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随行的校尉回道:“禀都尉,今日那几队斥候只在城外四五里处晃荡了一阵,我们追过去时人已经跑了,除此之外,并无反常。”
华雄点点头:“今夜提高警惕,敌军既然派出了斥候,晚上可能会有大动作。”
作为雒阳八关的北关之首,孟津关的选址可以说就是专门防着北面来的敌人的,其居高临下,依山傍水的地势,光看着就让人安全感十足。
从光武帝立关至今,也就半年前征东将军关羽从雒阳北返时从南面用太后诏令敕开过此关,除此之外,还没见过别人能打到这里。
即便如此,华雄心里还是一阵忐忑。
雄关再牢,也顶不住敌人用士卒性命填坑,对面的数万大军可不是虚构,若是这刘皇叔真不顾士卒性命,想要强开此关该如何?
邙山不够高也不够险,黄河中游的水不够急也不够大,跟虎牢关相比差得远了。
后者还有可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拒数万大军于城外,但对前者来说,只要攻关的人愿意用人命去填,短则十天,长则半月,终有一日会告破,只是耗时长短的问题而已。
到时守关之将该如何呢?
投降?
华雄心里摇了摇头,这个选项在他这里根本不存在。
他从十八岁时就跟着董卓打拼了,如今二十一年过去了,其情谊早就不是主臣之情可以概括的。
所以城若破,有死而已,绝不偷生!
“有情况!”旁边的士卒借着月光指向远处乌漆一团的黑影。
华雄长臂一展,扒拉着栏杆望去。
一双眼角上翘的虎目炯炯有神,死死盯住北方。
一息,两息......
好吧,他还是看不清。
年纪大了做什么事都会很心酸。
想当初他也是目力不俗之人,只是可惜有次杀敌坠了马,磕到了脑袋,眼睛没有以前好使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年纪大了的原因,但不管如何眼下让他趁着黑咕隆咚的夜色去观察推着投石车前行的几队士卒,真说得上是干瞪眼着急。
好在敌军似乎今夜就要发起总攻,不到片刻的功夫,一条蜿蜒的火龙便追上那道的黑影,朝孟津关袭来。
这下华雄总算看清了。
是数百辆投石车,底座的轮廓上还摆了几列宽长的铁盾,应当是护持推车的士卒用的。
“传我令!”他大手一挥,昂首挺胸:“备箭守城!”
就算看清了又如何?
他还能带着士卒冲出城砸了投石车,冲阵刘骥不成?
别闹了,先守好第一波攻势再说,这投石车看起来数量不少,也不知道城头高耸的箭楼能不能顶住。
就算顶不住也无妨,外城都是用丈许的石头砌的,投石车的威力还打不破,敌军只有越过狭隘的山涧、甬道,想办法搭建云梯攻城,这一个个挤进城下,不是得先死上一死?
可真当守城的弓箭手到位后,华雄却呆愣住了。
怎么刘骥的大军不继续上前了?
这停那么远的位置是要干嘛?
“都尉,敌军主力顿步不前,只有投石车还在移动。”又一位士卒高声通报。
能当城门卒的,眼神自然得合格。
华雄盯着那堆移动的木头皱眉,推车的士卒都躲在轮廓的铁盾下,用箭能射到吗?
好像不能,但弩箭射不到,投石车的射程也不会够,所以这是阵前耀武,劝降守将的环节吗?
“先撤下木制箭楼,去矮一点的角楼警戒。”
以防万一,华雄还是下令让弓箭手撤了下来。
听说刘骥喜好重用工匠,可能眼前的投石车有什么异处也说不准。
只是他话音刚落,城外连成一片的投石机也停下来了。
王平向统领前军的关羽汇报:“关侯,距离已经够了,在这儿用五十斤的石弹能打到城墙。”
关羽穿着一身虎首兽吞的黑金铠甲,外罩一件墨绿半身大袖,未着披风。
但这身文武撞色袍,仍旧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攻城!”他长须飘动,上身笔直,持刀前指。
王平领命退下,在军前吹起牛角号。
“呜。”
“呜。”
两声沉闷的号角声后。
前方不远处的投石车骤然亮起火光。
寒风将松脂味和另一股刺鼻的味道送得极远。
就连城头的华雄也闻到了。
奇怪,孟津关又不是风口,怎会闻得到这股莫名的味道?
