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心中又默念了数十个呼吸,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正在此时,一道似鼓非鼓的怪音动了。
“弓弩手准备!”他大喝一声,眼神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前方成扇形的军阵变动,持弓弩者从两侧散开,齐齐拉弓搭弦,瞄准谷口。
下一瞬,战马凄厉的长嘶透出夜幕,吕布终于知道方才的声音为何这么奇怪了。
敢情冲阵的不是敌军,是马啊,还是浑身都在着火的马。
“放箭!”吕布在不远处下令。
有些呆滞的弓弩手回过神来,射入羽箭。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响起,没入前方火兽的胸腔、脖颈、腰身。
但这根本没什么用,马虽然死了,但它疾奔时的惯性还在啊。
这还能用箭射停吗?
于是乎,在吕布的视角看来,一波羽箭射出后,根本没什么作用,中间持盾举矛的战卒根本稳不住阵势。
那马匹一倒地就能砸到二三个人,力有不逮者连盾牌都被撞飞了,军容能保持住才怪了。
吕布见状心里提了口气,放声道:“连盾举矛,前军后撤二十步!”
从谷口疾驰出来的马匹数都数不过来,前军的口子必须放得大一点,否则只是白白浪费士卒性命。
至于放开这个口子之后该怎么办,吕布还没来得及想,太史慈也没有给他深思熟虑的机会。
在最后六十匹马儿冲向谷口时,太史慈已经率军冲了过去。
望见谷口血肉模糊、火势四溅的景象,他持枪高指,阵前重甲士卒齐齐冲出。
“东莱太史慈在此,吕布小儿快快受死!”
及至此时,吕布先经丢城,又经失阵,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正需发泄,闻言哪有不战之理。
当下把马一拍,挺着长戟便杀到前线。
敌军既然穷追不舍,那就把敌将斩了再扬长而去!
狭路相逢,是勇者才能得胜!
“当!”
吕布刺死拦路的士卒,扫飞袭来的长矛,一手持戟,一手御马,猛地前跃,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太史慈跟前。
来得好!
太史慈飞掷一戟,不中。
再一戟,还是不中。
吕布心中泛起冷笑,九尺高的身躯骑在西凉宝马上前探,闪着寒光的戟尖冷不丁从马脖之下冒出,斜刺太史慈咽喉。
“咣当——”
又是金铁相击的重音响起。
太史慈引来吕布近身后紧握大枪尾端,缠腰发力,乌光闪闪的长枪弹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挑向吕布袭来的戟尖。
两杆长兵齐齐在空中划过。
它们的主人眼里齐齐闪过一丝异色。
吕布惊讶于太史慈的武艺,太史慈惊讶于前者的气力。
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二人心念一扫而过,眼中战意更炽热。
双方亲兵也早已厮杀在了一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太史慈之所以冲得这么靠前,想引吕布有机会凿进来,就是想好好挫挫其人的锐气。
什么并州飞将,九原吕布,于国家寸功也未立下,安敢如此狂妄,先做过一场再说!
太史慈双手盘动,挺枪和吕布缠斗起来。
在他看来,这吕布不过是靠着杀主夺军上位的小人罢了,一个寻常五原郡九原县出身的军士,哪能有这般大的名气。
不是丁原将他提拔成主簿,其人还不知在哪个荒城摸滚打爬,怎会有如今的地位?
但太史慈的“轻敌”之心只升起几个呼吸,便荡然无存。
两人连斗五十余合,胜负不分,可裂痛的虎口根本骗不了人。
这个卖主求荣的吕布,还真挺有劲,他一个人恐还按不住。
左阵插入敌军腹地的许褚见太史慈久战不下,调转马头,持着一双长度适中的手戟上前夹攻。
吕布余光看见了侧方来的许褚,也不冲动,御马往反方向一跳,让出来两个身位,倒拖长戟,提着横扫过去。
三匹马呈丁字状在阵中厮杀,又战到三十合,还是战不倒吕布。
旁侧的张辽见状起了战心,双腿夹逼马腹,前身俯低,横着一把带着钩镰的长刀便挥斩而去。
吕布放戟又是一挡,随即跟三人转灯儿般厮杀起来。
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手中长戟越挥越快,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战至此时,吕布虽然神勇,终究抵不住三人围攻。
他微微喘了口气,虚刺张辽一戟,趁张辽闪躲之机,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阵,高呼道。
“撤军!”
