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他师从大儒马融通古今之学,后受刘宏征召出任博士正式开始仕途。
后熹平四年(公元175年)九江郡蛮族作乱,他被选任为九江太守止息蛮乱。
因病离职后,又因南夷反叛之故,朝廷任命他为庐江太守平叛。
在危急之机两任太守且做出政绩的履历算得上能臣之流,下一步自然而然地就是往九卿或是京兆尹、司隶校尉这些位置上努力。
但他仅因拖欠了一次出任二千石官员的“车马费”,就被调离庐江郡,回朝担任议郎,被打发到东观与蔡邕、马日磾等人勘儒学《五经》并续写《汉记》。
后来的经历就更为人熟知了,潜心养望,交结名士,在朝野相助下,升任侍中,又升任尚书,而后在中平元年,受命北中郎将带兵征讨黄巾,最后因为拒绝宦官索贿被刘宏以“怠慢军心”的罪名逮捕下狱。
至此,卢植那颗辅天下王而致盛世的心沉寂了下来,直至今日才有所复燃。
平心而论,以刘骥如今之势能不能克定天下纷乱?
那必然是能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顺着刘骥递来的梯子而下,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之后的范阳卢氏考虑。
但克定天下归克定天下,能不能德行配位其实是另一码事,刘骥早年间虽以仁德之名行于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人的权位越来越高,造下的杀伐也越来越多,对于那些在他手里几乎是遭受灭顶之灾的胡人,作壁上观者嘴上不说,但心中还是有些芥蒂的。
毕竟往上细数,是真的找不出来如此热衷于屠胡铸观的君父,倘若刘骥微末之时的仁德都是装的,顺其者昌、逆其者族亡,才是他原本的性情吗?
那和他的治世之理持有左见的人还活不活了?
这个担忧在今日之前一直笼罩在卢植心头,刚刚才烟消云散。
胡人死不死、活不活的先不管,刘骥既然能对这些寒门士子如此有耐心,足以说明他此前的仁德不是装出来的,这就足够了。
所以接下来卢植对刘骥的称呼变了,刘骥侧脸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卢植,歪了歪头,眼神透出询问之意。
喝酒就喝酒,一直看着我干嘛?
卢植捻须举杯,浅浅一笑:“我敬明公一杯。”
刘骥先是一怔,紧接着拿起桌上杯盏回应:“卢公饮胜。”
“饮胜。”卢植掩袖仰头,一口将酒樽中的桂酒饮尽。
温过的酒水下肚,齿间留有淡淡的花香,刘骥放下酒液见底的杯盏,环顾左右:“诸君。”
他轻声呼唤,席间众人齐齐放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今董卓之祸既定,北方离乱稍息,天子尚安,黎庶也尚安。”刘骥缓缓开口,眼神在徐庶等人的脸上停留几瞬,继而道:“可孤之志向,仍未得抒啊。”
话音一落,蔡邕看了卢植一眼,朝刘骥拱手道:“大王征黄巾,讨西羌,平定塞北,诛杀董卓,纵横天下,威加海内,复有何望哉?”
刘骥看向接过他话茬的蔡邕,轻叹道:“苍生黎庶尚举步维艰,盗贼肆虐之处,饿殍遍野,天下寒士亦苦于门第,不得伸志,吾心何安。”
“若止步于此,孤谈何抒志,若后来无人,又何谈盛世太平,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他慨然长叹,引得四下垂首欲泣。
徐庶等士子动容更甚。
是啊,没有刘骥在幽州大兴文学,不拘一格,收纳寒门之士,他们这些人在这丧乱之世,又岂能得庇?
晨诵暮读、雅集辩经,他们如今活得好似累世簪缨之辈一般,靠的不是父辈余荫,而是刘骥的恩惠。
小人专望受人恩,受过辄忘;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
寒门士子,要别的可能没有,但若要骨气,可是一剐一大块儿。
徐庶当即高呼:“吾等愿为大王前驱,致盛世太平!”
其余士子慢了半拍,亦是附和道:“诚愿如此!”
刘骥转叹为笑,抚掌赞赏:“但得诸君,吾复何忧。”
“但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吾等之势,当如周武王之伐纣,有八百诸侯不期而会于孟津,商纣七十万军前徒倒戈,同道者,多多益善也。”他站起身来,令人取来纸笔,边写边说:
“今孤敕求贤令一封咸布天下,使有志之士以闻,云集襄助,共图盛世伟业。”
言毕,刘骥动作一顿,停下毫笔,将染了几团墨汁的帛书搁置一旁,沉吟道:“诗以言志,以敕为令多显寡淡,诸君且听我吟来。”
鼓乐之师齐聚,刘骥踱步于席间,慨然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吟到此处,刘骥持剑而立,指当空明月喻情:“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朗声长吟,乐师奏和。
好为诗文的蔡邕、朱儁、卢植三人已经呆住了,嘴巴微张,手上一松筷箸、酒樽咣当落地。
如果说以前刘骥所作七言、五言、三言两语,只是世人为其挽尊而赞,那这首诗一出,恐怕世人再无异议。
燕王就是出口成章,才情横溢啊!
