬牙,还嘴骂道:
“你骂谁不是爷们?你才不是爷们!呸!裹着件黄皮子的衣服,倒在你环三爷跟前充作人样儿了!
前儿我还见你跟薛蟠两个,在后头学舍里撅屁股贴烧饼,打量别人都是聋子瞎子瞧不见?
你也别得意,仔细哪天硌了呆霸王的牙,到时候再说你的好处!”
贾环年纪虽小,只是常跟着赵姨娘,也学得牙尖嘴利,满嘴荤素不济的怪话。
叫金荣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虽是惯与人“撅棍争长短”的,但做归做,叫人当着面儿来骂,心里也恼恨得厉害,抬手便捋起袖子。
贾环见此,便唬了一跳,他也不过是学着他娘,嘴上逞逞痛快,却不敢真和金荣动手,毕竟金荣可比他年长好些。
赶忙便往后缩,将这位置让出来,连那些铜板也都不要了,嘴里还骂骂咧咧道:
“狗艹的别得意,等你环三爷回去取了钱来,给你们赢干净,到时候叫你们排着队来给三爷舔靴子!”
金荣本就是吓唬他,他虽心里并不能看起贾环,但到底贾环也是贾府的主子,哪里敢真的与他动手。
见贾环缩了,更不去追,只冷笑道:
“好!三爷这话说的正是这理!这银钱我都给三爷留着,回头等薛大爷来了,咱们哥几个再一道好好练练,免得回头三爷发了威风,说咱们伺候的三爷不舒服!”
等贾环骂骂咧咧收拾东西出了族学,长随钱槐看他脸色,便知贾环必是又输了钱的。
只是若只他自己输也就罢了,钱槐也懒得去搭理,偏生贾环将他的钱也搜刮了一半去。
况且原本还有个赵国基的,原是贾环的舅舅,赵姨娘的亲兄弟,因是赵姨娘那点情面,才得了个差事,在贾环跟前充作马夫,也可与他换班休憩。
只是听说这些日子生了病,似乎是不大好了。
府里如今忙着园子的事,也顾不得贾环跟前这是细微的小事,便只有钱槐一人随着,更劳累得很,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气哼哼道:
“要我说,三爷往后也不必再往这族学里来,又没人教学问,成日里赌钱,偏还赌不赢,有那银子不如拿去吃酒。
上回我还听茗烟儿那狗卵子跟人显摆,说他跟着宝二爷去了一回留仙居,流水的席儿吃了好一通,差点把肚皮都胀破了,还被宝二爷赏了好酒喝,什么时候三爷也带我去一回?”
贾环闻言,更自觉失了颜面,只是他终究害得钱槐没了银钱,心里也没底气发火,便气恼道:
“行了,不过是吃了顿席面,有什么大不了的,叫你输几两银子罢了,三爷我平日里给你多少好处,你倒全忘了,只记得这些,赶明等我赢了钱,要什么吃喝没有?”
钱槐撇撇嘴,却不觉得自己跟着贾环拿过什么好处。
这话若是茗烟来说,那倒是事实,毕竟宝二爷性子大方宽厚,那是人尽皆知的。
那狗日的茗烟前些日子都在外头置办了处小院儿了。
但环三爷的性子却是随的赵姨娘,纵有一星半点的好处,也是要掖在自己手里,断不肯轻易漏下半点,时不时的还要反过来寻下人索要好处。
钱槐虽有些怨言,但终究贾环是自己主子,抱怨两句也就罢了,随口问道:
“那咱们这就回去歇着?”
贾环抿了抿嘴,到底心有不甘,还未说话,就看见前头两个熟人,却正是香怜玉爱两个。
这会儿正搭着手凑到一块,瞧着货郎手里的胭脂膏子。
这两个家里也跟贾府里有些亲戚,拖了情面,原本也在族学里头念书,后头更与薛蟠厮混到一块去。
只是薛蟠本没个长性,新鲜劲儿过了,也觉得腻歪,渐渐又去外头寻欢作乐,便将这两人又给淡忘了。
贾环眼睛一亮,三两步近前,招呼一声,两人扭过头来瞧,见是贾环,神色间便已有些不乐意,嘴里也称呼一声:
“三爷怎么在这?”
