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卿便也流下泪来,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来。
两个丫鬟瞧了,皆大吃一惊,竟不知可卿何时做的这等打算,忙拦道:
“奶奶不要胡思乱想,终归天无绝人之路!奶奶切不可糊涂!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可卿只默默摇头,悲叹道:
“那...那畜生!他连今儿这样的日子也敢来逼迫我!今日须是过他老子的寿!
连这样的日子,他也敢肆意妄为,不放在眼里,只怕再没了半分耐心,又岂有什么顾忌?
你们若真为了我好,也不必再劝我,我到了底下,还念你们的情!”
宝珠只埋头痛哭,瑞珠见可卿如此,却仍不甘心,一把将眼泪抹了,咬牙道:
“奶奶既已下了这样的狠心,还有什么好怕的?!倒不如就干脆去老太太跟前,闹上一回!
咱们把命豁出去,就是扳不倒他,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可卿却苦笑道:
“我若当下就死了,好歹还落个清白!
如今想来,二婶子的话原有道理,真闹得大了,到了老太太跟前,多半也还是一死,却连这清白的名声,怕也求不得了!”
这也是当下世道里常见的想法,所谓名节重于泰山,也不过如是了。
宝珠瑞珠见可卿拿定了主意,也终于不再劝了,慢慢的松开手来,各自道:
“既如此,奶奶先去,我们也随后就来,只是路上好歹等一等我们,叫我们先替奶奶料理了后头的事。
到了底下,奶奶要是不嫌弃,我们还愿意伺候奶奶!”
可卿哀愁的摇摇头,却也无力去顾忌许多了,只是猛然调转剪刀。
先对着自己的心口,靠近了些许,继而猛地一止,又挪了个位置,往上抬了抬,又对准了自己脖颈,手腕却跟僵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渐渐双手抖若筛糠,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一般。
好不容易将剪刀靠近了些,脖颈却也不自觉地往后头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串似的往下掉。
正把眼睛一闭,心中才要发狠,却猛然听见门从外头推开,引得风一吹,叫人遍体生寒。
可卿受此一惊,手不受控制地一松,那剪刀便猛地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动。
她这泪眼婆娑,都看不大清楚是谁,待人走近了,方才认出来,却是今日在后厨里头见过的。
只是见这人不敲门就进来,也不免疑惑道:
“江婆子?你来这做什么?”
那壮实婆子便站在那,低头看着面前这张如花似玉一样的脸,也不免暗暗赞叹,又往地上那把剪刀瞥了一眼,只笑道:
“今儿外头都在吃酒,倒听说奶奶身上不大好,没吃上几口,想着奶奶该是饿了,现做了些枣泥山药糕,奶奶千万记得用些。”
可卿强笑道:
“真难为你惦记着我,这么晚还送来,先放着吧,宝珠,去把我柜上那几两银子都拿来。”
那江婆子仍笑道:
“现做的热乎,才好克化,况且我这做的山药糕,定能合奶奶的胃口,比什么药都灵验些。
奶奶虽一时有些难处,也不可轻置己身才是,总是身子骨要紧。”
可卿听着这话,愣了一愣,竟呆在那里。
那江婆子见此,才将这现做的吃食放在可卿床头,转身退出去,却并不去拿宝珠手里那份赏钱。
可卿坐在那里,紧紧抿着嘴唇,似是不敢置信,半晌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将最上头那一块儿取了。
颤抖着掰成两半,便见从里头滚出一枚蜡丸来,落在掌心里,再用力一捏,就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条。
铁钩银划,清晰可辨。
可卿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失声痛哭,却又忙将手背咬在嘴里,怕叫人听见。
宝珠瑞珠也看了一眼,俱都欢喜不尽,瑞珠更用力一脚,将那地上的剪刀踢得远远的,又哭又笑道:
“奶奶您瞧,我就说的,天无绝人之路!”
第127章 火起
可卿既见了那蜡丸,正是绝处逢生,却未敢张扬。
忙与两个丫鬟计议片刻,便收拾一通,只将随身物件收拾了几样,又翻了几张银票,便将其余的皆都留下。
再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却是从当年从秦家带来的,几乎不曾在府里穿戴过。
等过了子时,听见外头有打更声,方才与两个丫鬟暂且话别,振奋精神,独身摸着黑,也不敢掌灯,只借着依稀月色,又往天香楼去。
到了地方,隐隐见有一人正站在假山边上,推着一辆小车,上有两个木桶,远远的便能闻见一股油腥味儿。
可卿见来的不是那江婆子,不免有些顾虑,稍稍住了脚。
不想已被那人瞧见,低声唤了一句:
“奶奶若吃了我家婆娘的山药糕,就请出来吧,今夜送奶奶出去。”
可卿听见这话,才稍稍放心了些,抬脚从阴影里走出来,近前瞧了瞧,却见是个中年男子,身量枯瘦,面色寻常,眼里还带着些苦意。
看着却也眼熟,大抵的确是这府里的人,可再细思下去,却又想不起来。
仍有些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可是晏二叔叫你们来的?还是琏二奶奶?”
