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你可明白?”
陆康垂目盯着陆逊充满灵气的眼睛。
陆逊在陆康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第十三章 陆逊
“那叔祖,我们要一直待在吴县吗?”陆逊抬起头后,出声询问。
陆康抚起长须,沉吟道:“怎么,你在吴县待得不自在?”
陆逊连忙摇头否认道:“不是不自在,只是叔祖毕竟还是庐江太守,离期太远恐怕扬州刺史部那边不好交代。”
虽然陆逊言语间是为陆康着想,但陆康哪能不知是陆逊自幼跟随自己生活在庐江,与同宗兄弟感情不深,不愿意在吴县多待。
这也怪他往日里疏忽了这一点,不过转念一想,陆康又释然了。
他也有自己的儿子孙子,陆逊这孩子虽说天资聪颖,但往后的宗主之位终究还是要落到自己这一脉头上。
陆逊与同族关系淡薄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再过三五日,我将吴县的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我们便启程回庐江,不过在此之前,吾还得修书一封,问候一番陈刺史。”陆康轻扶着陆逊的背部,展颜微笑。
这副祖孙和睦的模样一直维持到陆康返回家宅之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为止。
书房中,陆康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盯着案上空白的信纸一言不发。
还是漏刻移过一寸的咔嚓声再次响起时,他才动起笔来。
扬州下辖六郡,刺史部设在九江郡寿春县,时任扬州刺史者乃是汝南陈氏出身的陈温陈元悌。
陆康这个庐江太守的位置,就是陈温极力举荐下才坐稳的。
此次,他以休沐为由返回吴郡,既是为了安排好陆氏后路,也是为了沿途替陈温观察一下吴郡和、丹阳郡、会稽郡的情况。
毕竟陈温乃一州刺史,曹操他们在江东四郡如此作乱,其人不可能不察,也不可能不过问。
但话又说回来了,废史立牧这一政策,只是试行,轮到南方三州的时候,只有益州的刘虞得了州牧之职,荆州、扬州还都是刺史为长。
换句话说就是,陈温他空有监察一州的名头,但没有相应的兵权。
现在这个世道,你没有兵权,拿什么行使你刺史的监察权?
所以说曹操纵兵寇侵吴郡,张邈、张超、桥瑁、孔伷等人蚕食豫章、会稽二郡这些事,陈温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只能先上书朝廷,请燕王定夺。
好在刘骥不是个喜欢把事情都推给下属的人,简单的让陈温静观其变,安分守己的做好视察之事后便让后者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而陆康冒险回这一趟吴县,沿途观察到的情况可不太乐观。
吴郡二十六县,已有二十一县落入曹操和二张之手。
丹阳早已为曹操等人后方,原本客居在会稽、豫章的桥瑁、孔伷亦起兵夺地。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这群南下的诸侯已经从侨居之客,变成了江东四郡的实际掌权者。
站在陆康的角度来看,自然是一件大为不妙的事情。
于是这份写给陈温的信件,他是写得既艰难又纠结,常常心里想的是如实禀报,但落到纸上又不由得危言耸听了几分。
他反反复复地修改,最终拿出一份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书信蜡封到信筒里,交予使者送出。
吴县到寿春县有四百里的路程,走水路的话,两三天便能抵达。
是故,陆康从书房出来,已经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囊了。
……
翌日清晨。
吴县顾氏庄园内,齐聚了四名鬓须皆斑的长者。
他们围坐在庄园的桂树下,摆开桌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下个月要做的事情。
此时有官身的人其实只有陆康一人而已,顾劭早就赋闲在家多年,朱绩、张允这二人做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令而已,现在亦辞官在家。
所以说是议论,实则只是陆康和顾邵二人在敲定最后的细节而已。
朱绩、张允两人在一旁,也插不上话,一味的点头称是。
陆康说了一阵,有些口渴,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看到朱绩和张允二人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们四个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隔阂,再也回不到少年时相熟相知的关系了。
“我不日便将返回庐江,吴县之事,到时便尽托于诸位了。”陆康收拾好情绪,沉声说道。
朱绩瞧了顾劭一眼,答道:“一切将由子通兄定夺,我与仲恭兄皆无异议。”
张允点头附和。
顾劭微微一笑,不作言语。
陆康瞧着他们这副姿态,摇头失笑:“也罢,那就随你们吧。”
“不过要切记曹孟德若是攻入吴县后,万万不可抵抗,多与其周旋、交涉,不要把事情闹到了要动刀兵的地步,咱们的富贵还在后头,前面的前途也不在吴县,莫要逞一时之快。”
他话音刚落,朱绩便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可若不是我们想和曹孟德背道而驰,而是曹孟德想一心驱役我们呢?”
