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刘备还真误打误撞猜对了袁绍谋划。
对于袁绍来说,只要联军能靠近雒阳,就有无数个理由能找到“刘辩”,届时只要官爵分配到位,他们的联军就不会说什么。
但事实上确实如此吗?
恐怕不见得,袁绍很快就会明白,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再怎么用功名利禄去驱使,也终究是貌合神离的乌合之众。
甚至若不是大部分人起了让袁绍去试试刘、董战局成色的心思,恐怕早就在堂上骂起来了。
别以为他们这些人不知道袁绍打的什么主意,刘备能猜到,很多人事后也不难反应过来。
李代桃僵,亏你想得出来,有着火中取栗的功夫还不如回到自己的就职地去经营地盘,至少将来有大军临境,还有自保或是受到招降的余地,现在领着兵马去京畿能拿到什么?
天子?弘农王?
别逗笑了,趁中枢未稳定之前,积蓄名望和实力才是最要紧的事,其余的事情对他们这些寻常诸侯来说都是次要的。
所以这场袁绍奉迎弘农王为帝的戏码,注定也要落得个终日高饮不前,最后一哄而散的局面。
除非爱折腾的袁绍愿意亲自领兵去京畿折腾,不然这齐聚颍川的诸侯,可没谁愿意把兵马投到打得不可开交的前线。
抱着这样的心思,堂间一十三路英杰在官廨外搭上祭坛,歃血为盟,共举袁绍为盟主。
而志得意满的袁绍,也是令诸侯留步,添酒开宴。
最后在舞乐声和觥筹交错中,给今日之事作上尾声。
同样的,在邺城中,一场属于宫廷的丝竹之乐,也演奏到了尾声。
是夜,大雪纷飞。
位于南北中轴线上两层四进的官署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朝后寝,主殿靠近城北的宫落群。
群宫之中,多数还是空有其表,没法使用,只有正北方的一座宫殿刷上了朱漆金粉,且已有人住了进去。
在银装素裹的养宁宫中。
环梁绕柱的丝竹之乐戛然而止,宫娥乐女齐刷刷低下不着粉黛的素容,欠身一礼后趋步退下,半点也不敢看阶上玉榻上脸色不虞的美妇。
“议过来议过去,还不是让他手下那些人定下了章程,这要我有何用!”
“惺惺作态!”何太后怒火中烧,对着空荡起来的宫殿大吼大叫,高耸的胸脯起起伏伏,显然是被今日之事气得不轻。
说来可笑,让她气得其实不是给刘骥拟定王号让她感受到了冒犯和危机感。
而是她在养宁宫中收到雒阳来信,兴致冲冲去翻籍阅典、拟草诏书时,竟得知从巨鹿和平原赶回邺城的贾诩和审配已经递上了一份请呈,只待她盖上印章即可昭告天下。
真是岂有此理,没看到刘骥的来信是令我索籍循典为其议定王号吗?
你们这群不知尊卑的臣下,竟敢如此轻慢于我!
何太后玄曛色制袍一扫,把桌案上的笔墨砚台尽数打翻在地。
其实她知道贾诩等人是接了刘骥的命令才离开驻地来到邺城负责封王之事的,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很明显是个不好的信号,如果刘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何太后根本不敢想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
是一杯鸩酒?还是一尺白绫?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要想活命,必须得有价值。
宣泄过怒气后,何太后焦急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侧躺在玉榻上闭目沉思,脑海中不断思索对策。
想着想着,一位粉装宫娥便自顾自走到殿中,递来一纸文书:“太后陛下,这是贾太守拟定的最后一份关于制仪的建言,请您过目。”
何太后睁眼扫了一下这个忘了是姓甄还是姓鲍的宫女,随手接过帛书,看也不看地盖上大印,递了过去。
邺城这边的宫殿能住人后,刘骥挑选了一批甄氏和鲍氏族中的女子充为宫女,用来隔绝内外,何太后早就习惯了。
而刚刚那份文书,无非是刘骥那些臣下又想在礼制上给他这个即将晋位的燕王多添些寻常藩王没有的仪规罢了。
何太后没有心情去看,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刘骥打下雒阳后,会不会把她接回皇宫,如果要接的话,这邺城的宫殿是不是该停工了呢?
但为何近几日还有兵士们看着民夫去筑造宫殿,莫不是刘骥要把她这个皇太后困在邺城一辈子不成?
那雒阳要留给谁住?
......
第247章 鞭杀张温
“阿嚏。”
远在南阳宛城的刘骥捂着袖子打了个喷嚏,准备在大姑冢前点燃樟木的典韦动作一顿,回头望向他。
“没事,继续烧薪便是。”刘皇叔接过阿蛮递来的锦帕揉了揉鼻子,继续将目光放在前面的墓碑上。
上面写的是“汉光武之姊新野节义长公主刘元之墓”。
刘元者,是光武帝刘秀的二姐,在小长安之战被杀,葬于此处。
刘秀称帝后追封其为“新野节义长公主”和齐武王的衣冠冢还有其父其母的章陵一起待在南阳,待在家乡。
刘骥昨日祭拜完祖先刘縯的衣冠冢后,在即将离开南阳前来到了此地,给光武帝之姊也祭拜一二。
身为南阳刘氏,这点孝心他还是有的。
而关于追杀董卓之事也不用他过于担心,赵云早就领着前军沿路在丹水一地搜检。
一有情况,以幽州铁骑的机动性,或战或缠,都有选择的余地。
“主公,该念祷词了。”典韦看着樟木堆上直冲天际的青烟,出声提醒略微出神的刘骥。
刘骥回过神来后拿出事先准备的祷词,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其实这祷词的内容跟在刘縯墓前和在刘钦(刘秀父亲)陵前念的并无区别,都是些汇报家族之人近况和自己所获功绩的小事。
嗯,念完后在地下的刘钦就会发现,怎么刘秀一脉到了这一代这么不顶事?
