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陈琳提起鱼篓的动作慢了些。
就在这时,岸边聚集了身着华服的三五人影,朝着他这个方向大喊。
“孔璋兄!”
陈琳闻声望去,只见为首一人,双臂奇长,梁冠广袖,姿容即使看不真切也教人移不开眼。
想必是刘玄德来了。
陈琳心中一动,划桨驾驶着小船靠岸。
“刘使君,既至广陵,何不一封书信告知于我相迎,反而降尊纡贵,亲自前来呢?”
甫一上岸,陈琳便笑着迎了上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再也不是那个大将军府上备受器重的主簿,刘备也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公孙瓒身后的军司马。
二人的身份在短短,二三年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刘备并未因此而对陈琳生出轻视,反而诚恳道:“孔璋兄乃是贤者,备若是失了礼数,难免汗颜。”
“使君谬矣。”陈琳苦笑摇头,道:“若说汗颜,当是我这个乡野之人,劳烦使君而汗颜才是。”
刘备当初在雒阳和陈琳的交集并不多。
因为当时往来大将军府宴席之上的人,长水校尉公孙瓒是刚好有资格入席,刘备只有在偏舍等候的份。
二人连面都没正式碰过,第一次互通名字,还是在公孙越转交的书信中。
他对其人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于听闻之中。
但可以肯定的是,陈琳此人是真有才学的,不然也不会被何进重用,引为心腹。
只可惜何进愚钝足以拒谏,身死宦官之手,陈琳的仕途也就此中断了许久。
不过好在刘备来了,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对于刘、陈二人来说,一个有征辟意,一个有入仕心,可谓是一拍即合。
仅仅在陈琳的庐舍之中,交谈了一个下午,刘备在离开时,身旁便多了一个幕僚。
当然了,从交谈中,刘备也意识到了陈琳此人的诗赋和檄文可谓是一绝,将来也有可能会入了刘骥的尊目,所以他并没有强求陈琳一定要跟随自己,只是征辟其为徐州治中从事,随行左右而已。
另一边的鲍韬也没闲着。
一入广陵,他便迅速派遣斥候以及调用左近的风闻司探子,向西南方向的丹阳、吴郡等地打探消息。
广陵位于长江北岸,江东四郡在长江南岸,两地在隔江相望。
张飞若要兵伐江东四郡,则在广陵直接跨江而战即可。
反之亦然,江东四郡若有反攻广陵之意,亦可跨江。
但料想曹操、桥瑁等人如今和更西南的孙坚对峙,应当无心东顾。
如此一来,这偌大的江东四郡,竟一时宛若瓮中之鳖一般,等待渔人宰割。
第374章 黄忠
东、西二路大军齐齐动身时,刘骥也没有闲着。
他在雒阳以郭嘉为军师,召来了赵云、张辽、许褚、彭脱等将,聚集雄兵一十五万,驱使麴义、张郃、张绣三人为先锋,浩浩荡荡地从伊阙出发,兵分水陆二军,向南阳而去。
他离开后,雒阳也并非空城,顾雍带着万余兵马驻守,宵小之徒绝不敢轻易造次。
赵云带水军乘船,沿黄河而下,刘骥则带领骑卒和步卒稳扎稳打地行至南阳。
到了南阳之后,他转道向西南出发,历时七日,抵达了南郡,入驻襄阳城。
此城乃是荆州北部的门户,扼汉水而守,北望南阳、南瞰江陵。
刘骥入驻襄阳境内后,便按兵不动,带领大军休整了起来。
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等赵云所率的水军渡入汉水尾端,隔岸相望襄阳城,二是等关羽那一支西路军出汉中,行过上庸、房陵,跨长江压向武陵的消息传来。
孙坚所据的荆州南部,既长江以南的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郡之地,各自相连,互通有无,宛若一体,要攻打,就得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不能给孙坚留半点喘息之机。
休整的时间里,刘骥依旧没有闲下来。
他唤来襄阳令,让其呈上来周围屯兵之地兵将的名单,而后对着襄阳附近的舆图仔细对照起来。
“这驻兵在宜城的骑都尉是个什么情况?”刘骥手指在一处小城中,对着一直弯着腰的襄阳令王端询问。
王端不敢怠慢,急忙答道:“禀大王,这宜城的骑都尉乃是故荆州刺史王睿所任命的,后来王刺史被那乱臣孙坚所杀之后,其人以宜城为据点,数次南下侵扰武陵等地,堪为一时忠士。
周太守怜其忠义,仍许他在宜城驻兵,且多有粮草拨付。
“我不是问你这个。”刘骥摆摆手,看着王端紧张兮兮的表情问道:
“你可知南阳黄氏有一户人家早年间因其长子杀了一位官员之子,而举家逃亡一事?”
“这…这…”王端眉头紧皱,脑海中不断思索。
“好似,是有这么一回事。”王端迟疑道。
刘骥见他这个样子便知道他是胡诌的,于是直言道:“这户人家没逃到别处,而是北逃至幽州,在涿县安了家。”
听到这里,王端已经感觉话有点不对了。
这杀人亡命的黄氏子莫非在涿县攀附上了燕王这棵大树?
