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伯爷，原是住的哪一间来着？”
那婆子便笑指着靠左边那间，黛玉看了两眼，咬咬下唇，脚尖蹭地，面色微微泛红。
也不吭声，只抬脚便往屋子里去。
第282章 晴雯送信
一通安置，各自妥当。
王晏久在南边儿，虽是信件往来不绝，京中也有许多事暂且搁置下了。
如今一回来，便少不得唤吴官到府，先打听几桩要紧的。
留仙居中一贯人流如织，达官贵人来往交结，络绎不绝的，打听消息自是灵便。
吴官摩挲一番手指，整理一下言语，方道：
“京中事务虽多，真要紧的也就两桩。
一则原先礼部尚书姚官姚大人已经告老，由底下侍郎补了缺，听说原本林大人这回便是要任这侍郎一职的，如今林大人辞了官，后头多半也还有些计较。
此外他那孙婿，也就是伯爷同科那位状元，林珏林大人，也已不再翰林院中任官，转任到吏部，任了吏科给事中一职。”
王晏闻言，微微挑眉。
那个姚官倒也罢了，早已上了年纪，前两年便说要告老的，如今辞官倒是意料中事。
只是林珏任给事中一职倒不寻常。
吏科本为六科之首，给事中一职，权责又极大。
分属科道言官，虽仍只七品，却能直接参与廷议决策，更有监察、谏诤，乃至封驳之权。
内阁向以六科辖制部院，乃至于借此压制皇权，皇帝自然也可凭借六科来平衡朝堂。
只是翰林毕竟清贵，却不料林珏舍得作此决断...
“内阁里头，可有什么风声？”
“伯爷明察，内阁如今争斗的厉害，次辅周阁老近来动作频频。
因明年正是京察大年，据说周次辅与许阁老为争夺京察主事一任，已闹出真火来了，朝堂上争执不休，弹章如雨，这都还未等着京察开始，已有不少官员落了马。
按说许阁老到底势大，只是皇帝似有意偏帮周次辅，估摸着总还得再争斗一阵子。
至于那位杨阁老，到底在内阁根基浅薄，自然争不过的，又恐遭了误伤，干脆避了风头，前些日子寻了个由头，自请察看皇陵去了。”
王晏起身踱步，倏而笑道：
“是了，我竟忘了明年就是六年一次的京察，这倒是件大事。
既是这般打压异己，安插心腹的好时机，周元被许象乾压制十余年，背后又有皇帝支撑着，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也怪不得许象乾舍得将林珏从翰林院里调出来，先安插在给事中这等要职上。
这位置本就要紧，若在京察之时，便更是要害，能如愿叫林珏坐上这位置，看来那位许阁老到底手段不俗。”
说着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只是这个杨洪，既要做个干臣的样子，当初黄河决堤，他在山东任官，也不见去修缮，如今反倒跑去看皇陵了...
给林珏那里备一份礼数送去，既有同科之谊，也不当生分了才是。”
吴官笑道：
“这自然的，哪里还用伯爷交代，一早已办妥了。”
王晏便也点点头，赞许一声，待又议过几桩事情，等吴官离去，王晏在书房里独坐一阵，又听得门被轻轻敲响。
抬眼一看，却是香菱寻来。
暂且将心事这些烦心事放下，见王晏招招手，香菱便笑嘻嘻的走进来，口中说道：
“晓得爷在忙正事，本不该来打扰爷的，只是爷昨儿说好，要往林老爷那里送些下人过去服侍着，红玉已将人都挑好了，爷可要看看？”
既是要送到林如海跟黛玉身边的人，王晏自然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原本还待再逗弄逗弄乖香菱，如今也只得起身，与香菱一道先往前院去。
红玉早领着人前院里等着了，见着他来，一众或是仆役或是护卫，都尽皆下拜，神色恭谨，红玉小声道：
“晓得爷的习惯，除了咱们自己人，其余的也都是老实本分，不爱嚼舌根子的，仍是定的活契，月钱比市面上都高些，只叫他们听话。”
王晏点点头，一一看过去，果然不曾见有什么油滑之人，方才叫红玉亲自领着过去。
正带着香菱往回走，又忽然想起一事来，脚下一顿。
香菱本在他身后跟着，一时不及躲避，便撞在王晏后背上，见王晏回头望着她笑，香菱便也弯着眉眼一同笑起来：
“爷怎么不走了？”
“一时倒没顾得上问，你母亲可安置妥当了？”
香菱忙道：
“爷放心，娘都好着呢，红玉只叫她帮忙收拾花草，娘说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常摆弄这些作消遣的，正好都懂，还托我跟爷和红玉道谢呢。”
王晏便点点头，捏捏香菱的脸颊，笑道：
“那就好，若是你母亲那里有什么不适应，你便来告诉我，别受了委屈，却不叫我知道。
之前从金陵回来，鸳鸯的爹娘叫我带了书信来，险些都忘了，在书架上放着，我就不亲自去了，你替我拿去给她。”
香菱赶忙应下来，与王晏道了别，脚步轻快地往书房去，正赶上晴雯自后院里出来，与她说话：
“香菱，你这做什么去？”
“爷说有一封鸳鸯姐姐的信儿，叫我送过去。”
晴雯微微一怔，王晏的衣裳一向都是她亲手收拾的，自然晓得昨儿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封信，还当是有什么正经事，却不曾想原来是给鸳鸯的...
