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盖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主公还没被曹操气昏头脑就好,怕的就是他对曹操攻入吴郡之事耿耿于怀。
孙坚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那便给君理(朱治字)去信一封,让他从中斡旋,为我使者促成此事。”
联曹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平日里他只将曹操当做仇雠来看待,以至于刘骥从西面率数十万大军攻来后,心烦意乱。
现在好了,倘若江南、江东两地能互为犄角,守望相助,则倚仗水势之利,未尝不可与刘骥一战。
届时若侥幸得胜,则天下局势必将大变。
他孙文台也未尝不能为一世英雄!
念及此处,孙坚的心头豁然开朗,开始出言催促起木在原地的黄盖,“公覆,还愣着做什么?”
“主公,朱君理不可为使者,还望主公收回成命。”黄盖躬身一礼,声音沉重。
孙坚眉头一皱,疑惑道:“既至此时,难道你们还要疑君理忠心不成?”
黄盖摇了摇头道:“非是如此,只因大荣(祖茂字)率两万人马在湘水和曹孟德他们交战数次,双方早已动了真火,若派去的使者不够份量,则曹孟德未必会答应与我等联盟。”
“他不与我等结盟,难道仅凭他一己之力就能抵挡张翼德率领的东路军吗?”孙坚眉头拧在一起,不解地看向黄盖。
“主公,曹孟德多疑善忌,仅凭朱君理一人恐怕难以说服他。”
主臣二人一问一答间,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父亲,孩儿愿为使者前往吴郡!”
孙坚闻声望去,见是前些时日才从庐江归来的孙策和周瑜并驱而来,心中一凛,呵斥道:“胡闹!”
“你一个束发之年的竖子,瞎凑什么热闹!”
孙策不以为意道:“父亲,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而拜相,自古少年多英杰,孩儿未必不如他们。”
“烦请父亲成全,我必不辱使命!”孙策屈膝跪地,伏拜请命。
孙坚见他这副态度坚决的模样,不由得犹豫起来。
平心而论,黄盖自曾说出朱治的身份不够份量之后,孙坚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可若要论有份量的人,除了儿子孙策之外,他的弟弟孙静孙幼台不行吗?
还真不行,孙静性易嗔怒,以他为使,只怕会坏事。
这就是孙坚犹豫不决的地方了,难道真的要以孙策为使吗?
可但凡事有不虞,他寄与厚望的长子就可能折损在吴郡。
这代价对于孙坚来说绝对是没法承受的,于是事情就这般僵持住了。
黄盖看着默然不语的父子俩,隐晦地朝周瑜使了个眼色。
周瑜余光一瞥,缓缓点头。
“伯父,小侄尚有一计,烦请伯父一听。”他向前走了两步,朝孙坚行礼。
周瑜之父周异和孙坚曾引为通家之好,如今周瑜又为了兄弟义气舍家来投,这一声伯父孙坚自然当得起。
而孙坚对周瑜也颇为欣赏,言语间不似对孙策那般严厉。“公瑾但说无妨。”
周瑜看了孙策一眼,随即和孙坚四目相对,开口道:“伯父所虑不无道理,江东四郡虽各为曹、桥、孔以及二张所据,但真正为首之人,却曹操一人而已,其人若疑,便江东则疑,其人若忌,则四郡皆忌,如遣伯符为使实乃系安危于一人之身,千金之子所不能为也。”
“这小子但凡有公瑾三分静气,我又何须如此担忧。”孙坚轻叹一声,对上周瑜那双明亮的眸子。
周瑜微微一笑,继续道:“但如今危局,非是江南一隅之危,也非江东一地之危,曹孟德只要不是愚笨之人,断然不会自绝于伯父。”
“是矣,我愿与伯符同行,至湘水后再与朱长史伴,共赴吴郡。”
孙坚无奈道:“伯符一人我便放心不下,如今又多你,我忧心岂不更甚?”
“有些事不去做,才是终日忧心。”周瑜正色道。
孙坚又沉默片刻,这才点头:“也罢,有君理从中调和,事有不虞你们只管往半步不离开他便是。”
他也是没招了,不派出足够有身份的人,就没法取得曹操信任,不取得曹操信任,他就没法与其结盟,不与其结盟是既讨要不回妻小族人,也没能力抵抗刘骥。
为大计着想,只能让孙策、周瑜两人冒险一试了。
毕竟仅凭他一人之力去对敌,那身死名灭是迟早的事,甚至于刘骥大军齐下,他在长沙旦夕即亡也说不准。
希望曹孟德足够明智吧,虽然他在明面上并没有犯刘骥所不能容忍之事,但只要稍加留心就能发现,此次北方大军启动,明显就是要将他们这群妄图裂土自立之人一网打尽。
至于你是不是无辜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了你能给刘骥的武德添几分光彩,仅仅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第376章 二袁
宜城县。
王端拿起一方锦帕擦拭着脑门的细汗,对着眼前年近五旬的老将说道:“汉升(黄忠字),你实话告诉我,你当真不知晓此事吗?”
黄忠先是摇头,紧接着又犹豫点头。
王端急得直跺脚,“黄都尉,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我卖关子,这燕王殿下指名点姓要见你,说他麾下两名臣属是您的亲侄子,您怎么就一点情况都不知道呢?”