第65章 六事齐做
册封世子的典仪,安排在了三月二十七日这天。
刘骥从鸿文馆回去后,便先着手让刘昭先对田丰和陈宫行拜师礼这件事。
对于下一代的教育,他可谓是十分上心。
毕竟打天下是一回事,坐天下又是一回事。
他可不想落得二世而亡、子孙被杀绝、陵寝被扒的下场。
作为他的继承人,刘昭可以平庸,但绝对要有自知之明,不会胡来。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刘骥之后天下人至少几代的安稳。
说得再多,不可否认的还是,刘骥对刘昭的才智有些许忐忑。
为人父母的,都希望儿女好,寻常百姓人家,则是过得好、活得好。
换作到权臣之家或是帝王之家,则是希望儿女才智好,毕竟没有守住家业的才智,也就谈不上过得好、活得好了。
好在龙生龙,凤生凤这个俗理是有说法的。
已经四岁的刘昭,所展现出来的才智已有超世之姿。
燕王宅邸中,刘骥看着被君将训斥到抽噎的刘昭,笑着询问:
“昭儿,你且再与阿父展示一遍,你是如何六事齐做的?”
甄姜在一旁皱起了秀眉,板着脸呵斥道:“什么六事齐做,他分明就是胡闹,前日就知道贪玩,我吩咐的功课是一件都不做,非得拖到今日,干不出来了就躲在书房胡搞一气!”
“莫生气,莫生气。”刘骥安抚住嗔怒的甄姜,转头看向暗自抹泪的刘昭,蹲到他面前,擦了擦小脸上的泪水。“莫哭,阿娘没生你气,阿父也没生你气。你且再展示一番方才是怎么做的。”
刘昭抬起头,看了一眼转过身的甄姜,又看了看刘骥,抽噎道:“阿父,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完成功课。”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刘骥摸着他的脑袋,温煦道:“你阿母布置的功课是有些繁重了,等你拜了老师,我就让你的老师给你减免些功课。”
刘昭眼睛一亮,但看到甄姜瞪了过来后,又蔫吧起来。
刘骥摇头苦笑,抬起手向后狠狠拧了一把甄姜的软肉。
稚子无知,当以玩乐为主,课业为辅,岂能操之过急,揠苗助长。
甄姜被刘骥这么一拧,也撇起了嘴巴,闷声不语。
她这么做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刘骥后继有人。
瞧见甄姜情绪不对,刘骥两头忙,起身又安抚起了妻子。
这齐家之事,还真是一门学问。
甄姜在好言好语的哄劝下消下了气,挽着刘骥的胳膊,倚靠在他怀里。
刘昭也被刘骥一把抱了起来,重新放到了书案上。“来,让阿父看看你是怎么六事齐做的。”
“你们父子俩都是个爱胡闹的。”甄姜在刘骥耳边嗔了一声,抬起素手拧了一下他的腰身。
刘骥笑了笑,眼神落在刘昭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诵经史、目数筹子、足笔作字的动作上。
“再把心中默背的诗赋念出来。”刘骥继续道。
刘昭口诵经史的声音一停,旋即背出一首小诗: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这却是刘骥当初,宽慰皇甫嵩之作。
没想到刘昭一心六用的情况下,竟能背诵出来。
虽然其人定然不解其意,但能如此口述当真是聪敏到了极致。
刘骥当即夸赞道:“吾儿真乃神童也!”
小孩子不能一味地管教,要以赞赏肯定为主。
甄姜不明白这个道理,刘骥却是知道。
更何况刘昭也不是胡闹,反而真的有点东西。
“家有此子,莫非天命在吾?”刘骥扭头对甄姜说了句玩笑话,惹得后者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就会惯纵他,来日给他养出刁性,后悔都来不及。”甄姜放不下面子,没好气道。
刘骥伸手抱起刘昭,说道:“昭儿,告诉你阿母,你以后要当一个纨绔子弟还是贤明之人。”
刘昭当然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何意思,只是看着生闷气的甄姜和笑意盈盈的刘骥,脆生生道:“我想当不让阿父、阿母生气的子…子弟。”
此言一出,惹得刘骥哈哈大笑,甄姜也被逗乐,伸手捏了捏刘昭的脸蛋。“跟你阿父一样,就会贫嘴。”
刘骥说道:“好了,先让婢女去给他更衣,待会拿好束脩,我带他寻元晧、公台行个拜师礼。”
甄姜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婢女,在他们带走刘昭后,扭头对刘骥说道:“你何时去将蔡氏那一对女儿纳进门中?”
“等册封世子的典礼结束吧。”刘骥随口说道。
等等,他意识到了不对,抬眼看向甄姜:“什么叫一对女儿?”
“我跟蔡公当初不是定下的蔡琰之事吗?”他一头雾水,显然还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甄姜上下打量着他,挤兑道:
“蔡公给两个女儿取了小字,一个叫昭姬,一个叫贞姬,名帖递到我手里时眼花,没看清写的哪个,误认成了贞姬,后来发觉了不对,又补写了一个昭姬。
前一封回下的妾帖本想追回,没成想蔡公却不乐意了,称这是阴差阳错,天作姻缘,哪有追回的道理,于是妾身就斗胆替大王将错就错了。”
她在将错就错这几个字上拉长了尾音,饶有兴趣看着刘骥。
“这怎么能如此糊涂行事。”刘骥一脸义正言辞。
甄姜哼了一声,说道:“这上行下效,主公好什么,这当臣属的自然就巴结什么,有什么好糊涂的,蔡公一介大儒,岂会连名字都写不清楚,依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刘骥笑着打岔:“依我来看,蔡邕不管送几个女儿过来,都不影响你做大,她们做小,你掌的是钥匙,她们拿的是勺。”
“哪里来的歪理。”甄姜嗔了一声,轻捶了一下刘骥胸口,红着脸将他推出门。“且带着束脩去带昭儿拜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