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王晏却也无意再叫林如海去担忧,倘若其知贾家已危怠至此,必不免日夜忧心,扰乱神思,不能静养的。
况且边军近年来愈发尾大不掉,将来的确也是一桩麻烦...
林如海既久为文臣,如今又赋闲在家,也不知军中这些官员升降褒贬的内情。
况且贾政等人每每在他跟前,也都并不将这些事与他说,只一味因元春之事欢欣喜悦,更叫他无处使力。
然即便如此,林如海宦沉十余年,本能的也觉有些不妥之处,只是见王晏这番作答,终究也只得叹道:
“我知你素来有主意,若只是我多想,自然是最好,可若不是......唉,罢了。
你在这西城里,近来闹得声势惊人,我倒忘了问你,右掖如今可有什么不妥?”
王晏忙道:
“晚辈一些小事,不意却劳伯父挂念,右掖也并无太多不妥之处。
只是到底前番因保龄侯府在山东败绩,虽是开革了不少人,又新募集了兵马,汰弱留强的,军心上也还难免不振。
倘若能拉出去剿灭些山匪草寇,既能保地方安宁,又能以此振奋军心,那就再好不过的。”
林如海虚握拳头,挡在嘴前,轻轻咳嗽了下,笑道:
“这就是痴心妄想了,你也不必到陛下跟前去提,陛下再是信你,若无战乱,也不会放你将这支大军带出去,需知你那一仗,惊着的可不只是那些野心之辈。”
王晏会意的笑笑:
“不行也就罢了,晚辈自然也不做强求,眼下倒没什么,陛下英明,对晚辈也还算信任。
只是都督府里想来仍有些人是不忿晚辈自他们嘴里抢了右掖这块肉去,不时下些小绊子,在军需粮草上时不时的想卡一卡晚辈的脖子。
前番家姊遭人诬陷,便有人提前以这桩由头来将晚辈支开,好在是化解的及时,否则岂不是悔之晚矣。
不过好在有陛下在上头压着,他们也不敢把事情搞大,终究都是些小麻烦罢了。”
林如海略皱皱眉头,继而又舒展开来,点头道:
“不错,你不必与他们多做纠缠,只要占着理,陛下如今要用你,自然便会为你做主。
况且这未必是件坏事,你与他们闹的越不合,陛下其实就越高兴...”
说到这里,林如海顿了一下,眼含深意的叮嘱道:
“只是...千万记得,凡事要注意分寸,倘若果真闹到势同水火,不能共存的地步,为将不合,不但与国有隙,即便是有陛下...护着你,你自己也难安生。”
王晏也忙正色起来,点头道:
“伯父放心,晚辈自然省得。”
林如海满意的点点头,不再多说,神色有舒缓几分:
“我知你向来并非得意忘形之辈,只记着人外有人便是了。”
说着又从身后架子里取下一本名册,轻轻的朝王晏推过去,略斟酌了一下言语,便道:
“陛下虽信重与你,叫你这般年轻,已是一方重臣,往后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必不会少。
陛下日理万机,有时也未必就能周全与你,总还得要自己能立得住脚才好。
我林家祖上四世列侯,如今虽已没落,但总归还有几分香火在,这其中大多都是文臣,虽未必有多大用处,若是些许小事上,大抵还是能叫他们说上两句话。”
王晏忙双手接过,捧在掌中,并不急着去看,他当文臣的时间实在太短,除了与他同科的那一批进士,最多再有个傅试,还有一个如今在户部的赵元仪,其他便也说不上什么话了。
即便他想要往文臣中多留几分人情,上头却还有许象乾和周元两座大山,朝堂之上早已被瓜分的干干净净。
便连同为阁老的杨洪,眼下也只能说是个“印章阁老”罢了,尚且是趁着如今许、周两家相斗,方才借着皇帝的势,稍稍探出头来。
又何况是他这“粗鄙的武夫”。
就是当初李守中曾叫他代了几封书信来,只是大多早些年也都如李守中一般外放了。
但以林家的门第,自然远不是李守中能比。
四五代人积攒下来的香火情,说是遍地“门生”,也不为过的。
这份名册,确是与他大有裨益,王晏珍而重之的收在怀中,林如海见此,心中也松了口气。
独子早夭,王晏这个女婿自然便是唯一承袭他衣钵之人,这些林家的香火情,迟早也都是要交到他手里去的。
只是不免仍出言提点道:
“前些日子老夫闲来无事,已提前将这册子上的人都写了一封信去,也算再攀扯一番,叙叙旧情。
只是这些人虽早前与我林家多有几番往来,然一则我林家如今衰颓不振,二则我在扬州偏居十年,自然便少了走动,情面总要淡上许多。
况且在官场之上,你咬我,我攀你之事,不胜枚举。
这些人如今也大多都有自己的倚靠,倘若只是小事,看着过去的情面上,或许还能给些面子。
若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你也不可轻信于人。”
王晏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自在心中记下,林如海便道:
“你锋芒早露,眼下最好便是要韬光养晦,能不出头就别出,若能叫朝堂上那些大员们都忘了你这个人,按部就班的往前走那是最好。”
王晏闻言也只得笑笑,林如海也知自己这话其实是白说。
不说王晏自己是什么性子,单是皇帝将他放在这位置上,只怕也是不许他就这么安生的过日子的。
叹了口气,无奈的摆摆手道:
“罢了,总归你自己有数便是,先出去吧。”
王晏见如海面露疲色,便忙起身,待出了书房,仍不免抬起手来,轻轻摸一摸放在胸口衣服里的册子。
林家虽也可称家资巨富,毕竟是数代人的积蓄了,然真正最有价值的东西,其实便都在这本册子上了。
如今将这东西给他,便无疑是已将身家性命相托。
王晏微微吸了口气,理了理思绪。
待扭过头来,黛玉却已正半藏在一根柱子后面,团扇儿遮着半张脸儿,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笑。
王晏也暂将心事放下,往黛玉这里行来。
黛玉本就是在等他,见他说完了正事,便领着王晏一道往后头院子里去散心。
黛玉本不关心朝堂之事,但到底灵慧,又见父亲已多次提起元春一事,也不免有几分挂心,因而略蹙着眉头,低声道:
“元妃娘娘,莫非可真有什么不妥?
