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曹操宅中离开后,刘备更迷茫了。
本以为今日会是两名孤忠之臣敞开心扉后的诉衷之宴,再不济他也能摸清许劭月旦评对曹操的点评有几分真假。
可为什么聊到最后,自己对曹操的忠奸之心却更加分不清了?
刘玄德坐在马车里,横剑在膝,手指轻敲剑柄,陷入了沉思。
曹操其人言行,疑中带坚,惑中带真,整个人宛若一团雾凇一般,看不清也摸不到。
好在两人从黄昏胡扯到深夜,刘备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他能确定曹操也是厌恶董卓的,要不然二人也不会聊这么长时间。
这就足够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谈,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起来的力量,竭力拨乱反正,还雒阳城一个清净再说。
刘备提起来一股心气,朝着御者说道:“去王司徒宅中。”
他能这么快在雒阳声名鹊起,拜访到诸多重臣名士,可不单单依仗了卢植弟子的身份。
没有新晋司徒王允给他作背书,一个没有根底又被董卓擢赐官职的“新贵”,往别家递上拜帖不被赶出来就算不错了,哪能到一家就有一席酒水招待?
虽然王允的私心是利用自己“骤得富贵,得意忘形”的缘由去拉拢朝臣,但一通拜会、宴饮、畅谈的流程下来,雒阳权贵算是彻底知道了他这么一号人物。
合则两利,刘备没有理由去对王允阳奉阴违。
吱呀——
车轮挤压声响起,青幢前的灯盏前摇后摆,刘备健硕的身形却在座上挺得笔直。
待穿过了两三条街巷后,马车停在了一座朱门阀柱、高大气派的宅院前。
王允出身太原王氏,族中世代皆出二千石的高官,但大多数都是在州郡任职。
这官拜司徒,位列三公,从王允这算起可是太原王氏的头一遭。
瞧瞧这气派的宅院,看来王司徒也逃不过“骤得富贵,得意忘形”这几个字。
刘备会心一笑,在王允幼子的接引下来到堂厅,见到了在深夜里穿戴齐整,手不释卷的王允。
“见过王司徒。”
王允循着声走上前,展臂扶起施礼的刘备,将他拉到客座中,语重心长道:“玄德不该在夜里前来啊。”
“你虽能找到由头去搪塞旁人,但刚从曹孟德宅中出来,便来我宅中,就不怕有人生出猜忌?”他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刘备,似是在考虑到底能不能和这般莽撞的人一同谋事。
而刘备这么做自然是事出有因。
“王司徒,你恐还不知道出了大事。”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方才我在曹孟德宅中偶然得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王允心中徒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若是有些消息是曹操能率先得知而自己却毫无发觉的,那只能是宫闱之事。
毕竟曹操再怎么说也是已故中常侍曹腾的孙子,在宫里有些许人脉再正常不过。
果不其然,刘备接下来的话让王允眼前一黑,脑后兀地升起一股闷气。
“董相国今夜酉时进了皇宫,现在还未出来。”
“嘶~”王司徒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或许他是在嘉德殿面见陛下?”
“真是如此就好了。”刘备无奈叹气,继续道:“虽然曹孟德当时使了个眼色让亲信下去了,但其人脸上的诧异,可不像是因为相国一直待在嘉德殿里能生出的。”
听罢此话,王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牙关发颤。
伊尹、霍光能做出夜宿皇宫之事吗?
不能,权相归权相,为人臣子的本分他们还是有的,不然这二人早就跟王莽相提并论了。
可话又说了回来,悖逆似王莽也未做出刚揽过朝纲就迫不及待的夜宿皇宫之事啊!
董卓年纪都跟自己一样大了,当了相国还不满足,他还想要做什么?
真要当王莽第二吗?
