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初董卓传信让他准备迁都事宜的时候,其人言辞拒绝,稍显风骨。
但如今董卓已死,他又见了位高权重的刘骥和德高望重的皇甫嵩,却是半点不敢托大,规规矩矩行礼问候。
刘骥看着这位京兆尹,一言不发。
皇甫嵩却是未语先笑:“元固多礼了,如今天子纛位诏告天下,某还是左将军,当不得太尉之称。”
盖勋腆着脸笑道:“不多礼,不多礼。义真公劳苦功高,当得起此称。”
他这副模样,倒是把刘骥给逗笑了。
方才安顿天子时,他和皇甫嵩并不避讳旁人,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诸多文武的擢赏。
耳朵尖的盖勋自然听得清楚。
其人又见燕王失笑,更是不敢怠慢,连忙将身体朝向刘骥,面露恭敬:“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刘骥接过王平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茶水,不以为意道:“盖公挑一个九卿之位迁任吧。京兆尹一职,之后我另有人选。”
盖勋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老脸上绽开笑容:“全凭大王安排!”
刘骥放下茶盏,轻敲桌案,淡淡道:“现任掌管诸侯及归化蛮夷礼仪接待的大鸿胪如何?”
京兆尹是秩中二千石的高官,和九卿平级,掌管整个三辅地区的政务,职权极重,一个掌管礼仪的大鸿胪与之相比可是差远了,但盖勋不敢表露出不满,立即躬身一拜,应声称是:“勋领命!”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又听得上首传来一道声音:“董贼当初欲迁都长安时,你不愿与其同流合污,言辞拒绝,理应有功,再赐爵广至乡侯。”
“广至乡侯?”盖勋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就是敦煌郡广至人士,族中出过二千石太守,但也只是在边陲之地罢了,未曾有功勋得爵,也向来为真正的阀阅之家所轻。
如今突然爵耀乡里,他怎能不喜?
当下最后一点不满烟消云散,重重地伏地稽首拜道:“臣叩谢大王厚恩!”
刘骥轻轻笑了笑。
他可还没说,这个广至乡侯是实封还是虚封,食邑又有几何,若将来落到盖勋手里,只有一个名头,他还能如此欣喜若狂吗?
呃,好像对盖勋这种不上不下的家族来说,一个仅有名头的乡侯,好像也比职位再高的官位有用。
毕竟不依靠军功和外戚恩泽封侯的大臣,也就袁隗、陈蕃、刘宽之流,屈指可数。
盖勋能有此殊荣,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所以不必在此久留。在刘骥的示意下,他行礼缓缓告退。
京兆尹的位置空出来后,刘骠骑拿出一个名单,在上面涂抹了一番,然后将其推到皇甫嵩跟前,让他观看。
“燕王,这赏赐的名单有些不对吧?”皇甫嵩端详了好几遍,才疑惑询问。
刘骥笑道:“有何不对?”
“恕老夫多嘴,征东将军和征西将军各有克敌孟津和攻破虎牢的功勋,晋位前将军和后将军没什么不妥。
其余次将以冲阵先登夺旗之功,获封杂号中郎将,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大将军和车骑将军之位,何以悬而未决?
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燕王有如此功勋,应当以大将军之位,执掌朝纲才是。不可由其空悬,遗赠他人。”皇甫嵩苦口婆心,坐正了身子认真劝说。
刘骥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且放宽心,名权之事,我自有安排。不过还得等天子移居未央宫后,再向天下昭明。”
皇甫嵩是聪明人,只细微一想便想清楚了其中关键,啧了一声,探身追问道:“莫非燕王要重设旧时上公大司马一职?”
“非也?”刘骥摇了摇头,见皇甫嵩疑惑之色更浓,也失了卖关子的心思,耐心解释道:“我欲设一新职,名曰天策上将,位在三公之上,开府自治,总判府事,节制天下兵马,由我自任之。”
“天策上将,节制天下兵马?”皇甫嵩喃喃自语。
这官职名号听起来够霸气,职责听起来更是吓人。
节制天下兵马,这可比已经被刻意弱化过的大司马之职权有威慑得多。
而且确实能独独彰显刘骥超然于世的地位,方便他…方便他以后肆意行事。
皇甫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连连颔首:“燕王之智多矣。”
刘骥举起茶杯,皇甫嵩亦拿起案上茶盏。
二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跟我去看看荀司空,还有孔融郎将等人罢。”刘骥放下见底的茶杯,站起身来。
之后他又怔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后来躲在天子车驾下得以幸免的治书侍御史司马防。”
“好。”皇甫嵩点点头,跟在刘骥身后。
说起来司马防,他倒真是个命大的,万骑冲阵之下,竟然单凭蜷缩在天子车驾下,就得以捡回一条性命,直到打扫战场时,才被发现。
除了可能是被震晕了,导致脑子不太清明外,其余身上并无大碍,倒是比昏迷不醒的荀爽和身受重伤的孔融强得多。
噢,对了,半边脸被砍没的华歆在行军路上已经一命呜呼了。
没办法,该用的草药都用了,他还是一个劲地嚎哭,吵到了与他同在一帐的伤卒,刘骥听闻后,让人将他拖出去砍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还在哭丧着你那一张破脸,真是聒噪至极。
军中物资本就紧俏,他难不成还想单独享用一个帐篷,遣人伺候不成?
