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101节

凤姐儿看她一眼,也不好多问,只道:

“前头正唱着戏,左右不见你们奶奶过去瞧着热闹,想着别是叫什么事绊住了,你们奶奶可在里头?”

宝珠张了张嘴,到底也只是道:

“我们奶奶这些日子身上本不大好,今儿又吃了酒,风一吹就觉得头疼,刚回来歇下了。”

“既如此,我进去瞧瞧她。”

凤姐儿言罢便推门而入,正撞见可卿靠在床头,望着她笑:

“婶子可是嫌我怠慢了不是?今儿实在不大爽利,婶子也容我骄纵一回,回头我再去婶子跟前赔罪,认打认罚如何?”

凤姐儿近前坐下,细细打量,见秦氏虽神色如常,却半点血色也没有,面上苍白如纸,总觉有些不妥。

又见可卿近来憔悴至此,想着她昔日何等艳丽,也不禁眼眶一红,一把将可卿的手抓着:

“说什么认打认罚的,难道我跟前少了你,就没人服侍了不成?

你只顾惜着自己的小命就是,只把心放宽些,岂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可卿听着这话,却把嘴一咧,险些忍不住要哭出来,轻声道:

“婶子这话,也只拿来哄我,非是我不敬,这等事情,若落在婶子头上,以婶子的性情,怕比我还更忍不得些?”

凤姐儿闻言,亦无话可说。

可卿便叹息一声,虽是前番求凤姐儿搭救不成,到底知道贾珍的厉害,强求不得,故心中也并无怨恨。

只是仍念着从前情谊,总是几分真的,心中虽拿定了主意,临到头上,到底还有些舍不得。

况且再想着自嫁入东府这一年里所见,心中竟有所感。

只道东府既然如此,西府里难道就能好到哪儿去?

因而竟恐凤姐儿将来要步自己的后尘,实在放心不下,竟拉着凤姐儿的手叮嘱道:

“婶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烈性果敢,多少男儿家也不如的,偏又刚强好胜,总是要得罪人...

这会子没有旁人,我有几句话与婶子说说,婶子可能听听?”

凤姐儿便道:

“你既有话,说就是了。”

可卿便微微坐起身,眼中含泪,恳切道:

“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一晃已有百年的富贵,正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倘是内德不修,只怕早晚也难长久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盈,登高必跌重,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有真正长盛不衰之事?

只怕一朝乐极生悲,在所难免。

这些道理,婶子自然明白,却不可不早做打算,总要多积德行,以图保全,万不可再恣意了。”

凤姐儿听得这话,却只觉心惊肉跳,言语中虽见有几分冒犯,她却也顾不得了,忙道:

“道理虽如此,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成,正待你养好了身子,才好改一改这东府里的习气。

你好好歇着,前头也不必去伺候了,我与你婆婆说一声就是。”

可卿勉强笑道:

“我既到此境地,岂有那般能耐,日后也只看婶子的本事。

婶子有一个好兄弟,年纪轻轻的就得了重用,若叫我看,将来但凡有什么事,怕也只有他,还能叫婶子作个倚仗,府里多半是仰仗不得的。

这话婶子也只记在心里,有个数儿就是了。”

凤姐儿被可卿一席话说得竟心神不宁,含糊的点点头,也不敢再多留着,又劝慰一番,便退出去。

正往前厅去,行至半程,便听得前头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道是:

“异香袭人,幽姿如故。

则他暖幽香四片斑斓木,润芳姿半榻黄泉路,养花身五色燕支土...”

却正是一出《牡丹亭》,又叫《还魂记》,说是杜丽娘死而复生,与情郎重逢一事。

这戏凤姐儿以前也听过几回,只当瞧个乐子。

可方才自可卿那处回来,这唱词再落在耳朵里,却叫凤姐儿心头好生别扭,倏而又悲从中来,心中只叹道:

‘这等事也不过只在戏中罢了,岂有真个能死而复生的道理?’

继而又渐渐生怒,只恨不能当面将贾珍一通训斥。

便不急着回去,只在园中暂且散心。

凤姐儿因是心神不宁,难免有些恍惚,正绕过一道假山,却不防着猛然竟从山后窜出一人来,险些撞在面上,倒把凤姐儿吓了一跳。

那人见了凤姐儿,便塌腰躬身,满面带笑,拱手作揖道:

“给嫂子请安。”

凤姐儿忙定了定神,心中愈发恼火,稍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一眼,才勉强笑道:

“可是瑞大爷不是?”

