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缓缓斟入杯盏,曹操迫不及待的移杯含口,咕咚咕咚下几大口。
不过眨眼的功夫,半壶酒已下肚。
等等,有点不对。
曹操放下拿酒壶的手,低头在黑洞洞的壶口轻嗅:“这桂酒滋味为何如此寡淡?”
“这......”随从脸色一僵,不知如何言语。
“你给我拿的是什么酒?!”哐当一声重响,曹操甩飞酒壶,抬脚踹翻随从,怒道:“酒窖里那么多名酒,你给我拿好的啊!”
“为何拿了壶漏味的桂酒糊弄?”他嘴唇紧抿,眉目显露嗔怒。
倒地的随从不敢怠慢,忙不迭翻过身稽首,哭丧着一张脸:“主君明鉴,小人哪敢拿劣酒糊弄您。”
“那这酒是从何而来?别告诉是我灶舍忘了验酒。”曹操浓眉一皱,咄咄质问。
这随从见主君发怒,也是不敢东拉西扯,颤颤巍巍地抖出实情。
“烦请主君容小人禀告,这壶酒水是主母见您日日饮酒消愁,担忧坏了身子,特意吩咐酒窖更换的清酒,那些陈酿都被收到别处了。”
曹操:“......”
我堂堂大丈夫,连喝口酒的自由都没有?
“愚妇!”他怒骂一声,伸手扶起被自己踹倒在地的随从,安抚了一句,随后道:“如今那些佳酿都在何处?”
“小人也不知。”随从老实回道。
曹操叹了口气:“罢了,你且去拿些青梅干来,用它煮上酒水,不然这酒喝到嘴里太没味了。”
“遵命。”
望着亲随离去的背影,曹操冷哼一声,负手在席间踱步。
若不是年纪大了,他非得去内院好好收拾一番管制他饮酒的妇人不可。
正在曹操愤愤不满之际,前院门房匆匆来报,递上来一份拜帖:“主君,新任长水校尉兼光禄大夫刘玄德来帖欲拜。”
“刘玄德要来拜会?”曹操轻讶一声,接过拜帖看了起来。
少顷,他信手将拜帖丢到案上,写下一封回帖,递于门房,吩咐道:“且将此帖回送刘玄德宅中,告知他今日黄昏之时即可来会。”
说起来刘备刘玄德,曹操还真有些印象。
这个印象并非是因为他承蒙卢植余荫被董卓擢为秩比二千石长水校尉兼司职清要的光禄大夫。
而是当初征讨黄巾时,公孙瓒被董卓所轻,托曹操关系结识到刘骥这桩事。
那时他就对公孙瓒身边这位双臂过膝,耳朵垂大,相貌奇伟的亲信有了兴趣。
没成想时隔多年,二人又有机会得偿一见。
这也算是“故识”重逢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日移中天,暮色四合。
曹操站在堂下静看庭中树阴渐转而东,虚度半日。
笃笃——
前院响起门环敲击之声。
曹操揉捏脸颊,整理了一番表情,带着和煦的笑意迈步下阶,迎接雒阳城中新晋的......贵人。
“玄德贤弟别来无恙否?”
甫一见面,曹操便热情迎上气质大变的刘备。
刘校尉略感诧异,但还是顺着回应:“难为孟德兄还记得小弟,幸甚!”
他拱手一礼,曹操也拱手一礼,而后两人互视一眼,捧腹大笑。
“这个刘玄德如今看起来可真对我曹某人的胃口。”曹操心中啧啧称奇。
不过还需小心是董卓老贼派来的间客。
称奇之余他默默生出几分戒备。
刘备这副雄姿英发的模样,可断然不像六年前那个巡营的小屯长。
曹操心思一转,拿出以往结交豪杰的架势,真真正正以让刘备感到热情的态度迎进他。
是奸是忠,一试便知。
中院,华灯初上。
曹操带着刘备在院中支起小案,架起泥炉,放上煮酒的铜釜,美其名曰“品酒赏夜”。
一杯酒下肚后,刘备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釜中膨胀起的梅干。
以往听说过有好甜者佐酒要以朱橘熬煮,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又酸又涩的梅干煮酒。
这曹孟德独爱酸味乎?
既然如此为何不用新鲜的青梅呢?
那不是风味更佳?
