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索性先打死了你!也省得将来丢干净了祖宗的颜面!”
说话间就往贾蓉面上扔了个茶杯,将贾蓉额头都砸破了一块,血水混合着茶水,当下便从面上滚下来,唬得贾蓉身子一抖,连忙跪在地上。
他今日虽原起意要跟进去,临了却无胆气,虽做了一遭缩头乌龟,不成想竟还逃不过这一顿打。
贾珍见了血,心中愈发凶狠,仍不肯罢休,竟一把搬起旁边的实木椅子,就要往贾蓉腰背上砸!
这便把贾蓉骇得肝胆俱裂,连连哭喊求饶。
尤氏在一旁,原也只当贾珍不过是同往日一般,将贾蓉教训一番便罢了,岂料看着分明是要下死手!
也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将贾珍胳膊拉着,口中连连求情道:
“老爷!老爷!不能这么打!这么打要把哥儿打死了!
蓉哥儿再有天大的不是,老爷好歹看在今儿是太爷的寿上,暂且饶他一回,不然岂不坏了太爷的福气!”
贾珍哪里肯听,一把将尤氏挥开,口中厉声道:
“果真打死了倒还清净!留着这不孝的孽障!才是给太爷脸上抹黑!今儿结果了这畜牲,再生一个又有什么!”
说罢便手一抬,竟果真砸了下去。
好在贾蓉就地往边上一滚,方才没落在实处,只是大腿上被扫了一下,也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只往心里钻。
贾蓉只当已是被打断了腿,吓得哭腔都尖锐起来,连裤子也湿了半截。
贾珍见他居然敢躲,更是发狠,不顾尤氏死命拦阻,还要再打。
只是还未等再动手,却忽然听得外头大呼小叫起来,尤氏吃了一惊,忙命人去看。
过不得时,便见有几个下人张惶跑来,惊魂未定的喊道:
“老爷!太太!园子里着火了!好大的火!”
贾珍也坐不住了,暂且先顾不得贾蓉,也出门去。
贾蓉这才敢一瘸一拐的爬起来,偷偷往角落里站着。
先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见并不大深,又动动腿脚,虽疼痛难忍,到底筋骨未断,才放下心来,下意识的吐出一口气。
余光瞄着正伸着脖子,一脸焦急的贾珍,眼睛里头渐渐爆出几根血丝来,竟显出些凶狠的意味。
呼吸急促,两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拳,面上的肌肉都绷紧起来,显得有些扭曲。
待贾珍扭过头来,见贾蓉在那呆站着,又发火道:
“该死的畜牲!还不快去救火!”
贾蓉猛然回神,面色一白,又连忙低下头去,低低的答应一声,便连忙往园子里去,偏偏腿脚才伤了,竟又走不快。
他这一番耽搁,那火势便已蔓延开来。
起先只在天香楼角落里头有一丝火光,然而转瞬之间,火势便迅猛的蔓延开来,将整座天香楼都吞了进去。
栏杆上的朱漆烤得滋滋作响,风从烧透了的纸窗里头灌进去,烧得楼板都渐渐垮塌。
又沿着竹林草地,竟已见有往四周侵略的趋势,噼里啪啦好一片响。
火光汹汹而起,照得天际都亮起一片红。
梆子声急促地敲了一阵,整个宁国府都热闹起来。
主子下人全都乱作一团,个个惊恐焦虑,簇拥着、尖叫着往溪里打水救火。
然而火势迅猛,如有天威,浓烟滚滚,呛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
下人们稍微靠近一些,便被热浪逼退,后头的人又不断往前挤,叫嚷声,咳嗽声夹在一起,响成一片。
贾珍却不靠近,只在原处站着,连连喝骂不止。
反是尤氏壮着胆子,走近看了两眼,情知这天香楼已是救不得了,只好由得它去,却怕将其余地方也引燃起来。
一句句吩咐下去,叫人将周边竹子全都伐了,又把水只往周遭草地上浇。
过不多时,连西府里的人也来救火。
鸳鸯一路寻到尤氏,便低声问道:
“这是怎么弄的?把老太太都给惊醒了!”
尤氏只叹道:
“想着今儿客人多了些,各处杂乱,也不知怎么就走了水,这楼怕是救不得了。”
鸳鸯只道:
“楼是小事,没了再盖也无妨,只是可有什么人在里头?”