哗啦啦。
方才看四人缠斗看得呆住的并州狼骑迅速反应过来,各自荡甲飞马,跟着吕布窜逃。
并州军和凉州军都以骑兵为主,打不过就跑,并不丢人。
可太史慈这边的追兵也个个都是善骑好手,岂能让他们就这么逃了?
“给我追!”太史慈一马当先,领着许褚、张辽追击而去。
......
第242章 颍川
从雒阳走武关道到长安,需得经过两段路,
这第一段路是从雒阳出发,先向西南方向行进,穿过伊洛河平原,经伊阙、汝城一带,抵达南阳。
这一段路相对平坦开阔,骑兵们跑起马来,三四天便能至。
第二段路则是离开南阳向西,进入丹江河谷,沿途会经过内乡、淅川等地。
这里是武关道的核心路段,沿着丹江一路逆流而上,两边山势会渐渐收紧,骑兵们的行程会被放慢许多。
不过过了淅川,就是关中的东南大门武关,目标其实就在眼前。
但董卓的心情依然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淅川城头遥望西北群山,脸色晦暗难明。
于他来说,现在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线,没有走雒阳正西的崤函道。
那里据说已经被关羽率兵所截,他只要直接往西就是一个死。
坏消息则是他成功利用南阳平坦的地势先行一步,顺利到了淅川县,且右扶风的皇甫嵩也到了武关迎接他。
这分明也算是个好消息,为何要说坏呢?
因为皇甫嵩是带着二万人马来迎接他的,你就说这够不够坏吧。
“唉。”董卓对着飘着寒霜的天空望而兴叹:“虽早料到皇甫嵩不会这般老实投诚,但真到了刀兵相见的一幕,吾还是不由得黯然神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皇甫嵩其人惯会趋炎附势,主公不必挂怀。”李儒此时也没有往日那股风轻云淡的风范,整个人浑浑噩噩,面目憔悴。
由不得他不憔悴,前有皇甫义真陈兵二万守关,后有刘致远领兵不紧不慢的追赶,稍微有点脑子都知道此时是必死的局面,还怎么去风轻云淡?
事实上能在刘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开孟津关的前提下带着天子和诸臣按照临时规划好的路线逃这么远,已经算是人力穷尽时了。
再奢望其他的都是妄谈。
念及此处,李儒心头一片惨淡。
如果当初刘骥刚占据冀州的时候董卓就听他的迁都,哪有今日之死局?
怪就怪董卓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又管不住自己的骄奢放纵,这才葬送了大好的局面。
彼是时,其雄踞雒阳,擅行废立,手上兵将足有五万之众,威势如渊,就在最强盛的时候避开刘骥锋铓西迁长安不好吗?
非要去争那一口气,争到最后,把自己争成了丧家之犬,着实可笑。
可笑的不仅是董卓,还有李儒自己。
他也是起了让董卓屈服于刘骥气焰、顺大势迁都长安之心。
原本还以为董卓灰溜溜来长安之后自己能凭借在三辅之地的族望大获其依仗,不断发展党羽。
没成想算计来算计去,连长安的大门都看不到,果真是把自己忙成了一个笑话。
李儒都提不起心气了,董卓自然也没多少心情再言,挥挥手便让身侧的众人退下。
随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城门楼上,俯瞰城下地势险要的山川。
脑海中突然就有了灵光浮现。
淅川地跨丹水、顺阳两地,属于山水之城。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伐山取木,凿石筑坚,再把从雒阳掳来的财宝尽数换做食物、酒水,能不能守一城而安享晚年?
董卓托起了皓首,须发在风中渐渐凌乱。
与此同时,在豫州颍川郡,和袁绍、袁术、桥瑁、应勋等人会盟的曹操和刘备也凌乱了起来。
他们五天前就到达颍川了,可是到现在也没跟袁绍他们商量出一个对策。
要是没人给接下来的事拿出个章程,他们这些人聚集这五六万兵马在颍川有什么用?
难道终日设宴饮酒,高谈阔论?
那也太不要脸了。
和曹操对案而坐的刘备摸了把长须,嘴角下撇。
他自认是个颇为务实的人,即使一些事情抱着肥私的心思,他也会去躬身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好。
而不是像袁绍这般,满世界嚷嚷着要讨董,结果把人喊来后,自己借着家亲惨遭董卓毒手,痛心不能自理的缘由避而不见。
那你家亲怎么遭的毒手你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