黄忠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答道:“实不相瞒,某年少从军,离家多年,展转南北各地,同族中联系之人,现在多有凋落,如今南阳黄氏的家主恐怕对我这情况并不了解,我这两个侄子传到南阳的消息,恐怕他也不知该怎么转告于我。”
“实在惭愧,某官拜骑都尉时已然年近五旬,这些年功不成名不就,也无颜回乡面对父老乡亲。”
黄忠叹了口气,欣喜和惆怅在他脸上各自参半。
欣喜的自然是,黄原和黄都如今各有一份前程在望,南阳黄氏后继有人。
黄原怒杀官员之子一事,发生在他从军之后,后来黄氏族人把这事转告他时,叔侄二人已然南北相隔,不知音讯。
为了让流落他乡的黄原更好地避祸,黄忠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北上寻亲。
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这两个侄子竟然有如此境遇,当真应了那句“福祸相依”的古言。
而惆怅嘛,也是在所难免。
小时候教黄原挽弓的一幕历历在目,而转眼间物是人非,自己这个做叔叔的居然有了倚仗侄子关系的一天。
如何不让人觉得年老失志,意气落寞呢?
王端对着黄忠察言纳色,发觉其人得知此消息居然有些神伤,更觉气不打一处来,于是酸涩道:“汉升呐,如今许多人羡慕你都来不及,何至于如此垂头丧气?千万莫叫燕王看了笑话。”
听到前半句,黄忠好像要解释一二,可听到后半句他顿时反应了过来。
是啊,燕王召见他,他应该高兴才对,顶着一张苦脸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黄忠连忙道:“王县令言重了,某只是一时失神,难以自持罢了。”
“闲言少叙,快随我动身吧,到了襄阳,你跟孙坚的杀主之仇绝对能报。”王端催促着黄忠跟他启程。
王睿死了都这么久了,黄忠还一心想着报仇,为此还不惜与势大的孙坚交战数次。
胜不胜的先不论,单凭这份忠心,便值得王端敬佩。
黄忠本欲安顿好宜城的兵将再动身,可转念一想,倘若此去燕王直接给他安排下攻打长沙的战事呢?
那手里没兵可不行,总不能真凭借一张老脸在燕王麾下厮混吧?
于是乎,来宜城的车队仅有数十人,而离开宜城的队伍却有二千之众,声势还是有些动静的。
就这样在官道上行了一日后,襄阳那熟悉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一早在城外等候的程普也持令迎接。
黄忠领命后,按照安排将带来的兵马驻扎在城外,他本人则带了两名随从轻装入城。
听到黄忠已至的消息时,刘骥正在处理一件有趣的政事。
这件事不是来自于别处,正是来自极南之地交州。
说起来交州一地,也是乱的不行。
从永和二年(137年)开始,交州能称之为大乱的反叛就有三起。
先是区连杀害象林县令,建国林邑,然后是朱达聚集蛮夷,攻杀居风县令和九真太守,再到梁龙、孔芝,聚众谋反,攻破三郡之地。
可以说交州在黄巾之乱之前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当然了,上述几起叛乱都已经被朝廷派兵平定。
梁龙、孔芝之乱还是被时任交州刺史的朱儁平息的。
不过后来的交州刺史朱符就没那个本事了。
中平六年,中原以及北方正在大乱之时。
朱符横征暴敛激起民变,被当地的夷人聚众攻杀。
交州自此陷入混乱之中。
刘骥控制朝堂后觉得交州过于偏远,未曾派遣兵将平定,反而任其自乱,让其中势力相互攻伐,消耗实力。
两年过去了,交州局势渐渐稳定下来,能出现在刘骥案上的名字有了士、裴、杜、阮四方势力。
他们相互牵制,镇压作乱的夷人和流民,勉强算是正派人物。
而送到刘骥手中的文书,正是他们四家人的联名上书,其中内容居然是袁绍、袁术两兄弟从扬州一处不知名的山野之地流落到了交州,纵兵掠地,和交州本地人士起了冲突,如今正在相互对峙的状态。
然后四氏之人询问刘骥,他们如果擒杀了袁绍、袁术两兄弟能不能得到朝廷正式的官职封赏云云。
从四世三公之家的子弟沦落到与交州四家豪强久持不下的地步,实在是令人唏嘘。
“自作孽不可活啊。”刘骥轻叹一声,将这份文书写下批注,而后交由马珏处理。
只要拿下江东、江南之地,交州就有一百种方法能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眼下先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都是些小打小闹而已。
与此同时,在偏舍等候许久的黄忠也被典韦带了进来。
一见面黄忠便长身作揖,朝刘骥行了一礼:“末将黄忠黄汉升,拜见大王!”
别看黄忠人老,但这声音着实是中气十足。
刘骥走下台阶来到黄忠面前,仔细端详了其人一番后,伸手将他扶起。“汉升公,孤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啊。”
黄忠受宠若惊,连忙谦卑道:
“大王折煞小人了,小人愧不敢当。”
刘骥知道他是因身份悬殊而如此拘谨,当下也不过多地解释,而是付之一笑,拉着他来到一份展开的舆图前。
没有东拉西扯,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刘骥直接步入正题,指着舆图上的一处说道:“大约三日之后,我便要向孙坚动兵了,到时候你想随哪一路兵马攻城?”
黄忠闻言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刘骥。
刚见一面,就要对他委以大任吗?
虽说只是随军征战,并未说是先锋还是如何,但光这份信重就足以让黄忠动容不已。
第377章 江夏
“忠但凭大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