噢,青梅只存于春夏之交,那没事了。
二人谈论了些许近况,就着对往事的唏嘘又咕咚饮下一杯。
啧。
这用梅子煮出的酒水好像真的别有一番滋味。
刘备咂舌品味,似乎没喝出这酒水有什么不对。
或者说他尝出了酒味有些清淡泄气,但没多说。
曹操身为前太尉曹嵩之子,总不能拿出假酒来糊弄人。
杯中酒水略有寡淡,说不定是人家就好这一口。
曹操放下酒杯,默默观察着刘备,看着看着,他眼尾渐渐翘起,轻笑道:“玄德今日递下拜帖,可是骤登高位,想与曹某人分享几分喜悦之情?”
刘备闻言哑然失笑,拍了拍大腿:“若是如此,今日该是我在家中设宴,广邀同僚相聚了。”
“哦?”曹操付之一笑,试探道:“长水校尉和光禄大夫加身也不能让玄德欣喜吗?”
“我若没记错的话,今岁之前你还是公孙瓒麾下一军司马?”他信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深吸一口气,上身向前探去,低声道:“公观董卓执政如何?”
啪嗒。
曹操夹向盘中肉食的筷子掉下一根,表情凝滞。
我之心思莫非已被董卓看穿,故遣承了他超擢之恩的刘备前来试探?
对刘备欣赏归欣赏,但特殊时期,防人之心绝不可无。
不然这刘玄德为何没聊两句就扯到了董卓身上?
总不能是受了恩惠,却还说服不了自己那颗嫉恶如仇、深系汉室的赤诚忠心吧?
曹操心里飞快盘算,正想着如何遮掩过去时。
暮暗的天空瞬间一亮,旋即雷鸣之声轰起。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曹操如蒙大赦,尴尬一笑,拾起掉落的那根筷子。
刘备见状明白了过来。
这是怕自己心向董卓啊。
“孟德兄不必戒备,我之师承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试问卢子干之弟子,安能做出弃明投暗,背信弃义之事乎?”刘备开门见山,点破曹操心思。
曹操沉默不语,静静望着他。
这人疑心太重了。
刘备无奈叹了口气:“我是真觉得孟德兄与我是一路人,这才欲吐露肺腑之言,若是公不愿听,那备便闭口不言了。”
“与我是一路人?”曹操这才放下几分戒备,斟酌道:“不知玄德所说之路,是哪一路?”
“匡扶汉室,拨乱反正。”刘备夹起曹操未夹到的肉片塞进嘴里。
曹操:“......”
这你不是废话吗?
董卓也常说自己是拨乱反正的救汉贤臣啊。
喊口号谁不会?
见曹操又沉默不语,性急而烈的刘备有些没招,只得整理衣冠,赌咒发誓:“苍天在上,倘若今日我刘玄德有半句假话,便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实不相瞒,备对董卓执政深有微词。今日某来拜会,只是素闻孟德有嫉恶如仇之心,想跟汝倾诉衷肠,一吐为快罢了。”他继续叹气,语气中带了些失望之意。
“玄德果真有乃师之风!”曹操腾一下起身拉住刘备赌咒的那只手,出言宽慰:“吾之塞阻拙耳,今日愿为君洗耳恭听。”
刘备松了口气,张嘴欲言,却又突然止住。
不对,今天不是来拉曹孟德下水的吗?
怎么变成他大吐苦水了?
刘备仔细观察着曹操坦坦荡荡的神色,脑海中回想起老师离开雒阳之前对他的耳提面命。
“你若想在仕途上再有进步,便要多多宣扬自己的志向,寻求志同道合之人,引为友人,互帮互扶……”
“敢问老师,弟子如今志向为匡扶汉室,拨乱反正,不知朝中何人能与之为友?”当时的刘备这么问道。
卢植说了好几个名字,刘备一一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多多找机会交往。
不过最后卢植沉吟数声才艰难吐出的名字让刘备更加好奇。
这才来到了曹操宅中拜会。
“曹孟德也不失为汉室忠臣。”刘备脑海中回荡起卢植醇厚的嗓音。
他仔细望去,想看透这个所谓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外有强藩内有国贼,你曹操到底要做能臣还是奸雄?
刘备心中泛起沉思。
曹操回望着刘备执着的眼神,心中同样深思。
外有刘氏皇叔,内有帝室天子,你刘备到底是忠是奸?
......
第74章 曹刘
到底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