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在旁人看来不好也不坏的结果。
但对于刘骥来说,这才是最适合他的局面。
“空荡荡”的雒阳城,需要的是一个重建他的新主人,不是一个继续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朝堂”。
只要它的位置还在天下之中、咽喉之地,刘骥就永远不亏。
更何况整个京师和京畿之地的人口董卓还没来得及迁徙,这不都是便宜了他嘛?
至于说带着天子和诸臣西去长安的董卓,也不过是一只瓮中之鳖罢了。
刘骥纵马扬鞭,带着骑卒走下略微高一些的官道。
行至一处碎石地时,他停下了。
“邙山。”刘骥看着残破石碑轻轻念出声。
山体另一侧的皇陵在斥候探查前就已经被发掘了,他见到的只是一些孤坟残茔。
就连更靠近黄河的刘秀原陵也没逃脱董卓的魔爪,身为刘氏子弟,刘皇叔也立即派人去给自己的老叔祖修缮皇陵。
紧接着又是刚才得知了袁隗死讯,离开前又见了邙山石刻,是个人都得生出凭吊之兴。
虽然刘骥不会作诗,但他会抄啊!
于是乎,其人将记录袁隗死讯的信件丢到石碑旁,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会儿,轻吟道: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送归鸿。”
......
第237章 议燕王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再次见到雒阳时,刘骥的心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没成想仅六年时光,竟给我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站在雒阳东城城门楼上,刘骥望着巷陌中一家一户救火,安抚百姓的士卒发出轻叹。
顾雍随行在他身后,见了这一幕有感而发:“设使天不生主公,不知京师百姓还要遭受董贼多少荼毒,这天下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听闻此言,刘骥侧过脸看向顾雍。
从赵云那晚在他身后突然那一句天冷加衣,再到今日顾雍这般感慨,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不急着晋位,好像其他人已经先急了。
也对,三州之地在手,兵马钱粮无算,这个开局搁新朝末年早就称帝了,当初更始帝刘玄也不过是占据司州、荆楚、江淮几地便祭天承位。
他刘骥如今之势,比之刘玄也差不到哪去,甚至在兵马这一方面来说,是胜后者远矣。
若自己的位置再不往上挪一挪,麾下臣属恐怕心思难定。
不过这往上挪也不能乱挪,刘玄称帝是因为汉统已失,亟需刘氏子弟站出来手挽天倾。
如今的局势可跟新末有些差别,刘协还在皇帝位上待着,群雄也只是刚刚并起,尚未你征我伐,夺城掠地。
刘骥这时候称帝,是有些不宜,那就退而求其次,以齐武王子孙的身份,晋位为王罢。
“传我一道敕令到邺城。”他看着顾雍展颜一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令皇太后陛下循法索典,为我议王。”
顾雍闻言一怔,震在原地。
方才他只是隐晦地劝进而已,没想过刘骥能这么快应允。
虽然在他们这些臣属看来刘骥的功高盖世足以位列名王,但其人不急不徐、风轻云淡的姿态还是让人不敢迫劝。
眼下诸位臣属心心念念的一件事顺利落地,令他生出几分出乎意料的感觉。
这显然是一件好事,刘骥称王了,他们的地位才会水涨船高。
主臣之间,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顾雍压下心绪,温吞回应:“雍这便拟令发往邺城。”
说罢他伸手就要拿出纸笔在城头写文书。
“在城头何能下笔。”刘骥抬手打断他,指着伊河中段开始整理军容的骑卒,轻笑道:“我先带儿郎们去追杀董卓,元叹且先在城中驻守,安顿下后再执笔也不迟。”
顾雍看着从褡袋中取出的纸笔点点头。
此事确实不能潦草写下,往日里他也不会这么急性子来着,今日这是怎么了?
刘骥看着勤恳的顾雍,随口又吩咐下几件事宜,便走下城头,带着亲兵营的士卒来到了伊河边。
此时,晚他们几个时辰出发的赵云也带军赶到。
于是冲锋陷阵的骑卒就交给了他统领,刘骥依旧作为主帅,稳坐在中军,带领半骑半步的中、后两军,缀在骑兵身后。
天,很快又暗了下来。
右扶风的皇甫嵩站在军营乱扬的黄尘中,静静望着西坠群山的昏日。
“坚寿,粮草备好了吗?”他对着身后侍立的儿子轻声询问,声音没有往昔那般中气十足。
左将军皇甫嵩,今岁已七十有二,垂垂老矣。
年有五旬的皇甫献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答道:“粮马已备,只待父亲您一声令下,便可拔营。”
“好。”皇甫嵩轻轻颔首,拉住儿子的胳膊:“你来跟我一起点将。”
“这......”皇甫年一时有些迟疑。
“怕什么,我都是将要入土的人了,此时不把你推到军前还要等什么时候?”皇甫嵩脸色沉稳,音淳声厚。
皇甫年犹豫了几息才吐露实情:“父亲,您常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今刘骠骑大势已成,而董相国落了下风,你若投了前者,还能得到重用吗?”
