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骥轻轻一笑,瞥了他一眼,回道:“若走武关,那也有人拦他。”
“哦?”赵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回想起上次在帅帐中议事的时候,刘骥和朱儁联名写下的一封信。
若他所料不差,那封信应当是写给驻兵在右扶风的左将军皇甫嵩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董卓这次真是插翅也难飞。
至于说当事人能不能料到这一点?
那当然是意料之中的事。
董卓又不是傻子,他麾下又绝非庸人。
岂能料不到皇甫嵩阻挠迁都之事?
不仅如此,连新任京兆尹盖勋的态度,董卓也考虑到了。
不过刘骥兴兵前迁都长安的价码和刘骥兴兵后迁都长安的价码完全不一样。
一言蔽之,那就是都不想过早地站队,都在观望。
雒阳,相国府,子时。
李儒在摇曳的烛光下不断踱步。
“主公还没回来吗?”这位中年文士逮着刚进门的随从发问。
那随从缓了一口气,答道:“相国已出了皇宫,正在朝相府赶来。”
“那就好。”李儒心下稍松,支使随从退下。
主公,时局危急,可万万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他伸手摸向袖带中的两封信件,心中疑惑翻腾不尽。
只是还不待他细细揣摩,一道强打着精神的声音便从堂外响起。
“文优何事惊慌,可是刘骥打过来了?”董卓衣袍凌乱,手里还提溜着一根拖地的腰带,气喘吁吁。
李儒仅看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恭恭敬敬捧过去两封信件,说道:“北面还未有消息传来,这是京兆尹盖勋和右扶风皇甫嵩的回信。”
“哦?”董卓随手接过信件,还未端详,便追问道:“从上月开始,这应当是第三次书信来往,可是事情谈拢了?”
“这......”李儒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
董卓见状心里一咯噔,脸色渐沉:“给那皇甫老儿许诺了车骑将军和万户侯都不满足吗?”
“他如今一个左将军,莫非还真敢要一个大将军之位不成?”
“非也。”李儒摇了摇头,指着已经拆开的信件回道:“皇甫嵩答应了主公的条件,反倒是盖勋有了情况。”
他身为全权负责迁都长安、调换任命的人,自然能先斩后奏,打开信件一观。往日里董卓也不会过问此事,都是交予他与皇甫嵩、盖勋谈判,只是今日有了进展,他这才匆匆忙忙来到相府禀告。
董卓黑着脸翻出信件,先看了看皇甫嵩的,面色稍解,紧接着拆开盖勋的回信。
只一眼。
其人便暴跳如雷,甩下信件怒骂:“该死的盖勋,我把司马防调到京师任治书侍御使,把他按到京兆尹的位置上,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主公息怒,事情还有转机的余地!”李儒长身一礼,语气笃定,把董卓的理智拉了回来。
“还有什么转机?”
“难道你信了皇甫嵩的鬼话?”董卓胸口起伏,粗壮的鼻息呼哧作响。
李儒顿首答道:“自然不是。”
“那该如何是好。”董卓仰天长叹,晃了晃抽痛的脑袋,缓缓坐到首座下的台阶上,扬袖荡了荡灰尘,示意李儒坐在他旁边。
李文优迟疑了一瞬,迈步向前,在和董卓并排的位置上,虚坐下来。
董卓见状立马抬手把他按实,抹着泪道:“贤婿啊,我知道你早早没了父亲,我恰好死了儿子,从招你为婿那天起,某就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啊。”
“你瞧瞧咱父子俩打下来的基业,若真白白便宜了姓刘的,九泉之下你我如何能瞑目!”董相国两手紧紧钳住李儒双臂,痛心疾首,似是担心他就此跑了一般。
李儒将思绪从董卓方才的言语中拉回,定睛看向这个须发灰白,老泪滑落的枭雄,认真道:“若主公依我计行事,尚不失王侯之位。”
“前有猛虎,后有疑狼,雒阳已成困兽之城,还有何法能谋得王侯之基?”董卓看向李儒,神色平静下来,与先前涕泗横流之态,判若两人。
......
第2章 人固有一死
“很简单,携雒阳天子和朝中重臣,跨长江南渡!”李儒目光炯炯,坦荡看向董卓。
他赌董卓是真没招了,也赌袁绍他们真按捺不住野心。
只有这样,在千钧一发的时机,退无可退的时局,董卓才能真正下定决心,冒着风险突围,选择难度最小,又于己有利的...长安。
“你要让我衣冠南渡,将整个北方彻底拱手让与刘骥?”董卓虎目半阖,出声质问。
“主公,幽、冀、青皆为刘骥所取,三辅的皇甫嵩又不能轻信,不衣冠南渡,难道要强行杀向长安吗?”