又是被权臣废立又是被裹挟西逃的,这不是末代天子丢江山的征兆嘛!
好在刘縯的后代刘骥是个争气的,征讨异族,开疆扩土,每件事都做得不赖,有高祖皇帝和孝武皇帝的风采。
一篇洋洋洒洒的祷词念完,通篇都是在歌颂刘骥这些年创造的丰功伟绩,刘宏跟他两个儿子是半点好也没落着。
旁观之人把这篇祷词听到最后,知道的是据实直抒,不知道还以为刘骥要代表南阳刘氏把刘辩和刘协开除族籍呢。
刘骥合上帛书,把它丢到火堆里,让其跟着樟木燃烧的青烟一同飘到天上。
“百年之后,吾复如何?”他接过一杯椒酒,洒在地上,顾左右幽幽一叹。
典韦俯身一拜:“主公功高盖世,必定百世流芳。”
这番憨直的言语让刘骥不禁为之一笑,若是戏志才、郭嘉这些文人在此恐怕得来一句“主公千秋万岁,何止百年”来恭惟。
论拍马屁的功夫,典韦还是差了点火候。
“走吧,拔营往西行军,赶上子龙他们。”刘骠骑招呼了典韦一声,蹬上在太阳下乌光发紫的飒露紫,朝着守陵人招手后扬长而去。
“阿...阿爹,刚才刘皇叔是在同我们打招呼吗?”一位缯袍孩童望着远去的背影询问,在原地愣了半晌的中年男子反应过来后稽首送迎。
在彻底看不清人影后,这位中年男子起身怅叹:“这刘皇叔真是平易近人啊,咱们家在南阳世代守陵,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亲切的大人物。”
刘阿蛮落在刘骥身后,看到了守陵人的动作,待大纛移向中军,后军合拢后,他纵马来到其人身侧,说道:“郎君,等以后我也给你当守陵人。”
刘骥:“......”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话,典韦拍马屁的功夫跟阿蛮相比还是有几分火候在的。
察觉到说错话的阿蛮重重抽了下嘴巴,而后哂笑道:“俺嘴笨,俺是说让俺子孙给你当守陵人。”
听到这,刘骥摇头失笑:“往后都是为侯作将的人了,何至于让子孙丢下富贵不享,跑到山里守陵。”
阿蛮挠了挠头,没回话,继续默默跟在刘骥右侧,落后半个身位,左肩朝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倾斜。
......
“刘皇叔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
“这顺阳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一座拥挤的宅舍中,尚书郎华歆拍着大腿抹泪,悲痛万分的模样让同舍的孔融和荀爽为之一愣。
平常也没见你这么思刘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孔融交手揣起宽袖,手指在袖带中摸索了一番,闭嘴不言。
知道些许袁隗遗愿的荀爽也看了看华歆没说话。
一个平原郡高唐县寻常士族华氏出身的子弟,还不大够资格让颍川荀氏和鲁国孔氏倾心相交。
他们一同聚在这座宅舍中,实属无奈。
听闻武关被皇甫嵩接管后,董卓就跟疯了似的,把丹水、顺阳两县的梁木坚石全拆了,运到丹崖山上修缮一座废弃的城头。
这西凉匹夫,真是被后方的刘骥吓破胆了。
你但凡能举兵攻进武关,入主长安他们也不至于这么受罪,还能敬你一句真枭雄。
结果到了现在狗屁不是,净会在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身上耍威风。
荀爽垂眸不语,静静看着华歆啜泣。
真是够丢脸的,刘皇叔到了难道就有你的一席之地了?
要家世没家世,要才情没才情,只会沦落成一条狺狺吠犬罢了。
荀爽默默一叹。
正在此时,宅外突然响起一阵紧促的敲门声,紧接着甲叶摩响的声音便挤进了这座小院。
荀爽眉头一皱,打开房门,看向膀大腰圆的牛辅:“牛郎将,这么晚来这里是为何事?”
“现在晚吗?”牛辅指了指挂在西山的夕阳,狞笑道:“太阳还没落山,荀司空怎可道晚?”
“随我走一遭吧,相国有要事召集尔等。”他侧过身子,展臂做邀。
荀爽还在思索,华歆却先他一步踏出宅门,对着牛辅说道:“有劳君侯了。”
“哦?”牛辅闻言眉头一挑,咧嘴笑道:“某受封旃乡侯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外人叫君侯,华公颇有雅趣啊。”
言毕,还不待华歆绽开微笑,牛辅的脸色便瞬间一冷:“卫尉张温被查出和袁绍、袁术有书信来往,相国盛怒之下正要当众鞭死他,华公这么殷勤,莫不是心里也有见不得人的伎俩?”
此言一出,华歆呆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荀爽和孔融先是一惊,紧接着眉头俱是拧在一起。
董卓晋位相国后,把张温从司徒的位置上扯下来,贬为九卿之一的卫尉,但即便不是三公,张温也是九卿重臣,岂能轻易鞭杀?
这西凉匹夫恐是真疯了。
......
第248章 鞭杀张温(续)
震怖之余,荀爽心里泛起了浓浓的不安,隐晦地侧过脸瞟向孔融。
私藏密信这种事,可不止张温一个人在做。甚至较起真来,藏着袁隗的遗命信,似乎还要比张温与袁绍书信来往要严重的多。
莫非今日不止是张温一人要殒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