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将来徐元直必成大器。
众人心情平复下来,手不释卷,席凉亭而坐,辩诵如旧。
徐庶捏了捏手中橙黄的竹简,心中充满了安宁。
平心而论,换做去岁的他,今日恐怕比众人更为不堪。
但既拜见过了同乡的戏志才、郭嘉,自己又有了潜心求学的志向。
那无论如何也要做出学问,伸展志向。
是以,没出师之前,寻访贵人、结交名流之事,当避而远之,否则若能面见,以自身浅薄的学识,只是徒增笑耳罢了。
后院发生的事和众多学子的反应,很快传到了蔡邕耳中,其人深思一阵后便当着诸多经师的面,长声一叹:“后生可畏,来日徐元直必有名士风范。”
众经师愕然。
蔡邕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微微摇头。“后进末学的事,不必多言了,且随我去拜见燕王,见见卢公等人罢。”
“诺。”众人纷纷应诺,跟随着蔡邕向前院走去。
前院,经楼之上。
刘骥扶栏而望,看向远远赶过来的蔡邕等人。“伯喈公与卢公应当是旧识,不知卢公返幽州后,可曾叙旧?”
卢植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昔年伯喈公,遭宦官构陷饱受离乱,转眼间便是十数年过去,我与他也十数年未见。”
“君子之交,只有经年如水,川流不息的道理,没有断了音讯后,还能亲厚如往日的。”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蔡邕是因为请求废除三互法,得罪了刘宏,他和当时的袁隗等人因为党锢的严苛,也不敢与流放后的蔡邕走得太近。
这就导致了蔡邕后来又流落吴郡时,他们也没甚来往。
交情自此就断了,他回到军都山后,二人也没有交集,若不是今日刘骥带他来到鸿文馆,二人再见之日,可能就是给另一方吊丧了。
刘骥对于当年在党锢之祸下受迫害的士人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心。
卢植和蔡邕时隔多年后再次相见,也没有闹出什么僵硬的局面。
毕竟都一把年龄了,什么事都看开了。
蔡邕登上经楼,向刘骥行过一礼后,只是目光转向卢植道了声“许久不见,子干无恙乎?”就没了下文。
卢植亦是客气回应,说了说自己的近况,又说了说在鸿文馆的见闻,便没有后话了。
他怕说着说着,又扯到了蔡邕受诬陷后,流落十数年无人问津的事,引得其人神伤。
刘骥看着二人间微妙的气氛,素来善谈的他也是不知如何言语。
往后把卢植安在鸿文馆,他和蔡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好好共事吗?
朱儁亦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微不可察地向前迈出一步,在刘骥身后耳语。
刘骥侧过头听了听,眼神在蔡邕和卢植身上打转,在朱儁向后退下一步时,他缓缓开口:“鸿文馆是为显学,士子众多,集中授课难免有些捉襟见肘,依我看,不如分设两院授课,各彰其侧重,由你二人分领之如何?”
蔡邕闻言怔了怔,看了看卢植,缓缓点头。
他没意见,卢植就更没意见了,施施然拱手称是。
本就是一个过渡台阶而已,刘骥怎么安排都无所谓。
第63章 未曾清贫难成人
分院的事宜,留待后来商讨。
确定了卢植在鸿文馆任职后,刘骥便不再继续带着他在馆舍中闲逛,反而让甲士留守,带了三五亲兵和蔡、卢、朱三人去了馆中学子常居的后院。
来都来了,总要去看一下自己这些年吸引来的士子,这些人往后可都是执行他政令的中坚力量。
诵读和辩论之音,隐隐透出竹院,刘骥抬手,止住众人脚步,侧耳倾听起来。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是故,以仁执政者,无以用重刑,以德教化者,民咸修礼耻,由此则天下平焉,圣治之世显焉。”清脆之音响起,传入刘骥耳中。
这是儒法之中理想的治世理念,当今士人多推崇此道。
刘骥既然选择在经学上做文章,自然不会让儒学大兴其道,馆中多的是其余的法理,他要看看有没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果不其然,三五息后,便是一道清朗的声音反驳:
“君则兄,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懂其理而不能尽其理,治世用儒,则需天下人人明理,人人圣明,这谈何容易?”
“妄想天下之人皆圣明难矣,但若期一君父为圣明,则不远矣。
明主者,一度量,立表仪,而坚守之,故令下而民从;若以明主立法,上下皆从,则致盛世矣。”
“若是依法,重刑典罚之下,酷吏横行,岂不是又成暴秦之世?”字为君则的那名士人,又直抒己见。
那道引起刘骥注意的身影顿了顿,徐徐说道:“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吏者,民之所悬命也。故明主之治也,当于法者赏之,违于法者诛之,上行下效,则刑罚得其道,吏者得其用,何能成暴秦之世哉!”
