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彭脱应该已驰至戈居县。
传我令,整备可战之卒,磨刀擦枪,明日北上戈居,破城摧胡!”
“遵命!”
戈居城外十里地。
呜呜呜。
风声呜咽凄厉,卷起满天飞沙。
彭脱揉了揉眼睛,风沙鼓起了新扎的营帐,让结实的麻布欻欻作响。
他抿了抿泛起白皮的嘴唇,黝黑的脸庞对上了身侧眉头紧皱的张飞:
“西北少木多尘,无有遮挡,眼下新起狂风,戈居县又水源不丰,若驻营攻城,恐大军到时天气更加恶劣。
届时风沙弥漫,水源缺失,岂不是令主公兵临险地?”
张飞挠了挠下颔的胡须,灰尘接连落下。
“趁现在刚刚起风,速攻戈居如何?”
彭脱回道:“不妥,眼下你我之军有近万之众,若强攻城池而损,更不利接下来的兵事。”
张飞粗中有细,望着彭脱坚毅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你想分兵夜袭戈居?”
“然也!”
“那某与你同去。”
“不可。”
“你莫不是以为某是那贪生怕死之徒?”
张飞横眉竖立,圆眼猛地瞪向彭脱。
谁知彭脱却并未立即回他,而是挺身而立,拱手向南,铿锵道:
“某乃黄巾降将,蒙主公之殊遇,擢列为都尉,独领一军,从不相疑。
既至此时,又委我以先锋大任,信重如山。
眼下天时不利,风沙无端,而主公大军又将至,脱岂能坐视主公亲临险地而不理?”
张飞闻言咧着牙笑道:“那某更要与你同去,焉能让你出这般风头?”
彭脱摇摇头道:“翼德兄且听我一言。”
“你且说来!”
张飞对这个悍勇忠义的降将也是多了几分欣赏。
彭脱眼神锐利,看向远处隐于黄沙之中的城郭。
“先锋军多为主公旧部,又兼有百战骑卒,决不容失。
翼德乃主公之弟,此时更应坐镇军中,稳定大局为用,不可亲身犯险。”
“是以,今夜我要亲率七百悍卒,夜攻戈居。
若见城头火光大作,赤旗而出,则是城门已夺,翼德可率先锋军入城。
可若事有不虞,城门不破,则有死而已,届时大军无失,某亦能心安。”
先秦古籍《燕丹子》曰:“血勇之人,怒而面赤;骨勇之人,怒而面青;脉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改,真狂徒也!”
此时的彭脱就是后者,只见他一番慷慨陈词后,面不改色,从容如初,俨然是置之生死于度外之人,亦是神勇之人。
张飞见此状豪迈大笑:“汝真狂徒也!”
旋即他伸出手掌展至彭脱跟前,言道:
“大哥妾弟鲍子略亦在军中,他喜交友,好畅谈,无论贵贱,都能交之,是以军中宿将都识得他,亦知晓他身份。”
“我之勇力,万夫难当,若你先登不成,折身胡手,某必让子略引军撤退,然后只身登城摧胡,负汝尸而返!”
此言宛若金铁,掷地有声。
而张飞说完此言后亦是面色不改,从容如初。
啪!
彭脱与他击掌而鸣,二人双手紧紧握住。
“某亦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君且整军备兵,待我夺城后,倾力而出,一扫戈居!”
“好!”
张飞大声叫好,松开彭脱手掌,拱手抱拳。
彭脱亦是抱拳回应,随后转身而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驱散了稍许凄厉的风声。
众士卒在屯长的带领下临兵列阵,持矛陈于彭脱身前。
彭脱看着眼前的士卒,高呼道:“闻鼓则血沸,虽万刃在前而目不瞬者向前一步!”