噢,原来是眼睛一花,耳边轰鸣声过后,城外数之不尽的火弹便拔地而起,到达最高点后又如同星落般砸来。
这股味道就是炙热的火弹带来的。
看着袭击来的火雨,华雄第一时间想得居然不是躲避,而是想笑。
忽略耳膜的刺痛和城头士卒的惊慌声,眼前这副景象看起来可真震撼,能与之相比的,恐怕也只有陨石天坠了。
这股破山断势的伟力,到底是什么样的物力、人力、智力才能做到的?
你他娘让我在嵌入半山腰的雄关中看到满天砸来的火弹我能怎么办?!
更别提这火弹还不是空架子,摇晃的城墙和扬起的灰尘,无不在宣告这火弹的威力。
华雄脸上尽是释然之色,他迈开大步,走上左侧摇摇欲坠的钟楼,扒开被砸死的士卒。
颗颗火弹不仅砸到了城头和城墙,也砸碎了他身后的城门楼,亲兵被压住了,绳梯也不小心被烧了。
运气还真是不好。
再远一点的绳梯,他恐怕也走不过去。
温热的感觉从背后袭来,华雄侧过头看去。
火焰攀上了城头所有的木制建筑,孟津关的外城在一瞬间便化作了火海。
钟楼开始倒塌,灼热的火焰攀爬上华雄的甲袍。
当初在凉州陇西郡临洮县的城头上,他也是负责城头敲钟的小卒来着。
他敲了半年钟后,第一次遇见了骑马入城的董卓。
那时其刚被举为孝廉,正要去京师当议郎,少年意气隔着数十步都照样落在华雄眼里。
而不知怎么地董卓就发现了在钟楼上偷瞄的华雄,然后一番交谈,托关系带走了他。
直到现在,二十有一年矣。
“当。”
“当。”
连续两声短促的钟声敲响,内城中打算驰援的士卒突然停下,犹豫了一阵,而后如潮水般退下。
这是退守或者弃城的号令。
华雄从钟楼摔下来,浑身上下充斥着火蛇。
方才还温热的感觉也转为炙痛,可他依旧面不改色,死死盯着城外。
赤底黑字的“关”字大旗,很清楚的映入眼帘。
“呵,真是玩不起。”
“这孟津城给你了。”华雄讽笑一句,无力倒地,彻底化作一团温暖的...尸体。
......
本卷完。
第1章 应怜半死白头翁
“报!”
“禀关侯,孟津关外城告破,敌将华雄已殒!”通报声远远响起,前军士卒闻言精神一震。
关羽重枣般的面容在冲天的火光中显露出悠然之色。
“传我令,前军分为三列合围,游剿逃窜的敌军,火势渐小后,再行登城。”
“遵命!”令旗打出,传令兵纵马在前军穿插,高呼军令。
外城一破,进入内墙是轻而易举的事,城中守卒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定会弃城,这时候就要先将目光从火势漫天的孟津关上移开,及时把撤退的敌军截住才是正事。
两个时辰后,刘骥登上了孟津关,站在土夯的内墙上,俯瞰邙山之北,黄河之南。
“主公,天冷了,加件衣服吧。”赵云在刘骥侧后方出言。
惊得他脸色瞬间一愣。
这么快就要黄袍加身吗?
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刘骥怔怔回头,发觉赵云手中捧的是一件绛红鎏金翻毛大袍后才反应过来。
噢,原来是误会。
他莫名笑了笑,解下背后披风,套上只有半身左袖和整身下摆的翻毛文武袍。
十月的雒阳,夜里的寒风已经有几分刮骨之意,在铠甲外套上一件大袍,能起到保暖防风的作用,半身袖的设计也是既美观又实用。
军中上下将领无不争相效仿。
穿上外袍后,关羽也来到刘骥跟前复命。
“溃卒约有八千之数,四散在邙山之中逃命,约有半数伏诛,剩下的不知去向。”他轻轻一礼,出声汇报。
刘骥伸手将他扶起,说道:“孟津关告破后,董卓很快便会得到消息,我等还需要防备他行弃守洛阳,西迁长安之举。”
“既如此,末将愿往长安一行。”关羽拱手说道。
刘骥点了点头:“你且引二万大军而去,西出函谷关,再过渑池,然后进入崤函道,截杀董卓。”
“若是董卓未走崤函道,而是走了武关道,该当如何?”赵云在一旁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