听到这里,刘骥对这批士子的学问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年岁不大,便能有此见地,来日定当堪用。
是以,他在院外轻轻拍手,许以赞声,打断了诸多士子的争论,并说出了一句定论:
“礼也好,法也罢,皆不能固术慕信。盖因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治世之道,须用法而不巧智,守礼而不空谈诚信。”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一静。
有因初闻振聋发聩之言而怔者,也有因见刘骥亲临而惊者。
不管是因为什么,围坐在凉亭上的众人愣了几息后,便反应过来,朝着刘骥作揖行礼:“拜见大王!”
“诸位无需多礼。”刘骥虚扶起众人,迈步踏进院舍。
看着眼前诸多的年轻士子,他由衷而笑:”社稷之栋梁,股肱之英才,皆在此地矣。”
“当不得大王谬赞。”众人强压着嘴上笑意,连忙摆手推辞。
徐庶在人群中,看着平易近人的刘骥,眼神顿时发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世人口中天资英伟、横空卓世的燕王。
百闻不如一见,其人风姿,似乎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不怒自威有了,风姿特秀有了,可是这些遗世之态组合在一起,为何给人的感觉如此亲和。
亲和到与他们交谈的人仿佛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王,而是他们的师长、兄亲一般。
奇也怪哉,众士人不由自主地簇拥在刘骥身前。
连带着徐庶也不例外,方才还说着来日再见到刘骥也不晚的他,跟着人群就迈步上前了。
颍川徐庶在戏志才的推荐下来幽州潜心求学的事,刘骥自然是知晓的。
在人群后的那名青衫文士走上前时,刘骥也通过戏志才描述的外貌认出了他。“可是徐元直当面?”
啊?
徐庶顿时呆愣,木在原地。
众人也齐齐回头望向他,面面相觑。
这徐庶来了鸿文馆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研习经典,辩经论言之外也没有什么名声能传出去的。
怎么燕王能知晓其人之名?
徐庶也不明所以,他能猜到的,仅仅是同乡的戏志才和郭嘉向刘骥提过一嘴罢了。
但他从未和其谋面,为何他能一眼认出自己?
莫非从自己到幽州的那一刻开始,刘骥就把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在家乡杀了人,然后改名换姓,弃文从武的事迹能引得刘骥欣赏吧。
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刘骥看着发愣的徐庶,笑而不语,招手示意他向前。
徐元直头皮发麻,脑袋发空,不自觉地迈步。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刘骥的相貌更英武,气质也更加超群。
刘骥看着略显青涩的徐庶,温声道:“奉孝遣人接你阿母同来幽州时,途中你阿母染了风寒,不知可否痊愈?”
“这……”徐庶霎时间有些头晕脑胀,不知为何刘骥对他如此上心,低着头拱手施礼,讷讷道:“家母至幽州后有医学馆医者诊治,服下两副汤药后,已然痊愈,有劳大王挂念,庶不胜感激。”
刘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左右的士子,说道:“诸位多为寒门子弟,家中但有难言之隐,尽可匿信于馆中教习,由他们为你等解忧,无需作难。”
此言有些直白,众人听之,恐有些挂不住脸面。
但刘骥接下来的话语,便让他们直接将此言抛却脑后。
刘骥徐徐道:“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
“出身寒门不是耻辱,但有坚韧不拔之志,则必能成器。”他展颜一笑,坦荡道:“诸位还能为寒门,孤之出身都不算寒门。早些年,先父吃不起饭时,连家里的木门都要作薪贱卖,可想而知当时的日子有多凄惨。”
“但是如今,吾不也是为万民砥柱吗?”刘骥反问一句,鼓舞众人。
连带着朱儁在内,场间众人无不心情激荡。
眼见情绪到位了,刘骥也是吩咐亲兵去备上酒菜,在宽大的后舍中,摆上席案,分赐下座位,言要与众人赐宴同饮。
一时间,气氛热络非常,即便没有丝竹管弦之乐,趁着刘骥方才的慷慨之言,众人也是兴致昂扬。
第64章 青青子衿
饮过酒后,初夏的夜风吹在脸上有股柔软的感觉。
刘骥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脸颊,佯装出些许醉态,托腮支在桌案上。
本有些拘谨的诸士子见他以如此随心的姿态示人,不安稍减,举杯的次数多了起来。
卢植在刘骥左下首安坐,见此状更不知说些什么。
古往今来,能把寻常士人放在心上,照顾他们感受的,非圣贤不能为之,这句话放在刘骥身上就更为“出挑”。
诚如荀子所言:“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
能以尽制之身而尽伦者,足以称得上“德位相配,圣王在世”。
一念至此,本就有心在刘骥治下出仕的卢植就更不知说些什么了,放下酒樽,目光停留在刘骥柔笑的眉眼上。
同为世所承认的杰出之才,朱儁因其情而入幕,皇甫嵩因其势而诚服,而自己呢?
竟然因今日这小小的细节心生感触,说出去恐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其实也不怪卢植如此,看看他前半生的仕途和服侍的君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