“崤函道很难走,武关路也不通畅,除了天子和我们这些臣属,那些大臣会跟着去吗?”李儒瞥了董卓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回应。
“即便如此,以我的威望,到了南边士族林立之处更难以落脚,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董卓手心拍着手背追问。
李儒屏息思索一阵,说道:
“那就做两手准备,一是厉兵秣马,等刘骥打过来时强行掳走天子诸臣,杀向长安,分武关和崤函道两路疑兵。
二是放出南下的风声,混淆视听,若时局真没法西出,便直接化假为真,南渡长江。”
“西进长安是霸业,南渡长江是王侯,到时就看主公怎么选了。”李儒根本不给董卓反应的时间,迅速起身,朝着他长身一礼。
董卓虽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但电光火石之间也来不及细想,便嘱咐李儒下去安排章程。
李儒退下后,董卓望着空荡荡的堂厅,一时无言。
发呆了半个时辰后,他抚膝支起身子,整理衣冠,悉索系上玉带。
你还别说,李儒那一番云里雾里带着引导性的分析还真让白发丛生的董卓重新燃起斗志。
“事还未定,我有天子和百官在手,不管怎么选,都有退路,咱们走着瞧。”他朝着空荡的庭院低语一句,阔步离开。
这股雄心壮志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午后,他再度召来李儒、牛辅等人议事时。
“怎么一个个的都闷着头不说话?”
“莫不是不认得我了不成?”董卓抚摸着打理好的须发,舒臂转身,展示着焕然一新的衣着和雄姿。
他想好了,既然刘骥不肯放过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重整旗鼓,各凭本事就是了。
过往荒唐皆随云散,从今天起,他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凉州枭雄!
李儒看着重新焕发出斗志的董卓一时不忍,但想起迫在眉睫的战报,还是提了一口气,吐露出实情:“启禀主公,方才前线士卒来报,刘骠骑已攻破孟津关,挥兵南下了。”
董卓闻言脸色一僵,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李儒提了口气,再想出言时,他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孟津关依山傍水,居高临下,乃是当年光武帝亲自挑选的北关之首,怎么会被人两日之内就攻破了?”
“前天不是还说刘骥刚到河阳县吗?”董卓嘴唇发白,面无血色。
为了拒十万大军于关外,他大部分士卒可都在东、北两路前线压着。
这也是他昨日事到临头还有闲心夜宿皇宫的原因。
华雄带着两万大军把守孟津关总能拖上个十天半月吧?
这样算算路程,他完全有和刘骥斡旋的余地,现在你告诉他两万大军把守的孟津关失守了?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可是光武皇帝亲自选定的雄关,那可是两万大军!
就算是两万头猪要杀都不止两天,怎么可能旦夕之间就城破军毁了?
让董卓揪心的事情还在后边。
李儒深吸了一口气,递上前一份情报。
“除此之外,广陵郡太守桥瑁,伪称三公私信,诏募天下州郡讨......讨伐主公之伪命,在广陵起兵了。
颍川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豫州牧刘焉、扬州牧韩馥,长沙太守孙坚,兖州刺史应劭......还有曹操和刘备,皆起兵响应,齐聚豫州。”
“这南边恐怕是去不了了。”李儒面露悲戚,伏首而拜。
董卓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还是牛辅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拖住了他。
“传...传令,召集布防散关的诸将,我要大索雒阳,强掳天子和群臣,西进长安!”
“喏。”李儒头伏得更低了,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还有!”董卓大手一挥,一把揪起李儒,咬牙切齿道:“凡起兵者有族亲在雒阳的,尽诛之!”
成了。
李儒心念一动。
幸好昨夜便丢出来了南下和西进两条路,不然今日董卓得知南面起兵后恐怕还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只要此令一下,西进长安已成定局,而他利用士人的身份去从中周旋,和诸臣私相授受,绝对大利往后夺权。
我李儒,也要成就一番基业!
啪!
重重一声巴掌声响起,李儒霎时间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等缓过气的时候,脸颊已经高肿到挤压眼皮。
董卓居高临下,冰冷的望着他:“现在,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所有的事情等到了长安后自然会有结果,我向来赏罚分明,这次戮杀你若敢放跑一人,提头来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李儒顿时面如死灰,轻轻叩首。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毁了万里前程。
与此同时,在家宅中得知袁绍、袁术举兵消息的袁隗和袁基也是面如死灰。
“呵呵呵。”坐在首座上的老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整个人宛如一张老树皮般挂在那,松松垮垮的,毫无半点生气。
身前的袁基拿着手中的情报咬牙切齿:
“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河北军攻破孟津关,将取雒阳的时候反了,好一个袁本初,好一个袁公路,我袁氏真是养了两头畜生!”
“都他娘是小婢养的!”他仰天怒吼,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看着在座位上了无生气的袁隗,袁基心里更加愧疚,屈膝跪地,趴在他的跟前,泣道:“侄儿无能,身为长兄,教出了两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望叔父...还望叔父...”
泪水在袁士纪的眼眶里打转,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保重身体”这四个字说出口。
近日朝会中董卓的喜怒无常和癫狂无状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孟津告破,其人正是恼怒的时候,若是又突闻京畿以东的诸州郡皆起兵了,当中还有两名袁氏子弟参与,该当如何?
恐怕是死一人也难以平其怒,袁氏在雒阳的五十余人口,怕难以幸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