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孩儿刘辩,拜见父皇。”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幽幽响起,回荡在殿中。
刘宏在帷幕后缓缓睁开眼睛,见张让领着一个年岁约莫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来到自己跟前。
“走过来。”他淡淡道。
“谢父皇。”刘辩规规矩矩行礼,而后趋步走上台阶。
只是不知是帷幕影子太长的缘故,还是他太过紧张,临近最后一阶时脚下一空,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刘宏脚边。
“儿臣失仪,还望父皇恕罪。”刘辩余光瞥了一眼刘宏威严的身影,慌忙跪伏在地。
“唉。”
刘宏瞧他这副毫无威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一叹,也失了叙谈的心思,草草考校他几句经义,便让宫娥将他带到偏殿休息,而后将目光落在张让身上,说道:“皇长子辩堪当大任否?”
话音刚落,张让呼吸一滞,遍体生寒,砰一下跪伏在地,颤道:“陛下千秋尚荣,何谈此说?”
此时刘宏也意识到了失言,支起身走到阶下,俯身抚膝,垂目看向张让,淡淡道:“今日之事就当不知。”
“喏。”张让咽了咽口水,回道。
随后刘宏直起身子,负手而立,沉默了好一会儿,询问道:“迄今为止,还有几处叛乱未息?”
“禀...禀陛下,据绣衣直指来报,此时尚有四十三处盗匪为祸。”张让目露思索,斟酌道。
“内有虫蛀,外有强藩,国事竟已至如此境地吗?”刘宏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这里说的强藩,张让当然知道是谁,不过他此刻竟生出几丝兔死狐悲之感。
没成想一场草率的‘告功宗庙’之后,功勋卓绝的蓟侯就被天子贬以强藩之称。
在皇帝眼里,到底怎么样才能久荣不衰?
刘宏并未发觉张让的异常,而是继续问道:“去岁蓟侯得一长子名昭?”
张让故作不明,回道:“然也,其子虚岁有二。”
“我欲召其子入雒,为皇子协伴读,如何?”
“这......”张让闻言是真怔住了,硬着头皮道:“董侯虚岁有七,而蓟侯之子不过蹒跚学步,尚在襁褓之中,何能读书明义?”
与自幼长在宫外的刘辩不同,刘协是由董太后亲手抚养的,故宫内外尊其名为董侯。
“唉。”刘宏长叹一声,无奈道:“事非得已,朕又岂会出此下策。”
“陛下是想......”张让嘴唇泛白,面露迟疑。
刘宏看着他轻轻颔首,说道:“我欲以刘骥之子为质,然后拜其为车骑将军,让他离幽平叛,如何?”
“陛下英明。”张让余光观察着刘宏神色,无可奈何地顺从。
不过刘宏似乎意识到了此举太过强人所难,于是斟酌道:“不过念其子太过年幼,便允他遣一义弟陪同看顾,一应用度,皆以王侯世子之礼待之。”
张让心中默默生出一股愧疚之情,交手称是。
说好了安陛下疑心,没成想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谁让各州郡的叛乱太多了,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塞北的异族好像不能牵扯陛下太多心绪了。
不对,陛下同意刘骥讨伐异族好像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中兴之君’眼下虽只有乌桓一族俯首,但好像......刘宏已然满足了?
毕竟连祭告宗庙的典礼都走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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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雒阳到蓟县,约一千六百余汉里(八百公里),若昼夜兼程且沿途换马,走四百里加急,五日便至,但若是携带辎重或乘坐的安车,则耗时一月方能到达。
作为持有天子诏书的天使自然是得乘坐安车,带足护卫,一步一个脚印地驰向蓟县。
当然了,这年头到处都是匪患,天使在路途中多耽误个十天半个月算说得过去吧?
但既然十天半个月说的过去,那路上人吃马嚼,费些功夫去补充粮秣,再耗费个十天半月也合理吧?
张让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隐晦叮嘱此次传诏的官员,明里暗里许诺了不知多少好处,才让这个素有贪婪之名的同僚似懂非懂起来。
最后,他望着戴上高冠的谒者远去,心下一叹。
这平白多出一个月的时间,刘骥得到风声,应该来得及寻来一名年岁相仿的婴孩吧?
他此刻却是最忐忑的人,毕竟不管如何,总归是他答应刘骥的事没办好,既然没办好,往后若真到了和何进之流兵戎相见的地步,哪有资格指望人家伸出援手?
抱着这样的心思,张让遥想行此善举能否让刘骥记在心中。
此时正值初春,料峭寒风吹来,让他的身子泛起僵冷,迅速缩在裘衣中,挪步回到宦者署。
而两个月后。
料峭寒风已然吹尽,春末夏初的南风也最是暖人,按理说不会有人再被风吹的僵住,但刚到达蓟县,宣读完诏书的使者却是怔在原地,身子迅速泛起僵冷,不知所措。
刘骥抬眼看向这位高冠博带的使者,淡淡道:“劳烦使者再念一遍。”
“再...再念一遍?”使者口舌发干,两股颤颤,意识到了不对,但看向刘骥淡然的面容和他身侧愤然起身的数名悍将,还是哆哆嗦嗦又重复了一遍。
“制诏:咨尔刘...刘...蓟侯,忠勇性贞,功勋卓著......故特此诏,召其子刘昭入雒阳为皇子伴读,另念其子年幼,允择一义弟陪同,一应礼节,依王侯世子行...行之。”
到了最后,使者再也念不下去了,他看向起身虎视眈眈的众人,牙关打颤,说道:“蓟侯意欲何为?”
