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说起秦业病重一事,贾政倒也清楚,想来的确是不能再理事。
况又因念着那“功劳”二字,也心中一热。
再者既是侍郎发话,原本也不好拒绝的,因而忙躬身领命,转头就扎进库房里头,将京师坊市地图拿出来翻阅。
如此忙碌半日,不想待贾政下值回来,却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王夫人见他如此,也不免纳闷道:
“老爷今日似有些烦闷,难道衙门里竟有什么事情?”
她其实倒也清楚,贾政在工部,实谈不上有什么实权的,这话本不过随口一说,不想却见贾政果真点了点头道:
“正有一桩事,叫我无处着手。
今日朝议,为晏哥儿论功,这事原本争得也久了,陛下今日乾纲独断,赐了晏哥儿二等靖安伯的勋位,令工部为他敕造府邸。
也是上差赏识,又知咱们府上与晏哥儿亲厚,正叫这差事落在我手里。
只是我看了半日的舆图,实在也拿不定主意,真不知这伯府该往何处去造才好。”
当年大乾初建国之时,因北地战乱已久,地广人稀,况又京师初立,土地自然到处都是。
待至顺德朝时,便已人丁日丰,土地穷蹙,官员在京中置产已多有不便。
至于今日,那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了,凡有些好的地界,也早都被旁人家给占了去,叫你就是有银子,多半也没处买去!
毕竟虽是敕造府邸,也没有强占别人家业的道理。
而且又不能往犄角旮旯里头去造,到时丢了朝廷脸面,说不得不但无功,还反而有罪了。
贾政起初才接了这活计时,自然满心欢喜,到了眼下,才知道这里头的难处。
他虽一贯想着经世济民,无奈久不沾实务,而今事到临头,竟大有手足无措之感。
只是既已当着上官的面答应下来,却也没有他反悔的余地了。
王夫人听完,也大为惊诧。
军功五等爵本就珍贵非常,地位原非世爵能比,尤以公侯伯三级,俱为超品,更格外贵重!
虽说武将的品级爵位,不好与文官一概而论。
但再怎么去说,一个二等伯,放在如今这承平时候,分量可也足够重的了!
说来王晏得爵,看起来对王家都是一家大好事,只是王夫人心里却总有些不大自在。
原道不过平了些乱民,要叫她看,纵是只赏个男爵,也够那小子得意的了...怎么竟一跃就到了伯爵的位置上?
这等福泽叫他得着,小小年纪也不怕折了寿数!
要是能落在宝玉手里就好了...
她心里常不忿王晏“抢”了宝玉的运道,此时再听见这消息,便几乎怄得都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
这还是不知王晏将独掌右掖一军的缘故,贾政也没去提,不然怕不是要当场怄出几两血来。
只是她倒也知道,贾政却一向极中意那个王晏的,恨不得叫宝玉样样跟着去学才好,因而倒也不敢当着贾政的面去说什么。只道:
“那孩子虽有薄功,陛下厚赐,已足叫他感恩戴德,再怎么他也是个晚辈,岂有叫老爷反去替他的事情为难的道理?
若实在没有个合适的地方,老爷便随便寻一处,给他起几间房子就是了。
他这样的年纪,低调些反而是为他的好了,料他也能体会老爷的苦心,岂有跟老爷为难的道理?”
贾政却只皱眉摇头道:
“这话不妥,便不看在两家情面,毕竟也是朝廷差事,岂有轻忽之理?”
因而专写了一封帖子,叫李贵送到王晏宅中去,约定了时日,请王晏过府来议。
正巧凤姐儿来寻王夫人说事,便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头,心中一面自是大为惊喜,一面也忍不住暗自咂舌。
毕竟就是王家祖上,也才只一个一等县伯出身而已。
晏兄弟才十六七的年纪,这岂不是都要追上祖上的爵位了?
早听老祖宗说起,晏兄弟此番该得爵的,如今才算做了实了!
虽她前头与平儿说笑,道指望着将来看王晏挣下个国公来,其实也不过是个挂在嘴上的说法,她自己也没当真的。
现在看着,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希望?
毕竟晏兄弟可还年轻呢!
凤姐儿心中着实欢喜不尽,只是见王夫人皱着眉头,似有心事,方才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在心里头胡思乱想:
也不知那伯府建造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与荣国府相比又如何...
要按着她的心意,恨不得就建在对门儿才好呢!
待回到自己院中,与平儿一说,平儿果然也欣喜异常,便见凤姐儿感慨道:
“我虽是早知道他是个有能耐的,名扬显贵是早晚的事,只是也绝料不到有这样快。
陡然连这泼天的富贵都有了,他这入京不才都还不到两年的工夫?
咱们家祖上得爵,也都还过了四十了,他这还不到二十呢!岂不是历朝历代也少有的。
早我就说了的,哪天真看他赤手空拳的,挣下一座公府来,我也不稀奇了。”
一边说着,眼睛里头也颇显出几分憧憬来。
平儿见状,也笑道:
“二爷出了头,对奶奶不也正是一件大好事?二爷与奶奶一向是十分亲近的,况且他得了势,便看着奶奶的面子上,琏二爷岂不也沾着光?”