爷跟鸳鸯能有什么事情？
晴雯心中一时大为古怪，眼珠子转转，便也说要去。
她原就在贾母身边，与鸳鸯自是熟识的，听闻是要去给鸳鸯这个西府首席大丫鬟送信，此时也想起这位旧人来。
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一时竟起了“衣锦还乡”的心思。
两人也不走前门，只自会芳园角门直接进了西府。
香菱虽也随着王晏在西府里住过些日子，只是她性情本不外向，与西府里一干下人仍不算有多熟悉，话也显得少。
晴雯却正经是这西府里的‘老人’了，又并不是个低调的性子。
刻意领着香菱往人多的地方走，见着个脸熟的，便与人打招呼，有意无意地显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首饰。
如今人人都晓得晴雯在王晏面前得宠，自然便也上赶着来讨好，哄得晴雯眉开眼笑。
只是等到了贾母院子，晴雯却又不敢进去，只拉着香菱在门口等，见着琥珀，方才低声将其唤出来。
琥珀见着熟人，也上前来打招呼：
“你不在你们家伯爷跟前服侍着，怎么有空来找我顽？老太太这会刚歇下，我正有空。”
晴雯撇撇嘴道：
“谁说我是来找你玩的，我找鸳鸯有正事，你帮我叫她出来。”
琥珀神色也有些艳羡地瞧了一眼今非昔比的晴雯。
之前在老太太跟前时，晴雯尚且低她一头，如今看着晴雯这一身的珠玉绫罗，却不知要把她甩到哪里去了。
她们在贾母跟前服侍，要说地位，自然比其他丫鬟来的高些，可月钱也仍是那么些。
贾母除了因格外信重鸳鸯，时常有些赏赐之外，她们这其余几个却没这样的福分，虽也说的上宽裕，又哪里能与如今的晴雯相比。
心里一时有些泛酸，又见晴雯不是来找自己的，便有些不情愿道：
“你找鸳鸯做什么，我这会子可没空给你传话去。”
晴雯对这些眼神最是敏感，又在西府里待过，哪里不晓得西府里这些下人的性情。
暗自嗤笑一声，从荷包里掏了掏，摸出一枚珍珠“打赏”过去，对琥珀道：
“这可是爷吩咐的事情，你别耽搁了。”
晴雯这番举动，倒把香菱给看愣了。
她平日里在王晏身边，若有什么人托她带句话，或是请她帮什么忙，她是从来也不拒绝的，更别说还要收什么好处。
琥珀只是拿一下乔，原本也并不敢真怠慢了王晏交代的事情，只是却没想到晴雯出手居然如此豪绰。
这枚珍珠虽不是什么南珠，也有小手指头大，放在外头，总能值不少银子了，连忙接过来收好，愈发羡慕起来：
“好晴雯，你如今可果真是生发了，这珠子是伯爷赏你的？
咱们也是姐妹，往日里我也没有亏待你的时候，你如今在伯爷身边伺候，要是有什么好事，总归别忘了咱们姐妹就是。”
晴雯愈发得意，眼里止不住笑，却故作不屑一顾道：
“这算个什么，爷在扬州的时候，有个从广州来的海商，跑到爷跟前讨好，像这样的珍珠送了好几盒子，爷都瞧不上，叫我们随便拿。
我本来是不好意思收的，又没做什么事情，爷就自己抓了一大把叫我拿着。
不单我有，连香菱、红玉，个个都有的。”
香菱在身后听得暗自汗颜，却也不好出口反驳。
晴雯虽有些地方说的不实，就比如爷叫她拿珍珠的时候，她拿的可高兴了，哪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过如今她们几个手上都有不少这东西，却是真的。
琥珀更听得五味杂陈，又听晴雯催促道：
“先不说这些，等我回头再来寻你顽，你快赶紧叫鸳鸯出来。”
琥珀轻哼一声，在晴雯跟前伤了自尊，这时候也不想跟她说话了。
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说道：
“鸳鸯去绛芸轩找袭人说话去了，你要是找她，就直接去吧。”
晴雯见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气恼地咬咬牙，倒也不多计较，又拉着香菱往绛芸轩那边去。
先打听得宝玉并不在府上，方才直接寻了进去。
...
鸳鸯与袭人一贯有些私交，原本袭人也是贾母跟前得宠的丫鬟，因而两人得空时便常在一起说说话。
等晴雯拉着香菱来时，便正看见鸳鸯和袭人并肩坐在软榻上做绣活。
两人见着晴雯和香菱，也都愣了一愣，袭人便赶忙起身，殷勤招待着，连原本在外头的麝月茜雪等人也都凑过来说话。
香菱尚且客气地问候了一圈，晴雯却志得意满。
况且她原本与袭人等人的关系也不大好，此时除了鸳鸯，更已作势谁都不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