那汉子倒也不催促,只在原地站着,也不说话。
可卿等了一阵,终究不敢过多耽搁,只好近前,一手在袖子里默默攥紧了那把剪刀,一手将一件衣服递过去,轻声道:
“这是你们要的衣裳,我今儿白天穿的,许多人见过。”
那汉子接过去,随意瞧了瞧,才点点头,又道:
“请奶奶再留一件信物。”
可卿愣了一愣,只当他是要好处,便连忙把手上的镯子,头上的发钗一股脑地都拿下来给他。
那汉子挑了两样显眼的,便将车上桶身打开,竟先从里头搬出一个人来,往地上一扔。
可卿唬了一跳,忙问是谁。
那汉子也不解释,只将可卿那几件首饰都往这人身上戴了,才道:
“请奶奶进去吧。”
可卿拿他无法,只好自己借着月光偷偷瞟了一眼,却见分明是个干瘦的老婆子,这么一通折腾,居然动也不动一下。
一时又惊又怕,再不敢多看,只慌乱地往那桶里一钻,还没等再说什么,那汉子便把桶盖一盖,又拿绳子一捆。
可卿待在桶里,油腥味直往鼻子里头钻,身上的脂粉香便半点也闻不见了。
只得在桶中苦笑一声,却知若无这一遭,便今日未敢下手,早晚也是一死,是好是歹的,如今后悔也晚了,默默地将剪刀又攥紧了些。
那汉子将可卿那头收拾罢了,又将另一个木桶提着,绕着天香楼走了一圈。
再将地上那老婆子往天香楼里一扔,方才推起小车,往角门里去。
可卿在桶里待了好一阵子,才觉微微一晃,旋即似被人推动起来,又过片刻,才听见有人说话,却是笑道:
“江三儿,你这带着两个大桶,天天夜里进进出出的,府里哪天丢了东西,准保就是你拿的,打开叫我瞧瞧。”
可卿在桶里听得,心头便是一提。
又听身前有人低声道:
“不敢的,不敢的,赖管家安排的差事,白天不点灯,不让进,桶里都是灯油,别熏臭了衣裳。
婆娘现炸的油糕,张大哥您尝尝,吃得好,下回让婆娘再多做些。”
声音木讷讨好,一听便是再老实不过的人。
那“张大哥”本不过就是个看守角门的下人,原也只为了随意讹些好处,取个乐子罢了,听了这话,便笑骂道:
“好个江三儿,你这油糕,莫不是你婆娘花了力气,从赖管家那里讨得赏,倒都给你吃了不成?
味道都跟你身上的臭味给串了,改日跟你婆娘说说,咱们也去你家里吃可方便?”
那江三儿便只赔着笑,又恭维两句,那门子嘻嘻哈哈一阵,便将角门打开,放了江三儿出去。
可卿听着身下小车又动起来,才渐渐放心,情知已出了东府。
也顾不得桶里头干不干净,只无力的颓靠在桶壁上,心中既有逃得性命的欢喜,却也有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无措。
但无论如何,即便从东府里逃出来,家肯定也回不去了...
也不知宝珠瑞珠,可果真能保全得住...
......
另一头里。
贾珍白日里被王晏惊走,到底心有不甘,又疑心果真叫贾蓉撞见,更不免多有些疑虑。
况且心中痴妄渐久,更生出些嫉恨来。
他是自觉能文能武,又有威仪,手里管着这偌大的宁国府,更兼容貌英俊,岂不比贾蓉那孽障强得多了。
素日里寻欢作乐,不拘是青楼女子,或是良家妇女,向来没有不能得逞的。
只道可卿也是如此,分明与自己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只是无奈被这世俗的礼法给拘束着罢了。
因而心中反倒愈发不平,竟全无睡意,眼中一厉,心中发狠,猛然喝道:
“去!叫那孽障滚来见我!”
门口小厮信儿听着,便赶忙去寻。
贾蓉正与贾蔷一处,肉贴肉睡得正香,大半夜的却被叫来,已是心头惴惴。
又听那信儿说贾珍发了火,路上便已吓出一身冷汗来。
到了贾珍屋子,还未开口,已先见贾珍喝骂道:
“好该死的东西!今日府里这样多客人!你不好生招待着,往园子里头跑什么!哪个没事叫你过去的!”
贾蓉听他倒打一耙,也不敢争辩,只道:
“老爷明察,儿子今儿都在琏二叔他们跟前,实不曾有躲懒的。”
贾珍却只充耳不闻,仍骂道:
“不争气的混账,倒还敢狡辩!
你自己没个德行也罢了!今日太爷的寿,你也敢坏了我宁国府的脸面!可见骨子里便是个不知道孝顺的!
可怜我一身的本事,如何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