尤氏便道:
“不曾见有人呼救,平日里又不住人,不过白天做个观景的地儿,该是没人的。”
鸳鸯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道:
“没人就好。”
正要去回贾母,余光一扫,却奇道:
“蓉大奶奶的身上还不大好?怎这样大的事也不见人?”
尤氏听着一怔,便忙把贾蓉拉着问道:
“可见你媳妇?她可在房里?”
贾蓉也愣了一下,忙道:
“我今儿跟蔷兄弟在一处,不曾见她。”
尤氏便忙叫人去寻,只是没等发话,却听得边上声嘶力竭的一声喊:
“奶奶!!!”
这一声炸在尤氏的耳朵里,叫她悚然一惊,唬得她登时魂儿都飞了一半,微微瞪大眼睛,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忙扭头去瞧,却见正是宝珠瑞珠两个丫头,各自哭得伤心,两眼发红,就要往火场里头闯,却被身边人死命拉着。
尤氏便眉头一皱,喝道:
“瞎喊什么!你们奶奶怎么了!”
瑞珠便哭道:
“奶奶!奶奶在里头!”
尤氏听着,亡魂大冒,背上陡然起了一层冷汗,赶紧道:
“胡说什么!她大半夜往这里跑做什么!”
瑞珠抹着眼泪,哽咽不停:
“奶奶近日身上不大好,夜里睡不着,只说心里烦闷,说要来这儿吹吹风,散散心,还不要我们跟着,只说过会子就回去。
谁成想!就不见人了!”
尤氏一听,看着面前这冲天的大火,噼啪一声爆响,正见整栋楼被烧得就在眼前垮塌下来。
忍不住腿脚一软,就要往地上跌,幸得鸳鸯拉了一把方才站稳。
...
凤姐儿这里也早都睡下,因着白天里可卿那一番话,还做了一场噩梦,像是被人拿草席裹了全身,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正在死命挣扎,却被平儿摇醒,还不等她问话,便听平儿道:
“奶奶快醒醒,东府里着火了!”
凤姐儿吃了一惊,当下便爬起来,先问一句:
“火可烧过府来了?”
平儿便道:
“那还不曾,看着是烧在西北角上,离咱们这倒还远。”
凤姐儿这才松了口气,先倒了杯茶喝,压一压心悸,才叫平儿去打探。
只是平儿这一去,却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眼中微微泛红,凤姐儿只当她是叫烟给呛了,也没大在意,只问道:
“火势如何,可压制住了?”
平儿便道:
“是天香楼里着了火,方才各处巡火铺的人都来了,连顺天府也来了人,说要救火,只是珍大爷都叫人拦着,不许人进去。
里头只尤大奶奶处置着,火倒是控制住了,只是烧没了天香楼,还有旁边一片林子。”
凤姐儿听着,身上一松,才坐下来:
“没了栋楼怕什么?再盖就是。
珍大哥处置得妥当,那天香楼近着内宅,放那些个兵丁进来,指不定出多大乱子。”
才说了这话,又见平儿把头埋着,隐隐还有些啜泣声,不免奇怪道:
“难道还有什么事?”
平儿先给凤姐儿添了杯热茶,微微有些犹豫,几次张嘴,见凤姐儿有些恼了,才低声道:
“倒是有一条传闻,也不能做准的...听说小蓉大奶奶,先前就在那里头...”
凤姐儿悚然而惊,手上一松,就见那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起身急道:
“这是谁说得?她大晚上的不睡觉,往那地方跑什么?!”
平儿生怕凤姐儿烫了手,忙一把护着,口口劝道:
“奶奶别急!不过是因方才没瞧见小蓉大奶奶,一时有人这么说罢了,兴许也只是睡熟了些,不能当真的!”
正劝着话,却忽听得东边传来几声云板:
“当...当...当...当...”
凤姐儿整个人便都木在那里,半晌才轻声问了一句:
“方才是几声?”
平儿眼眶也猛地一红,颤着声儿道:
“...奶奶,是四声...”
凤姐儿身子便猛地一晃,几乎要站不住,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叫平儿扶着。
想着白天里可卿那一番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道这必是可卿自己寻死了,一时间悲从中来,亦泪流不止。
呆坐了片刻,便叫平儿帮她梳洗,将身上金的红的,各样首饰全都卸下,只留了两个素净的银件儿。
又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件黯淡些的衣裳,便往贾母处去。
...
那头贾母也早都醒了,听人说东府里着了火,便打发鸳鸯去问,又叫琥珀服侍换了衣裳,坐在屋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