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道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罢了,也不算什么事。
不想陡然却听见响了云板,也唬得不轻,正要再问,就见鸳鸯已来回话。
一见贾母,便往地上跪了,磕头悲泣道:
“老太太!东府里小蓉大奶奶,殁了!”
贾母猛吃了一惊,赶紧起身,着急追问缘故,鸳鸯也不大知道详情,只道:
“方才院子里失火,上下都寻不见小蓉大奶奶,只是听她跟前两个丫鬟说得,小蓉大奶奶正在那里头。
方才熄了火,又从里头抢出个人来。
虽烧得瞧不见面目,只是身量倒对得上,况且身上的玉钗玉镯,也都是小蓉大奶奶的样式。
还有些烧坏了的衣料,虽只剩下一两片,也瞧得出,倒正是小蓉大奶奶白天穿的衣裳。”
贾母怔了一怔,缓缓又坐回去,好一阵唉声叹气,半晌才道:
“珍哥儿怎么说?可报官了不曾?”
鸳鸯便道:
“倒还不曾,珍大爷一口咬死了是个意外,不许叫人报官。”
贾母便忍不住把眼睛一闭,喘了两口气,才道:
“既然他这样说,那就这么办吧...你这几日也照看些,叫底下人不许乱说话.
有敢乱嚼舌头的,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来,一并都打死了扔出去!”
鸳鸯心头一惊,忙把头低着,想着两府里那些流言,也不敢多问,只低低的答应一声。
...
王晏在自家中,也待在书房里枯坐许久,晴雯等几番来问,他也置之不理,只将她们都催赶回去睡觉。
及至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才见修武推门进来,近前低声道:
“都办妥了。”
王晏瞥他一眼,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修武忙双手接着,一口喝了,先喘匀了气,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
“专挑的子时三刻起的火,不到半刻钟就发作起来,巡更铺子里的人来得快,才见着火光就到。
只是过了正四刻,才见有西城兵马司的巡火铺官兵来问,皆举止慌乱,进退无度,衣甲不齐。
领头的像是跟贾家有些交情,被贾蓉说了几句,就带着人走了。
到了丑时,才有顺天府的差役过来,丑时三刻,才见巡捕营里的官兵过来。
也都被贾珍的人拦着,没能进去。”
修武说着,便冷哼一声:
“这帮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出了事情,也不过就这副德行。
这还是西城里,多有贵人,也敢这样怠慢,其余三处,不问也知了。”
王晏听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桌前舆图上标注的各处衙门勾勾画画,描补空缺,不时皱眉沉思,半晌又问道:
“还有呢?”
修武便忙肃容,低声道:
“却如二爷所说,两府里有好些探子。
旁人都在救火,他们倒偷偷摸摸往外跑,咱们的人在周遭路口,都将脸认下了。
而且还不是一家,怕不单有宫里的,还有往忠顺王府去的,这也罢了,连北静王府,夜里也去了两个人。
此外荣宁街周边几处住宅店铺,今夜里进了人的,也都跟着记下了,都在这里。”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王晏接过来,认真看了看,便将那纸丢进香炉里头烧了。
“做得好,先都好生歇着吧,寻到了窝就行,不必打草惊蛇。”
修武忙点点头,正往外走,又扭头回来,左右看看,倒比先前还警惕些,见王晏一脸疑惑,才小声道:
“二爷放心,人我们也接出来了,住处已经安置妥当,二爷回头得空,也可去瞧瞧。”
王晏便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修武便嘿嘿一笑,弯腰塌背,缩在阴影里走出去。
王晏又细细的朝舆图上瞧了瞧,认真将上头写的字记下,又坐了片刻,才将这舆图卷起,也丢进香炉里头。
起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半道上将又来催她休息的香菱往怀里一揽,也回去睡觉去了。
第128章 八公
他这里睡得闲适,两府里却已经闹开了锅。
云板一响,西府里上上下下便皆知道逢了丧事,一时间各处的主子俱都往贾母跟前来请安问候。
宝玉睡得正熟,也被袭人叫醒。
听说是东府里小蓉大奶奶没了,便想着前番所见可卿之温柔美丽,又念着秦钟这回定是悲痛欲绝了,竟也放声悲泣起来,闹着要过府去瞧。
贾母心中可卿怕是“死”得不干净,原不肯答应。
无奈宝玉哭闹不休,贾母实在拗不过他,也只好备了车,叫袭人跟着,再专门拨了一队仆役,才叫宝玉随着凤姐儿一同过府去。
未等天亮,贾家在京八房,各处亲戚便都已陆陆续续的集中到了宁国府里,上上下下仆役丫鬟,也都已经着紧布置起灵堂来。
因这事来得突然,一应黄纸白幡,棺椁素麻皆未齐备。
况且又因着尤氏惊闻噩耗,亦是胆战心惊,竟也一同病倒,不能理事。
几百口子下人失了调度,便似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打转,闹哄哄的显出几分杂乱来,更叫人心里难堪。
贾珍因可卿之死,竟也哭得跟个泪人一般,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面上泪流不止,神色悲戚。
凤姐儿与宝玉来时,便正听他同代儒代修等老人哭诉道:
“一门族里,上上下下,远近亲友,谁人不知,我这儿媳妇,倒比我的儿子还强出十倍去,如今她年纪轻轻伸腿去了。
可见我这长房里,从此绝灭无人了!”