外祖母虽并不常提起娘娘的事,但我是知道她心里常记挂着,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也别瞒着,倘若便宜,也可搭一搭手的。”
王晏便笑着来拉她的手,道:
“出了位贵妃娘娘,西府里上上下下个顶个的高兴,独咱们几个外姓的倒在这里牵肠挂肚,岂不是白操心?”
黛玉轻轻甩了两下,没有甩开,只得无奈的横他一眼。
她也不是不知道西府里那些亲戚的德行,却并不好去说什么坏话,只当做没听见。
又听王晏此言,分明也是并不欲往这件事上多插手,她自然也不去强求的。
毕竟终究不过是猜测罢了。
王晏也转了话头,不去说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正欲与黛玉谈一谈诗词风月,却见正有一少年人,手里捧着说本,急匆匆自廊下过。
这少年人见着王晏,眼睛一亮,脚下更快了三分,到两人跟前行礼。
就见王晏也招手道:
“兰哥儿在这可还习惯?”
贾兰连忙道:
“劳叔叔挂心,兰儿在姑祖父这里都好,况且也离家不远,每日里来去方便,只是兰儿愚钝,恐糟践了姑祖母的栽培。”
王晏便接过他手里的策问瞧了瞧,见虽写的尚显肤浅死板,一板一眼的,倒也算有些模样了。
况且贾兰这才不到十岁的年纪,更十分难得,点头嘉许道:
“已是写的很好,况且你还这般年幼,来日自发愈发精进,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贾兰心头一向十分崇敬王晏,堪称贾府里,除了探春以外第二号的“晏吹”。
得他嘉许,眼看着便高兴起来,面上的笑意都藏不住,恭恭敬敬的又行了一礼,口中连忙谦虚道:
“二叔太过谬赞,兰儿尚且年幼无知,不知是些不知深浅的肤浅言语,实不堪入目,虽得姑祖父教养,倘能及二叔一二分进益,便是兰儿的造化了。”
王晏见他行事果然愈发得体,只是一如既往,显得太客气了些,未免又说了两句褒赞的话,便叫贾兰激动的都红了眼睛。
贾兰虽还年小,但到底是大族出身,自然不缺眼力劲儿,方才见了长辈,论理该来打声招呼,这会儿见王晏正与黛玉在一块儿,也不多打扰,赶忙便托说要去见姑爷爷请教学问,便也告辞而去。
王晏回头看了一眼,便对黛玉笑道:
“兰哥儿听说往这里跑的可勤快,妹妹以为如何?兰哥儿来日可得高中。”
黛玉也点点头,掩嘴笑道:
“兰哥儿确是极肯用功的,爹爹也十分得意他,之前还提了一嘴,说以你的天分,若也肯跟他这般用功,只怕早也拿了状元了。”
王晏撇了撇嘴,故意道:
“那且瞧瞧,说不准兰哥儿将来也十六岁中个进士。”
说着便又笑道:
“倘若真是如此,那大嫂子可高兴坏了。”
黛玉也晓得李纨的心结,轻轻巧巧的嗔他一眼:
“亏你还说呢,之前大嫂子看着你高中,当你是个有能耐的,舍了脸面指望你教养提点一番,你倒好,三天两头东奔西走的不见人影,岂不全白赚了大嫂子的谢意?
要不是兰哥儿自己争气,只怕这会儿都放了羊了,若果真如此,大嫂子岂能饶你?”
王晏连忙辩解道:
“所以我这才寻了机会,赶忙叫兰哥儿到岳父大人跟前来,不说岳父大人何等学问精深浅,便是有你这学富五车的姑姑在,要想教养出个进士来不也是随手的事?”
黛玉如今听他一口一个“岳父”的,也是已有几分习惯了,只是见他这般拍自己的马屁,仍不免古怪的瞧了他一眼。
她虽自认有几分才情,经义策问也并非一窍不通,但到底大多都还是在诗词歌赋上,自然不敢认这话,低声啐道:
“又胡说,叫人听见,还以为我是个多轻狂的。听说外祖母有意叫宝二哥也一道来,偏叫你给拦了?”
王晏愣了一下,也并不否认,诧异道:
“原来妹妹才真正是足不出户,便能知天下事。”
黛玉噘了噘嘴,解释道:
“前儿我去西府里瞧老祖宗,又见了大嫂子,听她告诉我的,还说要谢你呢,说定要请你坐一回东道,还问我你哪天空闲。”
说着便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去:
“这话问我自然是白问,我哪里知道你的事?”
王晏扬扬眉头,笑道:
“宝玉虽也聪慧,只是心思不在这上头,政老爷管教了这么多年也没管教过来,何必再叫他来惹岳父大人生气?
便是兰哥儿方才那篇策论,如今若叫宝玉去写,只怕他也是写不来的,省得多此一举罢了。
只是妹妹既去了西府里,如何不来东府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