凤姐儿听了,便把嘴一撇,哼了一声,没好气道:
“这话也只说说罢了,你琏二爷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那是个推倒油瓶也不肯扶的,每日里只要有肉吃,有酒喝,便样样都好,哪里是个能正经办事的。”
其实不待平儿去说,凤姐儿方才听了这消息,心里头其实就已有些这样的打算。
毕竟贾琏身上那个同知,到底也并不算是个正经的官儿,连带着她身上也没个请封的诰命。
因而若真能让贾琏得个实职,凤姐儿自是千肯万肯的。
只是她自己也清楚,贾琏本是荣国嫡长,他若真有那心思,原本也非是贾府不能给他安排差事,不过是他自己只好吃酒应酬这些,不乐意去做那些正经差使罢了。
因而也只好无奈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主仆俩正说笑一阵,又见李纨寻来,见她俩个满脸的笑,显然十分高兴,便问缘故。
凤姐儿倒也并不瞒她,只将王晏将要封爵的事情一说,李纨便也当即喜上眉梢。
她前些日子也正有些烦闷。
因贾兰与王晏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况又有李守中那层关系在,原本也算亲近。
无奈保龄侯府的事情一出,却叫她不得不担忧起来。
李纨自是不在乎什么保龄侯府的,只是却不能不在乎贾母的意思。
单只保龄侯就罢了,若王晏跟贾母也翻了脸去,贾兰求学一事,甚至是他将来的前程,却必然是要大受影响的。
但好在如今事情也算过去了,又听说王晏得爵。
这可果真是没看错人的!
兰儿以后就得指着他了!
只要晏兄弟不跟贾家,或者说,不跟老太太和兰儿生疏了,管他抄了几家侯府公府的呢!
因而便也笑着与凤姐儿道了两句喜,临了才想起正事来,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跟你说呢,老祖宗听说保龄侯府没什么事了,想着把湘云那丫头接过来,陪她住上几日,还得你来安排。”
凤姐儿自然答应着,忙便叫人先往保龄侯府上去了话,回头好安排车轿去接人。
又专寻了个空,打发平儿去将王晏得爵一事报给黛玉知晓。
黛玉虽本不在意什么爵位功名的,只是也十分为王晏高兴。
紫鹃跟雪雁两个丫鬟因知王晏与黛玉交好,见王晏前程如此,亦是由衷欢喜,私底下便同黛玉说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话。
惹得黛玉“羞恼”不过,攥着小拳头,与两个丫鬟“厮打”一阵。
黛玉自然轻轻松松大获全胜,待将两个丫鬟“逐出”,眼见紫鹃跟雪雁两个嘻嘻哈哈的跑远,她自己却脸红红的,又将床头柜子底下的锦盒翻出来,将那枚玉掩在心口。
再将那幅画也取出来,却瞅着她当日自己写下的那首诗,也不诵读,却在那里发愣。
渐渐也不知那小脑袋瓜里头想了些什么,脸上反倒愈发红的厉害。
黛玉拿手一捂,便觉得滚烫,自己却受不住,嘤咛一声,赶紧又将东西收拾起来。
急匆匆的跑到里间床上,便把头往被子里头一埋,两支脚儿搭在床沿上,一勾一勾的上下来回晃荡,倒显出些别样的可爱之处来...
第173章 靖乱安民,论功晋爵
朝会刚过,转头王晏这里便也知道了。
修文听了消息,便高兴不已,咧嘴笑道:
“那皇帝还是小气了些,以二爷的能耐,就该有个侯爵才好。”
王晏却摇摇头:
“单是伯爵,咱们已经够扎眼的了,毕竟年龄也摆在这里,除非也能封狼居胥,否则如今就想封侯,断然是没有指望的。
一个二等伯也到顶了,况且我这伯爵,原也该有你一大半的功劳。”
修文便赶忙摆手道:
“二爷要说这话,却是折煞我了,本是二爷自己主意,我不过是照着办差罢了。
只好在如今看来,也不算白费了二爷这番工夫。”
修武却冷哼道:
“我打听着,二爷这桩首功赏赐定了下来,冯唐跟卫申的功劳转头也都定了。
卫申从三等侯升了二等侯,官职也升了前军大都督,却把他原本右哨提督的位置丢了。
这也罢了,只是那个冯唐,竟也好意思说有收复平定三府之功,竟也得了个三等伯的位置。
若不是不曾拿到匪首的首级,只怕都要把功劳排到二爷前头去了!
咱们费了几年工夫,苦心孤诣的才有今日,倒叫他捡了个大便宜!”
王晏对此倒无所谓,这原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那冯唐是皇帝心腹,皇帝又正是无人可用,只愁没个好缘由提拔他,又怎会亏待了去。
只给一个三等伯,那都已经是因为若论功劳,实在也要被王晏压一头罢了。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道:
“什么爵位也都是次要的,右掖提督一职,这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