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文官一系也大大摇头,以为这是在侵占文臣地盘。
何致书皱眉沉声道:
“陛下三思,本朝未尝见有以军功,而受赏文臣之职的先例,岂不更叫人以为朝堂赏罚不明?”
景熙帝闻言大怒,重重地哼了一声:
“封侯不可,出任兵部也不可。
既然如此,若再拖延下去,也不成体统,更寒了众将士之心。
朕看保宁侯所言,不无道理。
军功不可薄赏,王晏南下有功,赐二等靖安伯,着工部京师选址,择期敕造府邸!
此外,右掖兵败,丧师辱国,原右掖提督既已论罪,靖安伯又曾执右掖兵马有功。
右掖提督一职,就暂由靖安伯代任。
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
景熙帝说完,便怒而起身,拂袖而去。
许象乾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面上显得有些发愁。
已转任户部左侍郎的赵元仪,今日在朝中一言不发,如今见皇帝拿了主意,仍是微微低着头,眼中若有所思。
不想方一转头,却见周元正看着他,眼中饶有兴致,便不免吃了一惊。
正要上前见礼,却见周元已转过身去,几步追上颤颤巍巍杵着拐杖往外走的许象乾,伸手搀扶着,面上依旧是平日里那般的谦和神色,轻声道:
“这事情原本也吵得够久了,早些定下来也好,老大人又何必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陛下要用这位王翰林,哦,如今也可改口叫靖安伯了,这本也不是件坏事。
往后就叫他安安分分地待在武臣里头,也不必跟咱们搅和,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不如干脆遂了陛下的意就是。”
许象乾瞧他一眼,却叹了口气,伸手拍一拍这周元的胳膊,盯着这“小辈”的眼睛,笑道:
“君臣文武,岂有真个泾渭分明的时候?
罢了,既是陛下定了决心,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可一味强争,就这样吧。”
杨洪落后两步跟着,听着前头两位同僚说话,伸手捋着颔下长须,也不言语。
...
待许象乾回了宅邸,没过多久,就见他小儿子来报,说是冯御史来了,便叹了口气,叫把人请进来。
冯清方一入内,胡乱朝许象乾一行礼,便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时无英雄,竟叫竖子成名!卫申跟冯唐都是干什么吃的!倒叫一个小儿辈给比了下去!我要是他们,干脆就买块豆腐撞死,也好过这般丢人现眼,徒做笑柄!
陛下今日乱命,首辅大人如何竟无一言劝阻?”
许象乾躺在靠椅上,仍是懒散的靠在椅子上,一副快要老死的样子,任由冯清在他跟前走来走去的絮叨,听了这话,才哼笑一声:
“我如何没劝?你今日不是见了,我是一力不愿叫那王晏封伯的,只是陛下说完就走,我又能如何,难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追的上去?
又或者干脆真叫他掌了武选司?我看陛下是早有重整兵部之意,早就将在这位置上安排一个得力的。”
冯清忙道:
“首辅大人却勿说笑,此等小儿,焉能担此要职?”
说罢又皱着眉头,负手踱步,仍不甘心,咬牙切齿:
“那小儿虽打了胜仗,却害了孔公,叫他得此重赏,我心中实在不忿。
况且若只封伯就罢了,右掖提督,掌一军之兵马,如此重职岂能给他?
左右陛下对四王八公一系素来忌惮,干脆我叫人使话,宣扬一通,造些声势,弹劾这小儿与贾家结党,首辅大人以为此计可行否?”
许象乾忍不住有些气笑道:
“那小儿本就是王家人,陛下难道不知这金陵四大家族的干系?你再拿这话来说又有何用?
况且武将哪有不结党的?连咱们文官,这不也一样结党么?
况且那孩子奉旨随军,打了胜仗,也正是给陛下长脸面的事情,既仍用他,又有了史家之事,分明陛下早有定计,岂能听你几封弹章就改了主意?”
冯清愣了一愣,眼神发狠道:
“既如此,干脆我联合六科,封驳陛下这桩乱命如何?只要内阁不加印,六科封驳一道中旨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象乾依旧摇头:
“恩威皆出于上,陛下既要用人,难道你每一道旨意都能封驳?同陛下撕破脸,早晚是要吃亏的,况且何大人的性子,难道能由得你胡来?”
冯清便恨道:
“难道我等竟拿一小儿束手无策不成?我受孔公教诲,不为他报此仇,我死也不能瞑目!
连大殿下得知孔家之事,也多见垂泪叹息,誓言要追究此獠。
首辅大人也从圣人之教,竟然无动于衷?
况且首辅大人难道不曾听闻这些日子市面上的传言?哼,薄待功臣,打压后进,我等都快要成了百姓口中的奸佞了!