贾环紧盯着香怜手里的荷包,摆了摆手道:
“刚从族学里头念了书,出来逛逛,正要去吃酒,可惜忘带了银子,倒巧碰上你们两个,先借十两与我,省得我回去拿,赶明儿就给你们送来。”
两人听得神色一变,赶忙将荷包收起来,玉爱翘着兰花指,撇嘴道:
“三爷这话,咱们两个自然是信的,只是手里头也没余钱,又哪来的什么十两八两的?方才准备买些胭脂膏子,都还不凑数呢。
咱们如今在外头给人唱戏,挣的都是辛苦钱,爷娘生的又不好,也没处讨赏儿去。
要不然三爷先把上回借的那二两银子还了,叫咱们先买了这东西,等回头咱们挣了银子,三爷再借,咱们手里头才有不是。
要是三爷实在手里头不方便,左右这离贾府也近,不如就回去拿,咱们不好进去,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贾环听着,脸先黑了一半,强道:
“不过是二两银子,左右不会少了你们的,原是带出来了,只是方才叫金荣给赢了去,赶明儿你们再来,我自然还你们。”
两人压根也不信,随意的点头附和两句,笑道:
“那金荣现在还在族学里头?连三爷的银子都敢拿,三爷何不教训教训他?”
贾环梗了一下,也愤愤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道:
“他如今又傍着那呆霸王,左右是自家亲戚,总得给几分面子,若得罪的狠了,我虽不怕他,可也不好看。
赶明儿待我报给老爷知道,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香怜玉爱两个对视一眼,齐齐笑道:
“三爷这话听得提气,早也该教训教训他,叫他知道好歹,奴几辈的人物,敢在三爷跟前充大,也是咱们两个没能耐,遭了他的排挤,早等着三爷做主了。”
言语几句,两人便又推说要去买东西,赶忙走了,贾环没借到银子,也恨的牙痒,嘴里头骂骂咧咧:
“狗艹的,平日里三爷前三爷后叫的亲热,真有什么事儿一个也靠不住,呸!狗眼看人低!回去!”
原先贾蔷在时,族学里已是乱做一团,等贾蔷南下采买戏子,托了詹光来管,詹光哪里愿意管这些,半点不肯费神的,依旧只在贾政跟前奉承讨赏,这族学竟一次也没有去过。
到得如今,这族学已是彻底荒废了,再没有一个肯往举业上下功夫的。
但凡有些门路,有心上进的,都早已不去,倘若仍留在那族学里的,眼看着也都更被带着往邪路上走。
如此倒叫那金荣,许是“奋发图强”,学了什么“好玩意儿”,竟又巴结上薛蟠,仗势反将香怜玉爱等与他别过苗头的都排挤出去,在族学里称起大来。
每日里与几个一道胡作非为的,将几张课桌一拼,便与人聚赌,贾环也凑在里头,前前后后输了十多两,心疼得厉害。
等贾环自回了贾府,又寻赵姨娘缠磨一阵,然而他近日里找赵姨娘要钱要的太勤快,叫赵姨娘也起了疑心。
况且如今为了建那省亲别墅,府里头日见吃紧,赵姨娘自贾政那里得的赏赐也少了,自然愈发抠门,一时半会儿也不肯再给他,只推说道:
“老娘辛辛苦苦攒些散碎银子,将来给你娶媳妇,添孩子,哪样不要花钱,不都得老娘帮你操持着。”
贾环不乐意道:
“你说这些干什么,这些事到时候自然有公中拿钱,要你掏什么银子。”
赵姨娘当即啐了一口,骂道:
“想瞎了你的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老娘这儿,这府里谁拿你当个正经主子。
指望公中给你拿钱办大事?我劝你早死这心,人家金山银海,都是留给那个宝玉的,跟你这毛猴子有什么关系。
人都还没长得跟狗儿大,倒学着花起银子来大手大脚的,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家底。
你要是真想要银子,就去找你那个姐姐去,她反正是月月都有人白给她银子花,又还没嫁人,不用她伺候,也累不着她。”
贾环一心想着翻本儿,既自他老娘这里套不出银钱,却又不肯去寻姐姐探春借钱,省得又要挨一顿教训,便开始琢磨起其他招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