贾瑞见凤姐儿认得自己,更是喜上眉梢,忙又趋近半步,笑道:

“嫂子贵人事忙,怎连我也不认得了?前头我跟着太爷,往嫂子处拜会,求嫂子拨些族学里的花用,嫂子不是还见过的?”

凤姐儿心中烦闷,实无心与他纠缠,只当贾瑞又是有什么事要来请托,随口道:

“倒不是不认得,只是瑞大爷不在前头吃酒,跑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莫不是太爷那里有什么吩咐?”

贾瑞只贼眉鼠眼的拿目光往凤姐儿面上瞧,笑嘻嘻道:

“倒没什么事情,不过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分,本是出来透透气罢了,恰好就与嫂子撞在一处,可不是有缘么?”

凤姐儿听着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面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恨得咬紧了牙。

有心就在这里甩这贾瑞两个耳光,只是像这等事,若闹得大了,凤姐儿一个女人,先天里便免不了吃亏。

况且也道是太便宜了些,兼着心中正老大的火气。

只道方才还劝秦氏,如今可不果真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一时间便已发了狠心。

面上只假意笑道:

“怪道你琏二哥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的,今日见了,倒果真比旁人都伶俐些,只是我如今要到太太跟前服侍,等闲了咱们再说话。”

贾瑞见凤姐儿如此态度,喜不自胜,连忙道:

“我也常想着去给嫂子请安,只怕嫂子年轻,不肯见人。”

凤姐儿见这蠢货竟还得寸进尺,心中冷笑不止,口中只道: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见不见的?说这些没得外道了去。”

贾瑞本是借着酒劲儿,方才壮了回胆子,不想竟然有此奇遇。

眼见得凤姐儿这等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竟待他如此,更兼言语深意,已叫他心痒难耐,三魂七魄先飞了大半,神情愈发不堪起来,整个人都木在那里。

凤姐儿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怒火愈炽,恨道:

“好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畜牲!几时定叫他死在我手里!才算知道我的厉害!”

正是咬牙切齿,一时忽又从贾瑞想到贾珍。

她要对付贾瑞容易,不过是族里一个不得势的族人罢了,可要与贾珍计较,却终究不能。

这样一想,也不免灰心沮丧,心气跟流水似的泄了大半。

待回了前厅,尤氏便笑道:

“怎的一去这么久,回回你们娘俩一块说话,倒把咱们这儿都丢下了不成?”

凤姐儿勉强扯出笑道:

“只你成日里跟个急脚鬼似的,便算我的不是,也不过罚一杯酒罢了。”

又道:

“戏唱到哪儿来?”

台子上正悠悠唱了一句:

“月落重生灯再红~”

尤氏便笑道:

“可巧,刚唱完了这出,你可也点两个爱听的?”

凤姐儿今日却没兴致,只摆手作罢,凤眸一扫,却已不见贾琏等人,不免问道:

“一伙爷们都去哪儿了,怎么就剩下咱们在这里?”

尤氏便道:

“前头你兄弟才走,他们也嫌这里吵闹,自寻了地方吃酒去了。”

凤姐儿一听,心头火气一窜,面上止不住冷笑起来:

“说是嫌吵闹,谁知道是去做什么好事去了!”

众人见她如此,虽不免有些奇怪,却都只当她是又跟贾琏闹了别扭,也并不当一回事。

...

那头王晏吃罢了酒,便预先回了宅邸,在书房里静静坐了片刻,才见修武找来,低声道:

“二爷,各处都安排好了。”

王晏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面上的皮肉,目光低了低,便看着桌案上一张手绘出来的神京舆图:

这也真亏得他这些日子在翰林院里四处查阅卷宗,便是瞧不见完整的,到了如今,也终于叫他拼凑出来,只是难免还有些不大完善。

倒正好借着这机会了。

“叫各处都要打起精神来...动静要闹得大些。”

修武忙点头答应一声,急匆匆又出门去。

...

可卿院中。

瑞珠一时进来,红着眼睛,咬牙道:

“奶奶,蓉大爷去了蔷二爷那里,今日该也是不来了。”

可卿也只轻轻点一点头,她本也没指望着,只是看着跟前两个丫鬟,轻声道:

“宝珠、瑞珠,你们今夜里,就回家里去罢,说是主仆一场,我也只有你们两个贴心的,岂不比姐妹还亲近些,不必害你们受我牵累。”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皆流泪道:

“我们与奶奶自小一块儿,岂有如今要分别的道理?不论奶奶去哪儿,咱们只一道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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