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回到营地后还要费些功夫闷死老罗敦,没成想阎柔到了地方后,老罗敦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而他也发现了被囚禁起来的塔布,还有在草棚里奄奄一息的炽其涂。
于是更加坚定了他逃回汉地的决心。
之后的几日他也是尽心尽力为库贤出谋划策,将刺杀难楼的每一步都安排好。
只需待第七日送葬时,就可大功告成。
但临近这个时间,他心中却愈发不安。
阎柔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细节。
炽其涂已经藏好了,现在在木棺前牵着肥犬的是库贤找来的和她身形相似的女人,脸上同样涂抹上了漆彩,乍一看很难分辨出来。
饱受欺压的数名汉奴阎柔已经联络好了,今晚阎志会带领他们将部落里一千余牲畜点燃。
秋天畜牲的毛发是最蓬松最旺盛的时候,只要在它们的尾巴上涂抹一点油脂和马奶酒,它们整个身子都会燃烧起来,炙热的火焰会让它们害怕,届时只要打开栅栏,整个部落都会乱作一团。
那个时候就是他的逃跑之机。
前提是,难楼一定要在子时之前来啊!
在期待难楼如期而至的事情上,阎柔显然和库贤一样焦急。
索性难楼今夜还没醉糊涂,没有忘记今夜要送葬老罗敦的事情。
在月亮挂在夜空正中的时候,这位乌桓大人,带着亲随来了。
阎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不过在正式走到木棺前哀哭前,难楼还需在外围和亲旧叙谈,给载着老罗敦魂灵的马匹挂上绳子,然后接过萨满递来的生肉,喂给“炽其涂”牵着的肥犬。
“炽其涂”离木棺很近,只要难楼俯身给狗喂食生肉,带着夹层的木棺底部就会钻出来一名勇士,把刀刃插进难楼粗壮的脖子里。
让今晚的丧事再多一个死人。
但阎柔注定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幕了。
在难楼给马套上绳子时。
这位智者轻轻拍了一下额头,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借着前排之人的遮挡,附耳对库贤说道:“我带人去把其余头领的妻子捉住,以防他们待会生出异心,不愿乖乖俯首。”
库贤眼前一亮,微不可察的点头。
是啊,万一有头领想要跟他争这个位置呢?绑了他们的妻子,事情才能万无一失,阎柔果然是智者。
于是库贤的余光目送阎柔缓缓朝外围挪动,最后消失在阴影处。
此时,难楼也给马匹套好了绳子,正准备拿起生肉喂食肥硕的黑犬。
不对,库贤心头闪过一丝疑惑。
阎柔并未讨要人手,他要只凭借自己部落中的二十突骑闯入其余头领的穹帐,把他们的妻子捉住?
只是他来不及多想了,一声惊慌的呼喊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敌袭,敌袭!”
“汉军从东面来了!”
难楼俯下一半的身子滞在半空,一脸错愕的望向回报的斥候。
......
第五十八章 狭路相逢
世情自古多憾事,天意从来违人愿。
库贤不知道为何汉军会在此时来袭,也不知道为何难楼的动作这么磨蹭,给马匹套上绳子要花费那么长时间。
一步慢步步慢,他已错失了刺杀难楼的机会,偏偏阎柔还不在此地,教他无从选择。
但即便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知道不能继续强杀难楼。
现在外有敌军,内倘若生乱死了大人,难楼部恐有倾覆之危,库贤就算真上位了也没什么用。
于是乎,这位年轻的勇士一阵风似的扑跪上前,挡住难楼和棺木之间的视线,用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高呼,说道:“大人,事急从权,还请先行迎敌!”
难楼并未发觉异样,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双褐眼死死盯着东方若隐若现的火光,随手丢下生肉,锵一声从皮鞘中抽出刀刃,怒吼道:“聚兵迎敌!”
砰——轰——
回应他的不是众人的随声附和,而是整片栅栏哗啦啦散架的倒地声和牲畜慌乱嘈杂的嘶鸣。
难楼错愕望去,只见夏屋山西头,扬起片片火光,深处还有群畜的哀嚎。
西面也有汉军?
他心中升起疑惑,但上位者的本能仍驱使着他下令:“库贤,你带几名头领集结三千突骑抵住西面汉军,其余人带好部下随我来!”