众人听着这话,也不免心头古怪。
毕竟贾蓉如今就在贾珍身后站着,又还年轻,便是秦氏死了,以宁国府的财势,再娶一房续弦,也着实不算什么事情。
贾蓉站在贾珍身后,听着这话,也低下头来,只将脸埋着,面上肌肉微微抽动,却也显出一片悲伤之情来。
宝玉见他如此,也觉难过,正要劝慰两句,只是烛火一晃,却见贾蓉虽面作悲色,眼神里却分明显着些喜意,不免吃了一惊。
只是再凝神去瞧,却又不见有什么异常之处了,便也只当方才是看花了眼。
众人见贾珍哭得伤心,都忙劝道:
“人既已去,哭也无益,还是商量如何料理要紧。”
贾珍只摆手叹道:
“还能如何?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几个老人听着,愈发觉得古怪,众人本就道可卿死得有些稀奇,更见贾珍居然哀痛至此,连规矩也顾不得了,相视一眼,便都有些疑心。
况且贾珍平日里作下许多好事,岂能真个滴水不漏,不过是无人敢说罢了。
只是如今连人都死了,再计较也是无用,也只随意劝了两句,见贾珍拿定了主意,便都由他去了。
这边正说着话,又见宝珠瑞珠两个丫鬟,哭得浑身发软,叫人搀来,见着贾珍便磕头道:
“奶奶在时,待我们名为主仆,实则姐妹,尽心关照,仰赖恩德,方有我二人今日。
如今奶奶去了,我二人本欲同往,只恐奶奶灵前无人料理,但有旁人安排,也怕不能尽心。
因而来老爷这里,求一份恩典,准我二人出府,为奶奶终身守灵!不婚不嫁!”
众人听了这话,皆连连称赞二人情义,贾珍也自无不准,一口答应下来,又道要收二人做义女,日后奉养,皆由府里供给。
宝珠瑞珠虽心里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当下却也连连拜谢。
一众男女老少,经这一出,也都念起秦氏生前的好处。
老的道她孝顺,同辈的念她和睦,小的感她慈爱,便连府中许多下人仆役,也都说她素日里怜贫惜弱,常有善举,因而竟莫有不悲伤痛哭者。
凤姐儿见此,更不免眼眶发红,一时又念起前番可卿交代的话来。
想着自己平日里在府上威风,也素知下人们对自己多有怨言。
只是红脸儿白脸儿的,原也由不得自己,将来若有此一日,只怕还不如了,一时也不免心有戚戚。
正哭得热闹,外面便有人来报丧,只道秦业秦钟,并及尤氏之母携了二姐三姐,俱来奔丧。
贾珍忙命人请进,可怜秦业本也年迈,又素来疼爱可卿这个女儿,孰料得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才见了可卿尸身,就已哭晕了过去。
贾珍也连忙叫贾蔷等人,领着几个小辈去陪客,又请钦天监的人来择日,定下要在会芳园中停灵七七四十九日。
再去请一百单八个和尚来拜大悲忏,又就在天香楼废墟上设坛,从玉皇阁里请了九十九个全真道士,连打四十九日斋醮。
如此侈靡铺场,损耗靡费,排场连多少王公也都越了过去,贾珍也全然不顾,只以可卿哀荣为要。
再叫人写了讣告,往各处亲戚送发报丧。
王晏这里自然也免不得有一份。
他昨夜里一宿没睡,遣人往翰林院里告了假,便留在家中,抱着乖乖香菱睡了一天。
待至傍晚,晴雯来催他用饭,不料才推开门,就撞见香菱手捂着脸,青丝凌乱,连脖颈得红透了。
跟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窜出门去,一头就撞进晴雯怀里,险些把晴雯给带了一跤。
也好在是晴雯这些日子多受宠爱,倒比去年时候长大了些,减了许多冲撞,才没给撞出个好歹来。
只没好气的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胸口,忍不住怪道:
“着急乱跑什么,也不看人。”
香菱羞得不敢见人,手也不拿下来,只从指头缝里来瞧她,闷声闷气道:
“你...爷起了,衣服都在里头...你先服侍着,我...我先去洗脸。”
说罢一扭细腰,脚底下一路小跑,就躲回自己屋子里头去了。
这倒把晴雯看得莫名其妙。
王晏平日里便常爱拿香菱乖顺来激她,偏她又受不得激,也不知为此吃了多少“苦头”。
因而她是再清楚不过,香菱在王晏跟前是有多么乖顺的,便称一句千依百顺也不为过了。
不拘什么姿势模样,但凡王晏一说,香菱从来都任他摆弄,再没有不肯答应的。
却不知这大白天的,又遭了何等“折辱”,能把她羞成这样。
这也怪不得香菱如此,实在是王晏“学识丰富”的缘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