“而且朱将军不辞辛苦北上邺城,最后却只得了个镇南将军的旧职。与之相比,这董相国允的这个车骑将军之职,似乎算得上脱颖而出,不知父亲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况且刘骠骑其人年轻时数次轻慢于您,此事随着他后来起势,渐渐传为士人谈资,您若这般轻易俯身,恐怕于名声不利。”
“其中种种,还望父亲为孩儿解惑。”他长身一拜,神色中透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犟。
皇甫嵩看着这个长须白得和自己有的一拼的长子笑了笑,说道:“董卓出入京师为议郎时,你也在尚书台当值,和他做了几年同僚,为其意气所折并不奇怪。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你还能保证董仲颖还是那个义薄云天的西凉任侠儿吗?”
皇甫年沉默了,袖手木在原地。
皇甫嵩又端详了他几分,失笑摇头:“你若这点绕不过来,我便换个说法。”
“一个三辅之地的车骑将军皇甫嵩,跟一个天下十三州的左将军皇甫嵩,哪个更值得去做?”他言语中多了几分教导之意。
他这个儿子二十举孝廉,赴雒阳任官,一去便是数年,身上腐儒的呆板、守正,却是一时难以纠正。
但职权的孰轻孰重,皇甫年还是能分得清的,只是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父亲认为,刘皇叔最后必能得天下?”
“不然呢?”皇甫嵩笑着反问。
皇甫年语气一噎,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回应:“秦末西楚霸王项羽,新末更始帝刘玄,俱为一时伯王,可曾得了天下?”
“项羽二十四岁是何境地,刘玄二十四岁又是何境地?”皇甫嵩息了带长子一同点将的心思,反而像启蒙学师一般考校起了皇甫年。
“羽初起时,年二十四,设杀郡守殷通起义,刘玄年二十四,为弟报仇流落江湖。”皇甫年施施然回道。
皇甫氏在安定郡可是郡望之家,这些史传自是耳熟能详。
皇甫嵩抚须一笑:“那再看看刘致远呢?”
皇甫年:“......”
同样的年龄,刘骥已经雄踞三州,兴兵十万了,好像确实没法比较。
第238章 天下伯长
“父亲就这么看好他吗?”
“他当初可是对你......”
皇甫年还想再言,他的父亲却已抬手制止。
“旧事何必再提,当初其实另有误会,坚寿不必拿辱父者为仇那一套行事,那些儒节,不适宜套在此地。”
皇甫嵩说完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继续道:“若必须要有个原因,便当是我与你一般,都为其意气所折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皇甫年自然是彻底闭上了嘴巴,抬脚欲和父亲一起去点将台。
只是他动了,皇甫嵩却没动,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好似方才远望昏阳一般,沉稳出神。
“点将台我自己去吧,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动身。”
“不知是何事?”皇甫年听罢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
皇甫嵩淡然道:“琬儿今岁十之有七,放在别的士族里早已成家,只因她是我老来得女才不舍其这么快嫁人,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不能继续拖着了。”
“你先回安定郡接上她,等我给你传信。”他想明白了,这儿子是真被那些名儒薰陶废了。
这样的话,就只能另辟蹊径,从联姻之事上做些文章。
他年龄太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届时皇甫氏该如何在刘骥治下自处?
在临死前把皇甫年推上高位?
别闹了,一个心存二念的将领上位,早晚会被刘骥麾下那一帮臣属剁成肉泥,让皇甫氏蒙受无妄之灾。
而一直边缘化皇甫年也不行,万一他死后刘致远给皇甫氏来个人走茶凉,那今朝也是白押注了。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嫁个女儿过去最好。
届时皇甫年只要能居一个中位之臣,皇甫氏便还能富贵长荣。
这想法放在三年前皇甫嵩是万万不会生出的。
他好歹也算是“三杰”人物,要家世有家世,要地位有地位,怎么能把女儿推出去给人做妾室?
即使那个人是刘骥也不行。
但是现在嘛。
皇甫嵩的想法变了,把女儿嫁谁也不如嫁刘骥好啊。
早知今日,当初其人初为破虏中郎将领兵南下时,他就应该率先截胡,把无极甄氏踢到一边去。
可惜还是差了些气运,那时没发现其有龙相,现在可好了,想凑过去喝口汤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给面子。
致远呐,还记得你当时为宽慰我作下的一首诗吗?
当时其实写得狗屁不通,用体小而俗的七言给我写诗那不是骂人吗?
但某还是给你递下台阶了,这次你可得也给我递下一个台阶。
皇甫嵩挺直脊背登上点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