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咧咧拉着香菱坐下,顺手还把袭人的绣活取来看看,又略显嫌弃的丢开。
袭人的绣活自然是不差的,却也实在不能与晴雯相比,袭人更是晓得自己如今惹不起她,也只得尴尬的笑笑,又听晴雯问道:
“你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袭人便道:
“得空给宝二爷做几条帕子,好方便换洗。”
晴雯便轻哼一声,暗道果然如此。
她原先就不太喜欢袭人,只觉得她是“顶会邀宠献媚讨好人的”,是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又素来道她是个“伪善”的人。
如今也只道袭人又在讨好贾宝玉了,却也不去想自己已经给王晏做了多少件衣裳。
鸳鸯见晴雯显然不待见袭人,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不会因此去指责晴雯,也只是笑着插嘴道:
“行了,你这是做什么来了?在座的谁不知道你手巧,难不成是专程来看我们笑话的?”
晴雯对鸳鸯倒很客气,也素来服她周全,便笑着道:
“哪里敢看鸳鸯姐姐的笑话,是爷交代我们专程来找你。”
鸳鸯吃了一惊,忙起身道:
“可是伯爷有什么吩咐?”
晴雯笑道:
“那倒不是,姐姐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爷还能吩咐你什么。
是爷从金陵回来,正好帮你带了封家信,本该是昨儿就该给你的,只是正事儿上一时忙忘了,这才想起来。”
鸳鸯听得一怔,她却不知道这是自己爹娘有意为之,专程求王晏带来。
更暗暗诧异,只道王晏南下是办公差,如何竟还得空去见自己爹娘?
心中一时还起了几分忐忑。
袭人麝月等人更当即神色便怪异起来,稀罕的瞧着鸳鸯,心中一时不知起了多少猜测。
毕竟鸳鸯在她们这些人跟前地位再高,也不过一样都只是个丫鬟下人罢了。
却不知是何等样的体面情分,倒叫王晏南下办着皇差,竟还不忘纡尊降贵的,给鸳鸯带封家信回来。
莫不是真有什么“大事”...
旁的不说,若没什么缘故,就鸳鸯她娘老子,怎么也都不该有那份能耐,凑得到那位晏二爷跟前去才是。
鸳鸯自己心中更不免有些起伏,只是她素来周到沉稳,人皆赞她是“锦心绣口”。
心里怎么想不论,面上却是半点不显的,只连连感激着,似不经意的周全一句道:
“早前是给爹娘去了封信,早等着这回信了,不过道些家常,又没什么要紧的,爹爹只托那些跑腿管事的带回来就是,怎敢劳动伯爷,岂不折煞了我。”
袭人等人听得半信半疑,却不插嘴,晴雯便将怀里的信递给鸳鸯,顺便还告了一状道:
“我方才去老太太房里找你,托琥珀寻你出来,琥珀不乐意就罢了,还讹了我一颗珠子去,才告诉我你在袭人这里......”
第283章 锦心绣口金鸳鸯
鸳鸯赶忙接过信来,也不当着众人的面看,只是笑道:
“你既这般说,待我回去问问她,叫她去给你道个恼,再把那珠子还你,你看如何?”
晴雯也就是不忿琥珀“不干人事”,倒不是舍不得那珠子,摇了摇头,将麝月沏好的茶喝了一口,觉得一般,不如她在王晏跟前喝过的好。
其中她原本也并不会品茶的,更不知有什么好坏,不过是个心理上的作用罢了。
在自家爷跟前,自然是样样都好的。
见已办妥了事情,也不再这绛芸轩里多留,怕再被宝玉撞上纠缠,便起身要走。
鸳鸯也忙道:
“老太太也该醒了,我这也走了,咱们一道儿吧。”
袭人叫麝月茜雪留着看门,自己却也起身一路送出绛芸轩去,左右看看,方才对鸳鸯道:
“劳烦你等等,我和晴雯说几句话。”
说着便伸手来拉晴雯。
晴雯虽是不太待见她,可到底也是熟人。
更隐隐见袭人面色间有些哀求,瞧着都有些可怜了,却又心软下来,点点头,跟着袭人到角落里去说话:
“神神秘秘的,你要跟我说什么?”
袭人拉着晴雯的胳膊,神色间有些为难,到底还是下了决心,轻声讨好道:
“晴雯,你如今是伯爷跟前的红人了,在伯爷跟前是说得上话的,有一桩事,我想求你帮忙周全着些,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晴雯皱起眉头,却不听她含糊:
“什么事情,你先说给我听听,爷虽疼我,可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小事上容着我罢了,大事我可也帮不了你。”
袭人便忙道:
“咱们不过是做丫鬟的,能有什么大事?