这些市井愚民,简直不知所谓!”
许象乾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淡漠地瞧了冯清一眼: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常胜将军?
此番这靖安伯在山东建功之物,照他奏疏所言,军器监已有仿制,倒还真做出来不少。
我没再拦着,任由陛下这次给他封伯,原本也有酬他这一桩功劳的意思在里头。
只是我也瞧过了,说来竟是个吓唬人的玩意儿,并不真有多大的威力,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个药发傀儡。
大皇子心念我儒家圣教,自是好事,天下士民皆都欣慰,只是也不必太操切了些。
那孩子既从了军,又果真能打,也是我朝的福气,说不准来日,我大乾果真多出个冠军侯来,不也是一段佳话?
只可惜陛下不肯放他去九边,倒是耽搁了那孩子的前程。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虽盼着后辈好,稍稍严格些倒无妨,只是也不能真扯了那晚辈们的后腿才是。
那孩子这样小的年纪,就要独掌一军,何等艰难,我看其他将门也未必服气,只怕还要生事呢。
像这等时候,还是再推他一把才好。”
冯清听着一急,正要开口继续劝说,却忽然又愣了一愣,旋即笑道:
“首辅大人所言正是,下官明白了。
山东虽定,右掖军心却还未整,仍是一盘散沙,这靖安伯既有能耐,正该多多为国效力才是。”
许象乾这才又闭上眼睛,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冯清得了定计,也心中一快,恭恭敬敬朝许象乾行了礼,方才告辞而去。
待冯清离开,才又进来一位老仆,手中捧着一封信,送到许象乾跟前,只道是从老家来的。
许象乾微微一怔,才伸手接过来,将信拆开来看,半晌便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
又朝一旁的镜子里望了一眼,眼见满头白发,面上斑斑点点,皱如鸡皮,神色便显得十分无奈。
到底是老了哟...
第172章 贾政:啊?我?我吗?
文臣这边大不乐意,武将这一堆里,也多有不忿王晏受此重赏的。
就连为王晏说了句话的保宁侯陈子仪,这会儿也都有些没回过神来。
史鼐兵败,他自己如今看着,除了在诰狱里头吃了一个月的苦,好似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他牵连的却有不少。
这一个月里不知动了多少官位,尤其就以右掖里头居多。
连原右掖提督抚宁伯都被罢了官职,闲居养老去了。
各家里一边声援史鼐,一边也都暗自摩拳擦掌,相互争斗使绊子,正都盯着右掖这块肥肉呢。
不想如今居然落到王晏这小儿辈手中?
那王晏得个伯爵的赏已是占了便宜,岂能再叫他独掌一军?!
需知右掖三万将士,每年里得有多少军饷物资?
白花花的银子落到这等小儿手中...
简直岂有此理!
如此越想越气,似牛继宗、侯孝康等人,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虽是贾母发话,令贾赦等人在外暂且替王晏周全保龄侯府一事,但贾赦也只在嘴上答应,心里自然是不肯听的。
平日里与其余公府亲旧们来往,说起王晏,从来嘴里也没个好话。
因而单看贾赦那意思,便知贾家在军中定是不肯相助的。
想那王晏,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只怕连毛也没长齐,王子腾又不在京中,
若不求到咱们头上来,我看你如何坐得住这京营提督的位置!
——
待散了朝会,百官各回衙门,贾政也仍回工部,寻到自己位置坐了。
便叫下吏沏了茶来,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本闲书,准备消磨时日。
这本也是他平日里常有的场面了。
正惬意着,却见自己的上官,屯田司郎中寻来,贾政一愣,便忙起身作揖行礼,那郎中摆手笑道:
“存周不必多礼,本官来找你,倒也没有别的事。
今日朝上,存周也听见了,陛下旨意,叫我工部择地选期,为靖安伯敕造府邸。
呵呵,想来存周也清楚,靖安伯是少年英雄,我等却无缘分同他多来往,也不知他的喜好。
恰好营缮司秦郎中又正病重,营缮司上下正乱得很,也抽不出人手来。
方才侍郎大人寻我过去,因听闻贵府上与这靖安伯正有交情,有意就将这件差事,交给存周来处置,存周以为如何?”
说罢还十分亲热的拍了拍贾政的肩膀,笑道:
“这可是送到手里的功劳,若办的好了,也是一桩政绩,看来日后,说不得还得请存周多多关照才是。”
贾政听了这话,便不免一愣。
因他所在这屯田司,本职乃是军田屯垦,及皇亲官员陵寝修筑一事,平日里清闲得很。
至于说修造勋戚府邸,本不该是他屯田司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