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清净。
反正军中也没什么人敢乱嚼舌根。
就当华歆身受重伤,不治而亡了便是。
此人历史上原本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白眼狼,家世才情又不出众,活着死着都没什么区别。
倒是他一死,让安稳活着的司马防更加如惊弓之鸟一般,见了刘骥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只得稽首在地,嗓音发颤:
“臣治…治书侍御史司马防,拜见大王。”
第32章 天策府
“昔日长安一别,至今有五年矣,建公别来无恙乎?”刘骥看着行稽首礼而拜的司马防,并未第一时间将他扶起,而是不咸不淡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司马防低着头,脑海飞快思索了起来。
几息后,他缓缓抬起头,面露诚恳:“有赖殿下深恩,防得以在乱军从中苟全幸存。此恩防没齿难忘。”
“起来吧。”刘骥迈开步子越过他,朝房舍里走去,司马防应了一声,急忙起身跟随在他身后。
虽不知昔年一别后,刘骥的威势为何变得如此之重,但谨小慎微一点,总无大错。
走进靠里的一间屋舍,刘骥看向在一旁躬身行礼的孔融,询问道:“荀司空还是昏迷不醒吗?”
孔融脸色苍白,头上冒着虚汗,艰难点头:
“辰时荀公醒了一阵,但是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只得干睁着眼睛,医者来此处看了看,而后随意喂了些米粥便走了。
荀公之又后睡了过去,一直到现在。怎么唤也唤不醒,听医者之言是受了惊吓,患上了风痹之症。”
“世事无常啊,可恨董卓贼子连累荀公受此无妄之灾。”刘骥看着床榻上酣睡不起的身影摇头轻叹。
孔融闻言,抬眼看了看刘骥,紧抿着嘴唇。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荀爽不是因董卓之故才瘫倒床上,是因你刘皇叔一意孤行,纵兵杀臣?
别闹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只有荀爽和司马防等三人,今后能不能从刘骥手掌中逃脱都是两说,谈何去揭露什么真相?
而且能有什么真相能留给他们去揭穿?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董卓不讲武德,驱众臣充作肉盾在先,委实怪不得刘骥心狠。
毕竟其人向来以刚烈闻名,做出这等事,尚且算是情有可原。
孔融老老实实笼袖站立,看着刘骥在一旁思索。
“文举尚且出任虎贲中郎将乎?”刘骥忽然开口询问。
孔融愣了一下,应声答道:“然也,若殿下另有他谋,臣可就地辞官。”
刘骥笑道:“我欲擢你为太常,司掌祭礼,不知汝意下如何?”
把九卿中一些不重要的职位给出去后,剩下的诸如司掌皇帝车马和全国马政的太仆、掌管宫廷宿卫的光禄勋以及掌管财政的大司农等职,就要由他幕下的自己人瓜分了。
董卓当初入京时,根基不稳,尚需大肆征辟海内外名士担任这些要职,以图稳定朝纲。
但如今刘骥可不需要这么做,他有十万雄兵在手,只需把面子功夫做出来,其余的都可以肆意妄为。
就像是把孔融和司马防安排好职位,然后留到身边圈禁致死一样。
旁人可能会怀疑什么,但绝对不敢妄加议论。
不过患了风痹之症的荀爽,可是让他好一阵纠结。
到底是直接杀了了事轻松?还是就这么养着他轻松?
刘骥看着床榻上胸口起伏的人影默然不语。
孔融见状,直接朝着刘骥长身施礼,说道:“大王,董贼残杀重臣之事,证据确凿,我等皆可为证,万望大王宽容我等。”
此刻的司马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可真是生死都在刘骥的一念之间。
“我倒也不是嗜杀之人,战场上局势万变,若中董卓奸计,则稍有不慎便有兵败之危。
如今董卓已死,诸位便无需担忧后事,尽可放宽忧心。”刘骥将目光从荀爽身上收了回来,在司马防和孔融二人身上打量。
司马防立即会意,和孔融一起长拜,表达自己的臣服之意。
刘骥托着下巴想了想,而后缓缓开口:“我欲设一幕府,名曰天策,居雒阳统筹天下全局。你二人往后是想留在长安,还是入我府下?”
司马防和孔融相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刘骥倒也不急于让他二人给一个准确的答案,自顾自拿起桌案上的杯盏把玩起来。
片刻后,还是孔融定不住沉默的氛围了,率先出言:“殿下可是欲将朝廷设在长安,然后独天策府居于雒阳乎?”
刘骥点头:“然也,天下烽火四畔,雒阳已非首善之地,天子绝不容有失。”
“这……”孔融想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正了正身子,说道:“若长安诸事皆定,融愿入燕王幕府。”
他想明白了,天下乱到这个份上,天子除了名头上有些作用外,其余方面并不能让诸州信服,反而是兵强马壮的刘骥更有威慑力。
与其在天子眼皮下受到刘骥的监视和猜忌,不如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边。
反正都是姓刘,再怎么说自己也不会被打上一个贰臣的名头。
刘骥轻轻颔首,而后将目光看向司马防。
司马防心领神会,回道:“防愿随殿下建府雒阳。”
“我没记错的话,建公长子司马朗,今岁应当十之有八了吧?”刘骥站起身来,一只手负于后,一只手悬于腰前,垂目看向司马防。
“劳烦大王挂记,犬子确实已满十八。”司马建公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