...昨个伯爷回去,可发脾气了没有?”
晴雯听着一愣:
“爷昨儿累了一天,回去洗漱后就睡下了,好端端的发脾气做什么?”
袭人闻言,心里猛的松了口气。
因她昨儿听得着宝玉席上说的那番话,着实是吓得不轻。
昨夜里睡觉都在做噩梦,梦见王晏冷眼瞧她的那一眼,便惊出一身冷汗,生恐宝玉要被王晏记恨。
便是晴雯今儿不来,袭人原本也打算要去寻她说情的
更暗自下了决心,若果真王晏动了气,她为了宝玉,便是跪着把头磕破,也总得求王晏一个谅解。
此时听见晴雯这般说,仍有些不放心道:
“伯爷自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只是昨儿席上,宝二爷与伯爷起了些争执...
你是知道宝二爷的性子,一时急了眼,说话便不管不顾的,倒不是真有什么坏心。
老太太也晓得宝二爷说错了话,今日一早就叫二爷去族学里读书去。
好晴雯,好歹看着咱们也是旧相识的份上,若是伯爷心里有气,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千万告诉我。
要是情愿,再帮忙说几句好话,我也领你的情。”
晴雯却愈发纳闷起来,分明见王晏昨晚回来的时候好好的,与她玩笑一如往常,还拉着她跟香菱胡闹一通。
害得她身子骨跟散了架似的,今儿都起得晚了...
这哪里有什么生气的样子?
晴雯虽并不知昨日里宝玉到底说了什么,可如今看袭人这样一副惊惶模样,连老太太都舍得将宝二爷打发出去了......
只怕也确实是惹祸不小,一时便也有些拿不准,更不敢轻易答应下来。
晴雯原本还不忿袭人为人,可如今看袭人这般低三下四,也有些心有戚戚。
也晓得袭人和那位宝二爷绑在一起,一腔心思全在那宝二爷身上,早没了退路。
她自己如今也一样跟定了王晏,反倒能理解袭人几分。
心里暗道,若是哪天爷有了祸事,只要能替爷消灾,我自然也与她一样,便是死了也甘愿的。
既是如此,倘若事情不大,我便帮她一帮,也没什么。
这般想着,便也点点头应下,拍开袭人拉着自己的手,却并不多说什么,更不能对袭人说什么好话来。
只仍作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嘟囔道:
“若不是什么大事,我替你说两句也没什么,又要你领什么情?只是要是不成,你别到时候又来怪我就是了。”
袭人闻言,连忙感谢了几句,晴雯却已不情愿再搭理她了。
鸳鸯方才远远看着,虽不知道袭人究竟说了什么,可看袭人方才身上那副哀求之色,她昨日里也在跟前的,自然便也猜到几分。
心中也不免暗暗叹息起来:
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宝二爷是个好的,最能心疼体贴下人,可如今看袭人这副模样,他便是再如何体贴,又有何用?
伯爷尚且没说什么话,袭人就已这般仓皇。
这还是老太太仍在,可老太太已上了春秋,若哪天真出了事,宝二爷头上没了老太太看顾,到那时,袭人还不知道又要如何呢?
可见所托非人,实是这世道里第一等叫人恐怖的事。
若是如此,反倒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落个清净,也省得整日里提心吊胆的。
只是袭人作为一个下人,原也没什么回头路给她去走。
况且便连她自己,不也是一样的...
鸳鸯虽暗暗感慨,却也无法可想。
况且这本是袭人自己所求,鸳鸯也只得看着交情上,也替她与晴雯周全道:
“昨儿席上,若要说起了争执,倒也谈不上,不过是宝二爷说错了几句话。
我晓得你性子,你虽不喜欢袭人,嘴巴又跟刀子似的,却又最是心软,倘若宝二爷真出了什么事,袭人就没活路了。
便是看着我的情面上,好歹也问一问,倘若伯爷果真要罚,不拘要打要骂,说个明白也好。”
晴雯轻哼一声便道:
“这我自然省得,也不要你来说,总归我也不会害她就是了。
不过爷昨儿回来,确实也没说什么。
爷素来宽宏,并非是个多计较的性子,天大的本事都拿在外头,却不会和我们这些下人耍脾气。
要我说,说不准就是她自己吓唬自己。”
鸳鸯便笑道:
“若果真如此,自然是好事,只是伯爷再是宽宏,袭人却心里没底,还是有个分明才好。”
香菱一路跟着,因与西府里的人并不熟悉,便少开口,此时却道:
“鸳鸯姐姐放心,伯爷可真没恼。”
鸳鸯也少见香菱,扭头打量着正跟在自己身后,笑着答话的俏丫鬟,笑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伯爷已与你说了?”
香菱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脑袋,脸蛋红红的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