刘骥并未回话,自顾自伸出右手。
使者急忙双手捧过诏书,恭敬放置在其手中。
即使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但真切看向漆印玉帛的诏书后,刘骥还是忍不住泛起恼怒。
从始至终,他对刘宏的态度可谓恭恭敬敬,尽到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可如今刘宏不过是让朝中诸臣陪他这个天子演了一场戏,他就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开始兔死狐烹了?
荒谬,此乱命也!
刘骥垂目看向汗如雨下的天使,说道:“吾子年幼,骥不忍骨肉分离之痛,劳烦使者小驻蓟县,待某上书陈情,一并带回雒阳。”
“不劳烦,不劳烦。”深衣使者急忙扯起微笑,恭维道:“爱子心切乃人之常情,君侯若是诉告衷肠,想来陛下能收回成命。”
刘骥轻轻应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
张飞、彭脱一步踏出,瞪着使者,恶狠狠道:“劳驾移步。”
“喏。”使者咽了咽口水,垂眉称是。
……
第147章 捡起来
前将军府。
刘骥信手将诏书丢到案上,而后悠然坐在椅子上,看向次第落座的众人。
有了火气之后,自是得想办法把火气撒出去,不过怎么撒气也是有讲究的。
如今刘宏未死,朝堂诸公还没被董卓砍过,自然不知道什么是乱世之中拳头最大的道理。
若是刘骥率先和他们闹到撕破脸的地步,那要死的人可太多了,此非他所愿也。
所以,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想好了具体的策略,不过还是要集思广益一番。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环顾阶下众人,询问道:“诸位如何看天子此诏?”
暴脾气的张飞此时恰好踏进堂厅,闻此言横眉一竖,怒道:“依某来看,这是朝廷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封诏书能出尚书台,就说明其余重臣和刘宏是一条心的,都对刘骥这个位高权重且出镇一方的前将军有了忌惮。
只是张飞此言,确实太过明目张胆了,关羽将他拉到一侧,示意稍安勿躁,先看看谋士们是如何考量的。
术业有专攻,这等关乎时局的大事,得让走一步看三步的文人多动动心思。
不出所料,戏志才沉吟数声便有了对策,起身走到席间,拱手施礼:
“《孙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今天下纷纷,万民鼎沸,实乃当国之人无功无绩,蠹蠡之徒窃公谋私,安国之策错漏百出之过也。
故此命虽出于朝堂,受以君印,但举朝上下皆为错臣,所行之策民怨犹天,岂是可受之命?”
刘骥眉目舒展,知道戏志才是跟自己想到一处了,追问道:“依你之计,该当如何?”
“先上书陈情,然后......”这位短须文士看了顾雍和田丰一眼,自顾自道:“托词边事,固守幽州。”
此言一出,最早跟着刘骥的人不自觉颔首,深以为然。
经由求贤令而辟来的士人则先是面露不决,但过了一会儿便镇定下来。
如今幽州之外是何局面,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
虽然他们未曾亲眼见到王莽乱政是何光景,但就眼下而论,民怨沸腾恐怕只与其在伯仲之间。
换句话说就是,乱世将起,正是择一雄主逐鹿之时啊!
而且对他们来说还有比刘骥更好的选择吗?
是以,田丰、顾雍等人拱手而拜,附和道:“戏别驾之计,乃是上上之策。”
刘骥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随即叹道:“此计妙则妙矣,只是有些......太过隐晦了。”
这还算太过隐晦了?
顾雍和田丰面面相觑,俱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不愿予子为质,想要镇守一州,这都差点把裂土而治写在文书上了,就这还算隐晦?
对刘骥来说,这确实算隐晦了。
刘宏既然要找他的不自在,他又何必给这个昏聩之君留什么面子?
于是他抚上木案,微微探身,目光扫视众人,说道:“一字不表,继续扣押传诏的使者,然后汰换铁马,从邻州大肆购置粮秣。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遵命。”众人相视一眼,拱手称是。
此举可谓是把刘宏最后一点遮羞布给扯下了。
至于他是选择捡起来继续盖上,还是彻底和刘骥撕破脸,就看他有没有所谓的雄心壮志了。
可他若还有半点雄心壮志,也不会一直在雒阳醉生梦死了。
至于诏书后面写的擢拜车骑将军、离幽征讨叛逆更是无稽之谈。
现在天下诸州宛若一个填满火药的炸药桶,一点就着,还要让刘骥带着幽州囤积的粮草和兵力助朝廷平叛?
可笑!
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更别指望他会去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积蓄实力,好在群雄逐鹿之时占尽先机,而不是削尖了脑袋上赶着去当忠臣。
不过他恼怒之余,也未忘记在益州为官的刘衡和仍在中山郡祖宅的甄逸,考虑到刘宏气急败坏之下会失了智,他很快写下两封简信,交由几队轻骑走最近的官道遣送。
这样一来,等朝廷察觉不对,想要用刘骥亲族和妻族发难的时候,也赶不上趟了。
时间一晃而过。
刘宏意识到和刘骥之间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了。
“嘶~”