“遵命!”髡发羽饰的头领们纵声高呼,提起兵器,放出哨音,迅速集结麾下的突骑。
难楼在慌乱中披上铠甲,跃身上马,振臂领众人东去,地面上扬起阵阵烟尘。
老罗敦的丧事瞬间冷落了起来,场间只有平素与库贤交好的几位头领在此,默默看着怔在原地的库贤。
“出击。”库贤回过神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半眯,语气森然。
他心中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咚咚。
地面上很快又腾起一道道烟尘,众多皮甲沉污的突骑风驰电掣般涌出,向火光冲天处扑杀而去。
另一边。
阎柔也找到了纵火后在不远处等他的阎志。
“人都到齐了?”他勒停马匹,气喘吁吁,询问道。
“到齐了,马匹也趁乱偷出了少许,大致能一人一马或者二人共乘。”阎志脸色潮红,激动回道。
“好。”阎柔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气息,高声道:“先逃出覆宿山,然后南下入代郡境内!”
“喏!”激动的声音回荡在草原上。
为奴为仆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他们对自由渴望太久了,眼下终于见到了一线希望,怎能不喜?
“驾!”众人挥鞭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不久后,库贤也赶了过来。
夏屋山西侧近千余落的穹帐尽没于火海,无数牲畜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身上燃起熊熊大火。
显然,这不是什么敌袭,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但目的是什么,随库贤前来的头领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只是齐刷刷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等待他给此事拿一个主意。
事实证明,人如果无路可退,确实会迸发出以往未有的才能。
灼热的焰浪将库贤的眼睛熏得发酸,他难得的冷静下来,顾左右道:“去将你们的部落搬到夏屋山北面。”
“北面的牧场不是有部落放牧了吗?”一些头领一头雾水,不明白库贤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只有两三个位置靠后的头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库贤。
库贤勒起缰绳,上前走了几步,随后驱马转身,坚定望向众人,坦然道:“我要挑战难楼,成为新的大人。”
“这......”几位高大的头领相视一眼,回道:“库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想当大人我们自然站在你这边。
但现在难楼在东面迎敌,我们为何不直接杀回去,将他的部众征服殆尽呢?
如此一来你岂不是顺理成章的就成为了大人?”
“东边传来的动静很大可能是真的汉军来袭,此时我若倒戈,则亡的不是难楼,而是整个难楼部。”库贤沉声道。
见他们还有所犹豫,库贤当即拔出短刃,割破自己掌心,将殷红的左手伸到他们面前,郑重道:
“我是整个部落最强壮的勇士,只有我才能带领难楼部称霸塞外。
现在我与你们歃血为盟,约为兄弟,从今往后,我所有的地位、荣誉,都有你们一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有不从之理?
撕拉。
利刃划过掌心的声音欻欻响起,十只手掌伸向前和库贤握至一处。
“呼呵!”中气十足的欢呼声响起。
“很好。”库贤与众人紧紧一握,随即分开手掌,扭头望着火海,说道:“分五百骑去追击纵火的家贼,其余人跟我去占据夏屋山北面。”
“遵命!”
短促如鼓的马蹄声又响起了,在牛羊的哀嚎中格外刺耳。
库贤没有去管这些逃窜的牲畜,牧场总共就这么几片,不管是发疯的还是被冲散的,只要它们还能活着,总能聚拢回来。
当务之急是拿下一块进可攻杀难楼,退可远遁北塞的地盘。
只有这样,在难楼回来时他才能有叫板的资本。
至于难楼回不来的可能?他从未想过。
他的父亲比谁都狡猾,到了战场后绝不可能冲在阵前,让汉人有机可乘。
除非这条老狗能看到挫败汉军的机会,为了一鼓作气定下胜负,选择亲自冲锋鼓舞士气,否则不会有父亲战死,儿子顺利继承遗产的情况。
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时乌桓人和汉军‘焦灼’的战局,似乎真的让难楼嗅到了机会。
一个阵斩张飞的机会。
“杀!”
嘈杂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夹带着金铁相击之音和战马不绝于耳的嘶鸣。
砰!
张飞一矛挑落偷袭他侧身的胡骑,然后佯装脱力,向招摇的“张”字大旗靠去,亲兵顺势而上,为他遮护住。
鲍韬见状,远远从侧面赶来,似是为了给张飞解围。
“敌军后方确认是难楼?”张飞压低些许声音,询问道。
他已冲杀三番了,本应在第一次冲杀完就该佯装败退,诱敌而出,等待赵云攻敌。
但战局硬生生被他拖到现在,连侧后方隐没在山谷中的赵云都遣斥候来询问情况。
可张飞依旧选择耗在前线和敌军厮杀。
不为别的,只因胡狗的首领来了。
他要试着引诱住难楼,确保败退时能将后至的胡骑也一同钓走。
否则赵云出击后还有一场仗要打,这就不符合他们行兵的初衷了。
“我从侧方看了,青白军旗,众骑簇拥,确是难楼无疑!”鲍韬匆匆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