可是他脑海中仔细过了一遍燕王麾下的臣属,也没发现姓黄的人名啊?
刘骥见王端依旧不明所以的模样,轻笑道:“这户人家至今有兄弟二人,一人早年间被我派到了益州护送我伯父,另一人一直在幽州为我打理政事,故名声不显。”
王端听罢,脚步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当。“莫非…莫非…这宜城姓黄的骑都尉与大王麾下这两名黄氏子有亲不成?”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刘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煦一笑:“这黄忠黄汉升,南阳人氏,跟我麾下那两名臣属是亲叔侄关系,你且持我信去将他召来,我要见一见他。”
王端闻言咽了咽口水,连忙应诺。
他娘的,这终日讨粮的黄忠到底走了什么运道?
随便两个侄子就是燕王的潜邸之臣。
他怎么就没个侄子早年杀了人逃亡到幽州呢?
幸好王睿死后,南郡太守周磐并未落井下石驱逐黄忠,而王端这个和宜城毗邻的襄阳令,在黄忠来借粮之时也没有恶语相向。
否则今日真是遭了大祸。
王端心中长舒一口气,乘上马车,飞快出城。
话分两头,刘骥这么大张旗鼓地兴兵三路,自然遮掩不住,消息早就满天乱飞。
在长沙的孙坚更是从开春之前就听到了风声,只不过他能做的不多。
坚壁清野,疏通水道,招募流民、盗匪,强令豪强之家献奴献粮,已经竭尽他所能。
但即便如此,他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依然没有把握。
无他,荆州江南四郡虽然富庶,人口更是稠密,他临时强征而来的兵力也有六七万之众。
但问题是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乌合之众,远远比不上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锐,那就更别提抵挡刘骥麾下河北人马的兵锋了。
更何况他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去侵袭江东,以图从曹操手中将妻儿老小给夺回来。
不只是他的妻儿老小,他麾下的士卒也都是乡党,家人俱在江东之地,他不去攻江东,麾下士卒绝对会哗变。
那时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苦也。
孙坚在长沙夜夜都睡不好觉,他知道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正是他自己的嗔心作祟。
当初平定第一次凉州之乱后,他本来要随董卓一同去并州的,只是当时长沙郡、桂阳郡又起了叛乱,而朝廷竟不知因何原由,表了他为长沙太守,让其领兵南下平叛。
这就有了后来,孙坚和王睿的冲突。
不过冲突过后,孙坚并未发作,而是老老实实地镇守在长沙。
直到董卓入京,他因感袁绍、桥瑁等人的聚兵之诏北上颍川。
后来事情就都知道了,董卓还没专权半年,就被在北海起兵的刘骥追到丹水杀了。
孙坚在颍川惧怕刘骥要夺他的兵权,只得灰溜溜返回长沙。
如此也就罢了,中平三年时跟王睿的仇他不一定惦记到现在。
但问题是,他离开荆州的时候容易,再想入荆州的时候王睿堵着门户不让他进啊!
理由也给的很硬气,你孙文台出兵是为了讨董,这是大义,无可厚非。
可你孙文台收兵是为了什么?
燕王殿下让你收兵了吗?你就收。
带着一大群兵将在荆、豫两州大张旗鼓地晃来晃去,是何居心?
孙坚被王睿这么一激,怒上心头,当即便举兵攻入荆州刺史部,斩杀了王睿。
随后他骑虎难下,只得顺势控扼住荆州的南部四郡,以图自保。
毕竟攻杀刺史绝对是大罪,而若他能迅速占据荆州,进可图谋别地,退可让刘骥投鼠忌器,他能顺势上表称臣。
可惜孙坚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当眼前没有了碍眼的石头的时候,一丁点沙子就会显得格外刺眼。
第375章 孙曹
“公覆(黄盖字),如今江南四郡,北有刘致远雄兵在侧,东有曹阿瞒控扼江东,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
孙坚唉声叹气完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黄盖身上,眼神透露出希冀之色。
黄盖者,零陵郡泉陵县人也,孙坚仕长沙太守时,被后者辟为别部司马。
因其有志于学,刚毅善战,孙坚引以为心腹,多有倚重。
眼下同为富春人士的祖茂,率军在湘水与曹操等人对峙,丹阳郡朱氏之人朱治亦随军而去,同曹操麾下的朱氏族人周旋。
在这长沙郡中,能跟孙坚说几句话的,也就黄盖了。
黄盖听罢孙坚之言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主公,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到了这时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孙坚摆了摆手,示意黄盖继续说下去。
“敢问主公,您可有降刘之意?”黄盖开门见山,把孙坚问得一愣一愣的。
“公覆,那刘骥给我定下的罪责,早已板上钉钉,此刻言降无异于自寻死路,实不可为也!”孙坚正色道。
黄盖摇了摇头,继续言道:“既然如此,那主公只能受辱而存身了。”
孙坚不解:“我既不降刘,谈何受辱?”
“倘若叫主公放下恩怨,联曹抗刘,可算受辱乎?”黄盖反问道。
场间顿时陷入沉默之中。
良久,孙坚脸上凝固的表情有些动容,沉声回应:“若曹孟德能放我家小族人,则未尝不可与之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