飒飒飒。
甲片厮磨之音响起,阶下士卒尽向前迈出一步,沉默不语。
彭脱面露尬色,瞟了一眼面色古怪的张飞。
这些都是随君侯历战三州的旧部,是精锐中的精锐,若论闻鼓而沸,恐怕场中众人无人不符合。
彭脱意识到了失言,清了清嗓子,又高呼道:
“负甲疾趋可追奔马,逾堑攀堞如履平地者向前三步!”
这下倒不是所有人符合条件了,大部分士卒原地不动,少部分人持矛连走三步。
彭脱粗略估了一下人数,随后道:
“非家中独子者继续上前三步!”
又有一部分士卒留在原地,但来到彭脱跟前的士卒还是有些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喊道:
“此次选卒,志在搏命,不求生还,若惧死者可后退!”
一息两息,直至十息过后,军容依旧肃穆,无人后退,眼前的士卒只是静静看着彭脱。
彭脱释然一笑,仰天大吼:
“枚卜掣签,抽七百人随我夜战戈居,为君侯平胡!”
“喏!”
震啸之音乍起,打破了肃穆的军容,但肃杀之气迸出军阵,卷沙绕云,八面威风。
是夜。
彭脱率七百死士纵马离营,闯进呜声大作的风中。
距戈居县五里时他让随队而来的斥候返回报信,然后马裹蹄、人衔枚,继续向前进发。
此时已月落中天,犹如鬼泣的夜风竟戛然而止,彭脱耳边顿时清净了下来。
他乃冀州人士,不了解西北风候,见此情形面色一震,解下裹面的麻布,环顾众人道:
“我等披风冒沙,奔袭羌胡,临近戈居时竟然风止沙息,有如神助,此乃天佑君侯也!”
众卒闻言又是士气大震,眼神灼热,向彭脱看来。
彭脱会心一笑,刀指前路。
“随我走。”
......
“随我走!”
军帐中。
张飞听完斥候汇报行程,当机立断,率兵而动,缀在彭脱军身后。
“报!”
“彭都尉已至戈居城三里!”
离营不久,又有斥候回来通报,张飞继续率军前行,不过他改阵换列,两侧骑兵合拢至军前。
月明星稀,风平浪静。
张飞已经率领先锋军来到了彭脱第一次遣斥候回去的地方,城池的轮廓映入眼帘,他下令让军队停下。
在此处,既能遣斥候快马观望城头情况,亦能在城破时率军而至,亦或者事有不虞,遣鲍韬统兵撤退。
他面色平静,远远望着前方如同伏兽般的城池,呼吸声渐渐放缓,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悠长深远,凑近一听,竟宛若闷雷。
戈居城内。
阿兰巴的威望并不高。
他无奈的环顾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右手紧紧握着金色酒杯,强忍怒气道:
“滇吾大人和日阿都死了,钟羌部的格桑也死了,我们剩余的人难道就不能团结在一起吗?”
“阿兰巴,现在我们仓皇逃回戈居县,应该尽快联络凛乞石,听从他的命令撤退或者守城。
再找到安定的地方尊他为大人,而不是先喂饱你的野心。”
阿兰巴脸上横肉一颤,冷冷道:
“现在是五月,北地郡到处都是风沙,汉军此时不会攻城,这里足够安定。”
“呵。”
“愚蠢的狼崽子,五月的黄毛风会在午夜停止,八月的白毛风才会连绵数月不息。”
“我们现在还不够安全!”
长相阴鸷的中年人反驳阿兰巴,连带着辱骂了他一番。
“哈哈哈。”
众多和他不对付的头领出声嘲笑。
锵!
阿兰巴猛地抽出长刀,狠厉的环视众人。
“我说了,汉军这时候不会攻城,至少今天不会。”
“北地郡的汉军早就被我们杀光了,现在来的都是外州的,他们根本搞不清楚凉州的风候。”
“现在先选出带领我们的首领才是最重要的事!”
“阿兰巴,收起你贪婪的嘴脸吧,滇吾和日阿死了还有凛乞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