“他不会这么做的。”陆康笃定地说道:“如今吴郡之兵将,非是他曹孟德一人之兵将,而是和张超、张邈二兄弟共有之,只要曹孟德还想稳步发展,就不会轻举妄动,再过不久陈刺史也会来信敲打他们,诸位不必担心。”
说是敲打,其实在陆康看来,也不过是委婉的劝说曹操等人不要把事态闹大而已。
扬州本就不太平,到处都是水匪、盗贼,现在又多了曹操他们搅弄风云,陈温很难说能插得上手,他能做的,也就是口头上威胁几句。
不过自从曹操他们行兵后,这江东四郡的水匪、盗贼竟然安分了许多,大多数匪首居然主动投靠了曹操等统兵御将的诸侯,也算是给陈温减少了一些头疼的事。
至少明面上看来,诸地的盗匪少了许多,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也就只剩这几个持兵逞凶的强人。
如他们算是强龙的话,那顾陆朱张四氏就是吴县实打实的地头蛇。
龙有龙道,蛇有蛇道,怎么去和曹操他们打交道自然不用陆康去多做赘述。
于是在离开顾氏庄园的第二日,陆康便带上仆从护卫,携陆逊坐上了一艘驰往庐江郡的船只。
第十四章 周瑜、孙策
九月三日,庐江郡舒县。
两名半大少年在一处院落中持剑过招。
二人都穿着利落的布衣短打,手持蘸上白土的木剑,打得有来有回。
两三招过后,忽见其中一人正步前刺,木剑直刺对方胸口,但后者紧接着侧身横拨,拧腰转身,一剑拍到了那人手腕上,打飞了剑势凌厉的木剑。
“不打了,不打了。这闷热的天气,捂得人透不过气。”孙策扭动着手腕,一脚踢飞落地的木剑,转身走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周瑜俯身捡起地上的木剑,抬头看向孙策。“伯符,不是天气闷热,是你的心太燥了。”
没错,此二人正是年方十六的孙策和周瑜。
孙坚北上讨伐董卓时,早早为孙策冠字,让其外出历练,多结交名士豪杰,增长见识。
周瑜得知此事后,顺势邀请孙策来庐江客居。
二人早在孙坚任长沙太守时便相识,这几年一直有书信往来,交情甚笃。
如今在庐江周氏宅中再次相见,朝诵诗书,午论兵法,暮练武艺,意气相投,互引为知己。
对于孙策的反态,周瑜心知肚明,但他却不知怎么宽慰对方。
换做是他,亲人都被围困在吴郡,被曹操等人挟为人质,心里恐怕也静不下来。
“公瑾,吾父在荆州治兵,吾母在吴郡受困,我这一颗心是一刻也静不下来啊!”孙策长叹一声,脸色满是无奈。
周瑜之父周异已丧,他十五岁便主持周氏诸事,所以表字亦是早早便定下了。
其实早在孙坚要起兵讨董之初周瑜就去过一封书信,言为防不测,孙伯父可提前将家小安置在舒县,他周公瑾必将尽心照料。
可惜孙坚当时傲的不行,认为北方有燕王打前阵,董卓不足为惧,他提前将家小安置在小儿辈的周瑜家中有显胆怯,故婉拒了周瑜的好意,最后只有外出游历的孙策来到了舒县。
就此有了后面的祸事。
周瑜信步走到孙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伯符,吉人自有天相,曹孟德不会如此不智,坏了你亲人性命,他所思所图,无非是让你父投鼠忌器罢了,只要荆州和江东的战事没有大起,我等就还有机会。”
“你要陪我去吴郡救亲?”孙策惊愕地问道。
周瑜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你只有你父给你的五百亲卫,我举周氏之力也不过能得一千仆从、一千乡勇,带着这些人去吴郡无异于以卵击石,图谋救亲,不能这般行事。”
“我又何尝不知此间利害,若不是我父数次遣信叮嘱我莫要轻举妄动,我早就率这五百亲兵杀回吴郡了,安能使阉宦遗丑耀武扬威!”孙策双目喷火,牙关咬得颤响。
十六岁的半大少年,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稍有刺激便是怒不可遏。
孙策能忍到如今,除了孙坚的千叮万嘱之外,就数周瑜的劝说最有效果。
“陆太守旬日前返回了一趟吴郡,算算时日,应当不日便会归来,你我若图救亲之事,当探清楚吴郡的虚实再做打算。”周瑜语重心长道。
同样的年纪,已经有了迥异于孙策的沉稳。
孙策被他这么一劝,也渐渐冷静下来。“公瑾,陆季宁其人惯会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换做我父雄踞荆州之时我尚能随意登门,可是现在的局势不同往日,我贸然登门,只怕其人不应此事啊……”
周瑜闻言嘴角一抽,沉默半晌。
孙策这话还真没说错,去岁孙坚怒杀荆州刺史王睿,而后占据荆州四郡屯兵的消息传到扬州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孙策当时已经在舒县客居月余,陆康从不过问,偏偏在此事发生后数次相邀孙策入府作宴,隐隐约约有奉为宾客的意思。
可自从朝廷那一道斥责孙坚为逆臣的诏书下达后,陆康态度大变,再也没邀请过孙策和周瑜。
二人逢节时送去的礼帖也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由此可见,陆康这个人还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搭上话的。
但周瑜既然能说出此事,便是早有对策。
“我父和陆太守之子陆儁相交莫逆,我等先访其子,后面见其人,应当不难。”
“而且燕王对荆州、扬州的兵事似乎另有谋划,至今未有动静,所以陆太守的心思应当还是摇摆不定,只要你我动之以情,不难从中得到助力。”
周瑜向孙策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孙策闻言大为意动,拱手道:“全凭公瑾安排!”
……
又过了两日。
清晨时分,一艘锦帆大船停靠在了庐江郡北部的淮河岸边。
到了傍晚,陆康才带着陆逊回到了庐江郡治所舒县。
周瑜、孙策得知消息后,当即备好了礼品,前往陆儁宅中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