王允心中生出莫大的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和稀泥了,由着朱儁和董卓撕破脸皮才好。
届时就算朱儁的三千人马掀不起波浪,也能让董卓有所顾忌,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
好在事情还有补救的余地,朝堂中还是存在不少忠贞之臣,只是一时迫于兵威,暂且蛰伏而已。
王允重新将目光放在刘备身上,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语重心长:“玄德素来性直,不可因嗔怒去莽撞行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刘备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随后将自己近日拜访权贵的所见所闻一一陈述。
王允耐心地听到最后,沉默良久。
直到子时的漏刻过去后,他才缓缓开口:“人之所言晚寿须早过,三日后我会提前办一场寿宴,届时玄德务必要来。”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屏息望向王允。
欲图大事,岂能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前恭贺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身为长水校尉,若是与王允搞一出交浅言深,恐会适得其反。
还是先在寿宴上观摩一番情况吧,要是王允和其他人真能拿出一个章程,那国事便有救了。
刘备再度坐上马车,带着烛光没入夜色之中。
王允心里又盘算了一阵,最后带着莫名的责任感躺在榻上。
乱臣当道,正该忠臣义士挺身而出。
当上三公后,有些事他只要去做,就会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王允嘴角带笑又翻了个身,然后...就彻底睡不着了。
他也是上了年纪的人,错过时间还睡不着,那只能接着熬,等着把夜熬穿。
鸡鸣之时,王允心情依旧亢奋,不见疲态,于是他迅速披上衣袍,踩着鞋履来到书房,准备一口气给请柬写完。
只是蘸饱墨汁的毫笔将将落下,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和通报打断。
“何事喧哗?”王允面露不虞,责令仆从进来。
“禀主君,今早袁太傅家中来人,留下来了一封信。”
“一封信?”王允闻言顿时一头雾水。
他和袁隗是有交情在的,有什么事传句话不就行了?
还写什么信,真是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王子师官拜司徒后不念以往的旧......情了。
啊?
王允展开信件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什么叫刘骥以先帝尸骨未寒,而朝臣妄行废立,悖逆不尊为缘由挂孝兴兵了?
还他娘足足十万大军!
这不对啊,七国之乱不是写的得先大发檄文,然后跟朝廷扯皮一段时间,没谈拢再打吗?
怎么到了你这里直接起兵了?
王允眼冒金星,颤巍巍扶着木案,嗬嗬喘气:“速去备好车马,我要去拜访袁...”
等等,雒阳城尽是董卓兵马,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案上一字未着的请柬。
时局危机,我必须立马过寿!
已年六旬的王司徒久违的奋笔疾书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就发觉手腕酸痛难耐,年纪大了果然还是不行。
王允咬了咬牙,写出最后七封给名士高官的请柬,而后喘了口气,忍不住召来和自己字迹有几分相像的次子代笔,写好给一些家世名望不那么大的朝臣。
父子二人紧赶慢赶,才在午时之前把请柬送了出去。
虽然寿宴没有今日邀今日办的道理,但事急从权,明白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明白的人肯定是身份地位不够,也不会多说什么。
就算这般反常的行为被董卓所察觉,他也没法立即阻挠。
总不能堂堂司徒办一个寿宴还不让办吧?
王允累得叹了口气,吩咐仆从们加派人手去准备晚宴。
秋天的太阳没有半分毒辣,体感上的变化不大明显。
王司徒只是吹了一会儿穿堂风,就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中堂上喜庆的“寿”字挂起,盼着的群贤也如约而至。
刘备跟在人群身后,又坐到了昨夜的位置上去,不仅如此,他还回头看了看身后新增设了三列的座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王允如此匆忙,不是说后三日才操办寿宴吗?
抱着些许猜测,刘备安安静静观察着入宴的众人,就算被发现了也不尴尬。
官职和他相匹的就点头致意,比他高的就施礼问候。
即使出身微末,刘备也依旧不卑不亢,不谄不媚。
同样的父母生养,他自认和那些高门大户出身的权贵差不到哪去。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该来的人终于来全了,没来的人也就只有“偶患小恙”的袁隗。
王允大致扫了一眼,起身行了一礼,张口说了些场面话,随即吩咐乐师在两厢奏乐。
接着丝竹之音的遮掩,王司徒环顾众人,缓缓开口:“实不相瞒,今日并非老夫诞辰。”
“这......”席间有不明前因的士人惊疑不定。
王允并未放在心上,依旧自顾自言语。
袁隗既然晨时给他送了信件,黄昏时又托病没有赴宴,就是想把事情全权交给自己处理。
多年的老友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王允清了下嗓子,继续说道:“只因有件惊破天的大事要与诸位分说,但又恐董卓生疑,故才出此下策。”
“惊破天的大事?”曹操暗中生虑,抬眼和对座的刘备相视一眼,目光中透出询问之色。
刘备朝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全然不知。
二人只好支起耳朵,等待王允下文。
“刘骠骑于前日在北海起兵了。”一道悠悠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轰——
少许知道内情的人又捏了把冷汗,不明所以的朝臣则是满座皆惊,杯盘藉落,慌言四起。
“好端端的,这刘骠骑为何起兵,他莫不是要公然谋反不成?”有一短须文士出声询问。
“哪里好端端了?”王允苦笑一声,回道:“几日前董相国不是才行了废立之事吗?”
提起来董卓,那名文士不再言语,唯恐隔墙有耳,抱怨之言落入其人耳中,引得西凉军去他家中“搜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